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舟老爷子住在城西一处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部休养院里。院落幽静,绿树成荫,几栋红砖小楼爬满了常春藤,透着岁月的沉淀感。与翠湖苑的奢华现代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简朴、肃穆而又略带疏离的气息。
周下午三点,陆渊准时叩响了其中一栋小楼一层的房门。开门的是位穿着朴素、面容和善的保姆阿姨,显然是提前得了吩咐,将陆渊引进屋内。
客厅宽敞明亮,陈设简单却讲究,多是些旧式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笔墨苍劲的书法作品。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头发银白、身形清瘦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侍弄一盆长势不算太好的兰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老人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如鹰,尽管面带病容,腰背却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上下打量了陆渊一番,目光尤其在陆渊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略显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老,您好。我是陆渊。”陆渊不卑不亢,微微躬身问好。
“嗯,坐。”沈柏舟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沙发,自己也走过去在主位坐下,动作有些缓慢,手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按了按上腹部。“晚晴和她爸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你这也不图,那也不争,就守着十块钱看病的规矩,还有一手好针法。我老头子毛病多,脾气坏,你先说说,胃病怎么看?” 开门见山,带着审视。
陆渊在侧首沙发坐下,并未急于回答,而是先仔细观察沈老的气色。面色黄黯,缺乏光泽,颧骨处却隐隐有两团不正常的、细微的红。嘴唇颜色偏淡紫,且燥。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烦躁之气。灵枢眼悄然开启,在沈老的中脘(胃部)区域,陆渊“看到”一团深沉、滞涩、仿佛板结泥土般的“黄黑浊气”盘踞,其“气机”几乎凝滞不动,且隐隐与肝经、脾经的某些线路纠缠不清。更让他注意的是,沈老整个腹区域的气机流转都显得不畅,心口部位也有些许“滞涩”感。
“沈老,在回答之前,能否让我先为您把个脉?也看看舌苔。”陆渊平静道。
沈柏舟哼了一声,还是伸出了手腕。脉象沉细弦涩,如轻刀刮竹,尤其在关脉(肝脾)部位,沉取有力却滞涩不畅,尺脉(肾)弱。舌质暗红,舌体偏胖,边有齿痕,舌苔厚腻色黄,中间部分甚至有剥落,露出下面的红舌。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陆渊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沈老,您的胃病,恐怕不是单纯的胃脘痛或消化不良。”陆渊缓缓开口,语气慎重,“从脉象舌象看,病机关键在于‘肝郁脾虚,湿热瘀阻,久及络,兼有气阴两伤’。”
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您长期情志不舒,思虑过度,导致肝气郁结。肝木克脾土,影响了脾胃正常的运化功能,导致脾虚。脾虚不能运化水湿,加上可能饮食不当或用药影响,湿浊内生,郁而化热,形成湿热。这湿热与瘀血相互搏结,阻滞在胃络(胃部的经络气血通道),不通则痛,所以您胃痛反复,缠绵难愈。时久了,湿热瘀血耗伤胃阴和正气,所以您会感到口、纳差、消瘦、乏力。舌苔剥落处,便是胃阴受损之象。您这病,是慢性的、复杂的情志与脏腑功能失调导致的‘痼疾’。”
沈柏舟原本略带挑剔的眼神,随着陆渊的讲述,渐渐变得专注,甚至流露出几分惊讶。陆渊所说的“情志不舒”、“思虑过度”,简直戳中了他的心事。退休后种种不适应,对往事的追忆与某些未竟之事的耿耿于怀,家庭琐事的烦扰,都让他心绪难平。而“湿热瘀阻”、“久及络”等术语,也与他之前看过的几位老中医判断有吻合之处,但陆渊说得更系统、更直指核心。
“有点意思。”沈柏舟不置可否,但语气缓和了些,“那你说,该怎么治?吃了那么多汤药,时好时坏。”
“沈老,您这病,单纯靠药,难以治,需要‘药、针、意’三管齐下,且非一之功。”陆渊认真道,“汤药需以疏肝健脾、清热化湿、活血通络、兼益气养阴为法,需据您服药后的反应随时调整方药,急不得。可以疏通经络气血,缓解局部瘀阻疼痛,调节脏腑功能。最重要的是‘意’——情志调摄。您需尽量放下心中郁结,寻些怡情养性之事,莫要过度思虑心,否则肝气郁结不解,病难除。”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观您面色和脉象,除了胃疾,心脉也略有滞涩之感,虽未必是器质性心脏病,但长期情志不舒、气血运行不畅,也需留意。建议您在调理胃病的同时,也可请心内科医生做一下常规检查,更为稳妥。”
这番话,既展现了医术,更体现了全面考量和对患者整体健康的负责。尤其是最后关于心脏的提醒,让沈柏舟心中微动。他自己偶尔确实觉得闷,但一直以为是胃病牵拉所致。
“说得比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家伙明白。”沈柏舟评价了一句,算是认可,“那今天,你能做什么?”
“若沈老信得过,我可以先为您进行一次,主要选取疏肝理气、健脾和胃、通络止痛的位,旨在疏通郁滞,缓解您当前的不适感,也为后续用药打个基础。”陆渊道。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针,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灵。”沈柏舟很脆,直接解开了中山装的上衣纽扣。
陆渊净手,取针。选:太冲(肝经原,疏肝解郁)、足三里(胃经合,健脾和胃)、内关(心包经络,宽理气,和胃止痛)、中脘(胃之募,局部取)、以及后背的胃俞、肝俞(背俞,调理相应脏腑)。其中中脘、胃俞等采用温针法(针柄加艾绒点燃),以温通经络,散寒化湿。
下针时,陆渊手法稳健,认精准。沈柏舟只觉针下酸胀感明显,尤其是足三里和太冲,针感上下传导,原本郁结的腹之间,仿佛有股气被慢慢撬动、疏散开。
行针留针期间,陆渊与沈柏舟闲聊了几句,话题刻意避开病情,只问些花草养护、书法鉴赏的闲话,引导老人放松心神。沈柏舟起初还有些绷着,后来倒也慢慢打开话匣子,说起他养兰的趣事和当年的一些见闻。
半小时后起针。沈柏舟活动了一下身子,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咦?肚子里那股一直拧着的胀闷感,好像松快了不少?口也没那么堵了。”
“暂时疏通了一下气机,但源还需慢慢调理。”陆渊一边消毒银针一边说,“我给您写个初步的方子思路和常生活饮食注意事项,您可以让您信任的医生参考调整。另外,建议您每周进行一至两次针灸调理,配合药物,效果会更好。”
“嗯。”沈柏舟点了点头,看陆渊的眼神已经大为不同,少了审视,多了认可,“方子写下来吧。费用……”
“沈老是长辈,又是苏总监的父亲的朋友,此次是晚辈拜访请教,不谈费用。”陆渊微笑道,“后若沈老觉得有效,需要定期调理,我们再按规矩,十元诊金即可。”
沈柏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声音洪亮了不少:“好!好个十元诊金!晚晴丫头这次没看走眼!小子,你这脾气,对我老头子胃口!以后有空,常来陪我老头子说说话,下下棋!至于诊金……就按你的规矩!”
初次见面,气氛变得融洽起来。陆渊写好注意事项,又陪沈老聊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沈老亲自送到门口,还叮嘱保姆包了一罐自己腌的糖蒜让陆渊带走,说是开胃。
走出休养院,陆渊心情微松。看来这第一步走得还算顺利。沈老的身份和人脉,或许将来真能成为某种助力,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他持续展现出真正的价值。
他刚拿出手机,准备给苏晚晴发个信息告知情况,一个电话却抢先打了进来。是秦老。
“陆小友,你现在在哪儿?方便立刻来一趟济世堂吗?”秦老的声音有些急促。
“秦老,我刚出城西休养院,出什么事了?”陆渊心中一紧。
“馆里刚送来一个病人,情况很怪。是个年轻姑娘,高热不退,昏迷谵语,身上发出红斑,但各项西医学检查,血象、影像、病原体筛查,都没有明确指向!医院那边暂时束手无策,家属经人介绍,硬是抬到我们这儿来了,说是死马当活马医……我瞧了,像是中医的‘热入营血’或‘毒邪内陷’,但症状又有些不对,颇为凶险。你若有空,快回来一起参详参详!”
疑难急症!陆渊精神一振:“我马上到!”
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济世堂。与此同时,脑海中快速回顾着“急救针法精要”和“古法灸疗”中关于高热、昏迷、斑疹等相关内容,灵枢眼也处于随时可以开启的备战状态。
就在出租车疾驰在前往济世堂的路上时,陆渊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陈先生。
信息只有简短的两行:
“张兆安近与境外某实验室人员秘密会面两次,地点均在金鼎大厦内部。会面后,‘长青系’对旗下数家民营医院的中医科室投入突然加大。留意与你接触的任何含有‘新型中药制剂’或‘传统秘方现代化’概念的提议。慎之。”
陆渊眼神骤冷。
金鼎大厦,境外实验室,加大中医投入……
张兆安的棋,果然没有停,而且落子更加隐秘,方向也越发清晰——他们试图从“技术”和“产品”层面,更深地介入甚至掌控某些领域。
而济世堂里,正躺着一位用现代医学手段难以明确诊断的危重病人。
一边是暗处资本与技术交织的隐秘网络,一边是眼前亟待拯救的鲜活生命。
陆渊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起,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无论暗流如何汹涌,此刻,他的首要职责,仍是医生。
针已备好,只待病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