柳小龙打定主意后,便悄悄尾随在陈三桂主仆二人身后。
那陈三桂显然也是冲着文擂去的,摇着折扇,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柳小龙不远不近地跟着,心中既有对那等的鄙夷,也有几分即将“搞事情”的兴奋。
来到颜王府所在的街巷,果然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一座气派丝毫不逊于陈府的王府门前,搭起了一座披红挂彩的高大擂台。擂台中央,端坐着一位身着蟒袍、不怒自威的中年王爷,想必就是颜王爷。他身旁,则是一位戴着面纱、身姿窈窕的少女,虽看不清全貌,但仅从那优雅的坐姿和露出的光洁额头与明媚眼眸,便可知定然是位绝色佳人,正是此次文擂的主角——郡主颜小荷。
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跃跃欲试的文人学子,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柳小龙挤在人群中,暗暗咋舌,这阵仗,好家伙,比前世他参加过的散打比赛观众还多。
吉时已到,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走到台前,朗声宣布文会规则。
规则倒也简单直接:台上悬挂了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花鸟画,旁边还摆放着一盆正值花期的珍贵兰花。参与者可任选一物为题,现场赋诗一首。
但要求也很明确:不得抄袭国子监已有诗词,所作之诗需得颜王爷与郡主认可,方能胜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规则宣布完毕,立时便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跳上台去,拱手道:“在下刑部侍郎家王桧之子,王不逊,献丑了!”
他选了那盆兰花,略一沉吟,便摇头晃脑地吟出一首咏兰诗。平心而论,这诗辞藻还算华丽,对仗也工整,但意境确实流于表面,无非是赞美兰花如何高洁之类的套话。
不过,台下不少人认得他是侍郎公子,还是给面子地响起一片叫好声。王不逊面露得意,向王爷和郡主拱拱手,自觉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陈三桂“唰”地合上折扇,身形一纵,颇为潇洒地跃上擂台,冷笑道:“王公子此诗,匠气过重,缺乏灵韵,不过是堆砌辞藻罢了!且听我陈三桂吟来!”
他也不选画,径直走到兰花前,装模作样地观赏片刻,随即张口吟出一首。不得不说,这陈三桂虽然人品低劣,但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至少比那王不逊强上不少。他这首诗,不仅辞藻优美,还真切地抓住了兰花的几分神韵,意境上也略高一筹。
诗毕,台下顿时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喝彩声。许多人是真心觉得诗好,更多人则是慑于他礼部尚书公子的身份,拼命捧场。
端坐台上的颜王爷,见到陈三桂上台,又听得此诗,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心中暗忖:这陈三桂虽有些风流名声,但毕竟是礼部尚书之子,家世显赫,本人看来也确有才学,若能将小荷许配于他,既是门当户对,于本王在朝中亦是一大助益。他不由得微微颔首,越看越觉得这未来的女婿顺眼。
然而,坐在他身旁的颜小荷,面纱下的俏脸却瞬间血色尽失。
她早已听闻这陈三桂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恶少,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所谓“才子”之名,多半是身边帮闲吹捧和仗势欺人得来的。此刻见他站在台上,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自己身上逡巡,充满了贪婪与猥琐,颜小荷只觉得一阵恶心和恐惧。
颜小荷的心中暗暗叫苦:“糟糕!难道真要委身于这等禽兽不如之徒?”她急忙向侍立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那管家会意,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台下高声喊道:“陈公子文采斐然!可还有哪位才俊愿意上台,一展才华?机会难得,万勿错过啊!”他连喊数声,目光殷切地扫视台下。
可台下原本还有些心思的人,一见陈三桂在场,又得了王爷青眼,谁还敢上去触这个霉头?一时间,台下竟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陈三桂见状,更是得意忘形,摇着折扇,对着管家催促道:“都没人上来了,还等什么?快宣布结果吧!本世子已经等不及要与郡主共度良宵,洞房花烛了!”言语粗鄙,引得台下一些正派人士纷纷皱眉,却敢怒不敢言。
颜小荷听得这话,娇躯微颤,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哼!就你这等堆砌辞藻、无病呻吟之作,也配称之为诗?简直污了兰花的清名!”
这一声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让全场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着崭新青色长衫、面容清瘦却目光炯炯的年轻书生,越众而出。他步履从容,走到台前,轻轻一跃,便上了擂台,正是柳小龙!
陈三桂正志得意满,被人当众打脸,顿时勃然大怒,用扇子指着柳小龙:“哪里来的穷酸?敢质疑本世子的诗?看你面生得很,莫非是想哗众取宠?”
柳小龙看都懒得看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着台上的颜王爷和郡主行了一礼:“草民柳如是,见过王爷、郡主。”
颜王爷正疑惑间,颜小荷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睁开了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书生。只见他虽然衣着普通,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与旁边气急败坏的陈三桂形成鲜明对比,不由得生出一丝希冀。
柳小龙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盆空谷幽兰,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咏兰名篇。他微微一笑,气定神闲,朗声吟道:“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一首诗仙太白的《孤兰》吟罢,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这诗,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却意境高远,以孤兰自喻,将兰花的清高、孤寂、坚韧以及对知音的渴望,表达得淋漓尽致!与陈三桂那首徒有其表的诗相比,高下立判,简直是云泥之别!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惊叹!
“好诗!绝妙好诗啊!”
“此诗意境深远,格调高雅,当为咏兰绝唱!”
“这书生是谁?竟有如此大才!”
台上的颜王爷,原本对陈三桂的满意,瞬间被这横空出世的诗篇所带来的震撼所取代。他精通文墨,自然听得出这首诗的分量,看向柳小龙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异和欣赏。
而颜小荷,更是美目圆睁,面纱下的樱桃小口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下那个清瘦的身影。这首诗,仿佛说中了她的心事,让她芳心剧颤,看向柳小龙的目光中,异彩连连。
陈三桂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他引以为傲的诗作被比得一文不值,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他视为囊中之物的郡主面前!这简直比当众扇他耳光还难受。
强烈的羞愤让他失去了理智,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跳着脚指着柳小龙尖声叫道:“住口!你这穷酸!你这诗……你这诗定是抄袭的!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冷僻诗句,拿来这里招摇撞骗!对,一定是抄袭!”
柳小龙早就料到他会来这手,闻言不气反笑,那笑容里带着十足的嘲讽和怜悯:“哦?抄袭?陈公子既然一口咬定小生抄袭,那烦请你当着王爷、郡主和在场诸位贤达的面,说个明白,我这首诗,是抄袭了何朝何代、哪位名家的诗作?出自哪本典籍?你若能指出来,小生立刻磕头认错,滚下台去!”
“我……我……”陈三桂顿时语塞,他哪里知道这是什么诗,更别提找出处了,纯粹是信口雌黄,此刻被柳小龙当众问,支支吾吾,额头冒汗,模样狼狈至极。
台下众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顿时嘘声四起,议论纷纷。
先前败下阵来的王不逊,本就觉得丢了面子,此刻见陈三桂吃瘪,有心讨好陈家,也趁机跳出来帮腔,指着柳小龙道:“陈世子所言未必无理!你这小子面生得很,京城文人圈子里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国子监中也无你的名号!谁知你是不是从哪里窃得诗句,来此招摇?你若真有才学,非抄袭而来,可敢当场再赋诗一首,以证清白?”
王不逊这话,看似站在“公正”的立场,实则阴险,是想柳小龙江郎才尽。毕竟,一首绝世好诗可遇不可求,连续作出两首高质量的诗,难度极大。
陈三桂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附和:“对!王兄说得对!你再作一首!就以那幅画为题!”他指着台上悬挂的那幅山水花鸟画,咬牙切齿道:“若作不出,或者作得不好,就证明你刚才那首诗就是抄的!”
台下的观众也屏息凝神,想看看这突然出的黑马书生,是否真有惊世之才。
颜小荷不由得为柳小龙捏了把汗,美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柳小龙的心中冷笑一声:“求打脸?那就满足你们!”他走到那幅山水画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画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飞鸟掠空,花草盎然,意境悠远。他脑中瞬间便锁定了一首千古名篇。
只见他转过身,面对众人,气定神闲,朗声吟道:“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一首简洁明快、充满禅意与画面感的《画》吟罢,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这首诗,语言浅白如画,却将画中静止的意境描绘得淋漓尽致!远山有色,近水无声,花常开,鸟不惊,恰恰道出了画作超越现实、永恒凝固的美!比起之前那首《孤兰》的孤高深远,这首《画》更显巧思妙趣,仿佛一下子将所有人都带入了画中的世界,身临其境!
“妙啊!太妙了!”寂静之后,是更加狂热的爆发!
“绝了!真真是绝了!‘人来鸟不惊’,此句神來之笔!”
“大才!这才是真正的大才!两首诗,风格迥异,却皆臻化境!岂是抄袭所能为?”
“哈哈哈,这下看陈三桂和王不逊还有何话说!”
喝彩声、赞叹声、以及针对陈三桂等人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柳小龙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陈三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陈公子,王公子,现在,你们还有何话说?若还坚持我是抄袭,不妨也去找一首这样的‘抄袭之作’来让大家品鉴品鉴?或者,你们也当场作一首水平相近的试试?”
他特意顿了顿,看着陈三桂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模样,想起他在客栈的污言秽语,心中恶气难平,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音量,讽刺道:“凭些腌臜手段欺辱女子,也配在此谈诗论文?依我看,你不是才子,是‘’才对!”
“”二字,如同两钢针,狠狠扎进陈三桂的耳朵!他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尤其还是被一个他本看不起的穷书生当众辱骂!
“你……你小子!敢骂我!”陈三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小龙,面目狰狞地低吼道:“你……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是当朝礼部尚书!更是今科科举的主考官!你不是要来京城科考吗?好!很好!我记住你了,柳如是!本王……不,本世子定让你榜上无名!咱们走着瞧!”
放完这番狠话,陈三桂在满场的嘘声和嘲笑中,再也无颜待下去,带着同样灰头土脸的随从,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挤了出去,那王不逊见势不妙,也赶紧溜之大吉。
管家见状,连忙高声宣布:“此次文擂,胜出者,柳如是,柳公子!”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柳小龙站在台上,感受着众人惊叹、崇拜的目光,心中暗爽:“李白大大,对不住了,又借您的诗一用!不过用您的诗打脸,想必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俺吧?”
他抬头,正对上颜小荷郡主那双透过面纱、充满了好奇与感激的明媚眼眸。柳小龙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个古代世界,似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颜小荷更是松了一口气,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柳小龙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柳小龙站在台上,享受着众人的欢呼,心中畅快无比:“打脸,果然神清气爽!”
而他却不知,在擂台远处的人群外围,黑峰寨大当家黑虎怪、二当家豹子头和他的宝贝女儿黑小妞,也刚刚赶到,正巧目睹了他上台吟诗、气走陈三桂的整个过程。
豹子头指着擂台,激动地对黑虎怪说道:“大哥!就是他!那个书生柳如是!”
黑虎怪则眯起铜铃大眼,盯着台上的柳小龙,虬髯微动:“哦?就是这个小白脸,把你们俩给揍了?看起来……确实有点邪门。”
一旁的黑小妞,则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台上那个瞬间成为焦点的清瘦书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