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患者,名叫赵雨芸,在济世堂连续三天的精心治疗和护理下,病情稳步好转。高热完全退去,神志彻底清醒,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红斑基本消退,只剩下些微痕迹和脱皮。她对发病前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对“百草生态园”和那杯味道奇特的“养生茶”印象深刻。
秦老通过关系,将此事连同剩余的“养生茶”样本(赵雨芸朋友当时也尝了点,带了少许回来)反映给了市卫生监督和食品药品监管部门。初步反馈是,该生态园资质不全,引种的植物来源复杂,所谓的“养生茶”配方从未经过安全性评估,已被责令停业整顿,进一步调查中。至于那“茶”里是否含有未知毒素或致敏原,还需要更专业的检测,但官方对济世堂及时救治和报告的行为给予了肯定。
此事虽未公开报道,但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关注。陆渊在救治过程中展现出的、超越常规的诊断思路和急救手段,尤其是结合放血、隔药灸等法应对未知凶险症候的能力,再次在业界小圈子里流传开来,为他本就耀眼的履历又添上了一笔传奇色彩。
功德点也因此次成功处置重大疑难急症,获得了可观增长,突破了三千点。陆渊没有急着兑换新技能,而是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现实层面的筹划上。
苏晚晴发来的关于SMA新型基因疗法临床试验的资料,他仔细研读了数遍。机会难得,但正如苏晚晴所说,竞争残酷,费用门槛依然是绕不开的巨山。即便有部分减免,剩余的数字也足以让他之前的所有努力显得杯水车薪。他需要更稳定、更大量的资金来源,而且时间不等人。
平台推荐的那些高端健康品牌代言,他仔细评估后,最终谨慎地选择了一家历史悠久的国产草本护肤品品牌和一家专注于智能健康监测设备的科技公司。前者看中其“天然”、“调理”的理念与他“中医调理”形象的部分契合,且品牌口碑一向扎实;后者则代表了现代科技与健康管理的结合,有一定前瞻性。代言不涉及具体的医疗建议或产品背书,主要是形象授权和参与一些健康理念宣传活动,条款经过反复推敲,确保了自主权。这两笔代言费,数额可观,大大缓解了他的财务压力,也为小雨争取那个临床试验名额提供了初步的可能。
沈柏舟老爷子那边,陆渊又去复诊了两次。调整了方药,继续针灸调理。沈老的胃痛、腹胀明显减轻,食欲有所改善,精神头也好了许多。更让陆渊意外的是,沈老在一次针灸后,看似随意地提起:“听说妹身体不太好?有什么难处,别总自己扛着。我这老头子虽然退了,几个老部下、学生还在位置上,真要有需要帮忙联系个好医生、好医院,或者打听点什么新药、新疗法,总比你一个人瞎摸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分量不轻。陆渊诚恳道谢,并未立刻提出请求,但这份潜在的善意与资源,无疑是他重要的后备力量。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基渐稳,前路渐明。
然而,张兆安的名片,还有陈先生关于“境外实验室”与“加大中医投入”的警示,始终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天下午,陆渊刚结束一场直播,正在济世堂后院指导方子安等人练习毫针进针的指力与角度,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
“喂,陆医生,我是张兆安。”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直接,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陆医生现在是否方便?关于贺文山贺董的后续康复方案,我们‘长青健康’整合了一些国内外顶尖的神经康复资源,制定了一个初步计划。贺董和家人对陆医生之前的急救很是感激,希望陆医生也能从中医角度参与评估,提供一些建议。不知陆医生能否赏光,过来一起商讨一下?地点就在金鼎大厦,我的办公室。”
贺文山,就是那位突发中风被陆渊急救的贺董。张兆安这个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既是答谢,也是“专业”邀请,让人难以直接拒绝。而且,地点定在了金鼎大厦——他的大本营。
陆渊眼神微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对方选择了“贺董康复”这个他无法完全回避的切入点。
“张总客气了。贺董康复是大事,若有我能出力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陆渊语气平稳,“不知具体是什么时间?”
“如果陆医生现在方便,最好不过。有些专家时间安排比较紧。”张兆安道。
现在?看来对方是打算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避免他有过多的准备时间。
陆渊略一沉吟:“可以。请张总将具体地址发给我,我大约四十分钟后到。”
“好,恭候大驾。”张兆安说完,挂了电话。
“陆老师,您要去哪儿?”方子安看出陆渊接电话后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去见个人。你们继续练习,注意指力要匀,心要静。”陆渊简单交代几句,进去跟秦老打了声招呼。
秦老听闻是张兆安相邀,眉头紧锁:“此人邀你去他地盘,定无好事。贺董之事不过是个幌子。你务必谨慎,凡事多思量,勿轻易承诺,也勿正面冲突。”
“我明白,秦老放心。”陆渊点头。他回更衣室换了件净衬衫,又将随身针盒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此行虽非诊疗,但针是他的“武器”,也是一种心理依托。
四十分钟后,陆渊站在了金鼎大厦楼下。这栋玻璃幕墙大厦高耸入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与济世堂的古朴宁静截然不同,充满了现代资本的压迫感。
按照张兆安发来的信息,他直接上了二十八楼。这一层显然是“长青健康管理公司”的核心区域,装修极尽奢华与科技感,前台秘书妆容精致,训练有素地将他引向最里面的副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全景落地窗俯瞰大半个江城。张兆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着各种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戴眼镜,目光比上次在车中更加锐利,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陆医生,欢迎。”张兆安起身,绕过办公桌,与陆渊握手。他的手燥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示意陆渊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秘书悄无声息地端上两杯清茶。
“张总,贺董的康复方案……”陆渊开门见山。
“不急。”张兆安摆摆手,坐在陆渊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陆渊,“在谈贺董的事情之前,有些话,我想跟陆医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顿了顿,继续道:“陆医生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我,以及‘长青’,对你非常欣赏,也非常有诚意。之前的接触方式可能有些直接,让你产生了误会或戒备。我在此表示歉意。”
姿态放得有些低,但陆渊心中警惕更甚。
“张总言重了。”陆渊不置可否。
“我们调查过你,也仔细研究过你所有的直播和公开案例。”张兆安语气平和,却带着剖析般的力度,“你的医术,尤其是诊断能力和在某些急症、疑难症上的处理思路,极具价值,甚至可以说,超越了许多现有的体系。你的坚持原则、爱惜羽毛,我们也非常理解。但陆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凭你一己之力,加上一个济世堂,你的医术和理念,能惠及多少人?又能走多远?”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长青’拥有的,是覆盖全国的医疗网络、顶尖的科研团队、雄厚的资本力量,以及将优秀医疗资源标准化、规模化、普惠化的能力。我们看中的,不仅仅是你这个人,更是你身上所代表的、某种更接近医学本质的‘可能性’。我们希望能与你,不是简单的雇佣或收购,而是一种深度的、彼此成就的伙伴关系。”
“哦?怎样的伙伴关系?”陆渊平静地问。
“我们可以共同成立一个‘中西医结合创新研究中心’,由你主导或深度参与研究方向。‘长青’提供所有的资金、设备、人员支持。你可以继续你的直播和个人品牌,我们甚至会倾斜资源帮你将其做得更大、更规范。你的妹妹,可以获得我们的最顶尖医疗机构的全套治疗支持,包括你正在关注的那项基因疗法临床试验,我们可以确保她获得名额,并承担全部费用。”张兆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而你需要做的,是在关键时刻,为‘中心’的研究方向提供思路,参与一些重大的评审,并允许‘长青’在合规的前提下,对你的部分诊疗思路和方法进行‘标准化研究’和‘产品化开发’。我们尊重你的知识产权,一切都会在清晰的协议框架下进行。”
条件极其优厚,甚至可以说,解决了陆渊目前所有的困境和担忧。从资金到妹妹的治疗,从个人发展到理念推广,几乎面面俱到。
但陆渊听出了关键:“‘标准化研究’和‘产品化开发’?具体是指什么?”
张兆安微微一笑:“比如,你那种独特的诊断视角,能否通过技术手段(比如AI影像分析、生物信号监测)进行部分解析和模拟?你应对某些急症的特效针法或药方,能否提炼出核心有效成分或模式,开发成更易推广的器械或制剂?这并非要‘偷走’你的医术,而是希望让更多患者受益。当然,所有过程你都可以参与和监督。”
话说得漂亮。但陆渊深知,一旦他的核心能力被拆解、被“标准化”,被资本掌控了研发和解释权,那么他个人,以及中医辨证论治的灵魂,很可能就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甚至一个标签。而“产品化”背后的巨大利益,以及可能伴随的伦理风险(比如未经充分验证的“速效”产品),更是难以估量。
更重要的是,对方提及的“技术手段解析”,隐隐与陈先生情报中的“境外实验室”和“新型中药制剂”方向吻合。这让他心生寒意。
“张总的提议,非常有吸引力。”陆渊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不过,我始终认为,医学,尤其是中医,其精髓在于‘因人制宜’的动态辨证和医者当下的判断与作。过度标准化和产品化,可能会失去其最灵活、最核心的部分。我目前的积累和认知,还远远达不到可以‘提炼开发’的程度。至于研究,我更倾向于以个人或与济世堂这样的传统机构,进行一些开放性的探索,而非与大型资本绑定进行定向开发。”
他婉拒了,但留下了“开放性探索”的口子,既表明态度,也不把话说死。
张兆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陆医生是担心失去自主权,还是……对‘长青’的实力和诚意仍有疑虑?我们可以签订非常详细的协议,保障你的一切权益。甚至,研究中心可以独立于‘长青’主体运营,你拥有很大的决策权。”
“并非疑虑,而是理念不同。”陆渊直视张兆安,“我的路,我想自己一步步走稳。至于贺董的康复,基于医者的责任,我可以提供一些中医调理思路供参考,但具体的方案执行,还是应以贺董的主治医生和康复团队为主。”
话题被拉回贺董,也暗示了此次会面的“公事”范畴。
张兆安静静地看了陆渊几秒钟,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好吧,人各有志。陆医生的坚持,令人敬佩。希望将来,我们还有的机会。贺董的康复资料,我稍后让秘书发给你。就不多耽误陆医生时间了。”
他站起身,送客之意明显。
陆渊也起身:“多谢张总理解。告辞。”
离开金鼎大厦,傍晚的风吹在身上,陆渊却感觉后背微微发凉。张兆安最后那声笑,和那句“希望将来还有的机会”,听起来可不像是放弃。更像是一种“既然温和招揽不成,那或许该换个方式”的宣告。
回到济世堂,秦老听完陆渊简略的叙述,长叹一声:“果然如此。他是想将你和你的医术,变成他们资本棋盘上一颗光鲜的、受控的棋子。你拒绝得对。但接下来,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打压,暗地里的手段……都要提防。”
陆渊点头。他走到后院,看着方子安等人仍在专心练习手法,那专注的神情,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他拿出手机,看着苏晚晴发来的、关于那基因疗法临床试验申请截止期的提醒。
又看了看陈先生最新发来的一条简短加密信息:“注意近期任何以‘学术交流’、‘民间秘方征集’、‘健康产品体验’为名接触你的人或机构。‘长青’相关已启动。”
前路迷雾重重,脚下荆棘遍布。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小雨,也为了自己心中的医道,他必须在这资本与理念的夹缝中,走出一条虽然艰难,却净净、问心无愧的路。
抉择早已做出,剩下的,便是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