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傍晚,老旧的天河小区门口。
陆渊坐在一张折叠小马扎上,面前是用快递箱拆出的硬纸板,上面墨迹犹未透:
“义诊,十元。”
就这四个字,连个联系电话都没留。
纸板旁立着个最便宜的塑料手机支架,上面架着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星火直播”的平台界面。直播间标题同样简洁到寒酸:【十元诊金,包治百病。】
标题下,实时在线人数显示为“47”,其中至少有三十个,是他自己开播前买的“僵尸粉”。剩下的十几个活人,发言区正以每秒数条的速度滚动着:
“哟,真有人敢挂这标题?包治百病?神医呐?”
“点进来就后悔了,这背景……是在哪个城中村口摆摊呢?”
“主播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是个骗子。”
“查了下,十块钱现在能嘛?坐趟地铁都差点不够,还能看病?笑话!”
“走了走了,浪费时间。”
陆渊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对屏幕上滚过的嘲讽恍若未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松懈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净净。
这副皮相,是三年前在长青国际医院坐专家门诊时,被小护士们私下称为“院里最让人安心风景”的资本。如今,风景依旧,只是蒙了尘,沾了灰,落在油腻嘈杂的城中村街角,怎么看都透着格格不入的落魄。
他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拉链半开,能瞥见里面几摞用橡皮筋扎好的纸质病历复印件,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最上面,压着一只扁平的深棕色针盒,木质的,表面润滑,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直播,是他能想到的,最快、也是最后的路。
三天前,妹妹陆小雨的基因检测确诊报告像一道判决,砸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脊髓性肌萎缩症,SMA,Ⅱ型。进行性肌肉萎缩,无法治愈,但有一线生机:诺西那生钠注射液,一种能延缓病情、改善生存质量的靶向药。一针,七十万。首年需注射六针,往后每年三针。
他卖了父母留下的那套远郊小房子,还了当年“医疗事故”后医院追偿的一部分钱和律师费,剩下的,在庞大的医药费面前,杯水车薪。亲戚朋友?早在三年前那场风波里就断了净。
走投无路时,“星火直播”那个抽成苛刻、条款堪比卖身契的“素人急救通道”合同,成了他指尖下唯一能点下的选项。合同规定,签约首月,每必须完成至少六小时有效直播,礼物与打赏平台抽七成。内容不限,但数据不达标,十倍罚款。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
“医生?”
一个带着迟疑和浓重口音的声音响起。
陆渊抬眼。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穿着褪色工装、满脸风霜沟壑的男人蹲到了他对面,眼神躲闪,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男人身后几步远,一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眼神四处乱瞟的黄毛青年蹲在马路牙子上,正低头按手机。
这组合……陆渊目光微凝。工装男人气息粗重,面色暗红,坐着无意识的抖腿,是典型的体力劳动者疲惫态,但绝非急重病症。那黄毛……他瞥了一眼对方手机屏幕隐约反光的角度,似乎正是自己直播间的界面。
“哪里不舒服?”陆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许久未正常与人交流的涩,但语调平稳。
“就……浑身不得劲,累,睡不好,吃嘛嘛不香。”工装男人眼神飘忽,说的都是最笼统的症状。
“手伸出来,我把下脉。”
男人伸出右手。陆渊三指搭上其腕间寸关尺。脉象浮而略弦,有心事,肝气有些郁结,睡眠质量差,但底子厚实,绝无大病。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汗味,混合着一种廉价的、刺鼻的……嗯?
陆渊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那刺鼻气味,来自男人工装上衣口袋边缘,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残留。像是……某种舞台道具用的假雪或粉笔灰。
“医生,能把出来不?严不严重?”男人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直播间的弹幕也多了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坐等骗子表演!”
“把脉?现在还有年轻人会这个?演戏吧!”
“这托儿找得也太不专业了,表情假的一批。”
“十块钱,就当看个乐子。”
陆渊收回手,没理会弹幕,看着工装男人,平静道:“问题不大。肝气有些不畅,思虑过度,影响了睡眠和胃口。注意休息,放宽心,晚上用热水泡泡脚会好很多。”
“啊?就……就这样?”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陆渊会这么说。按照剧本,这“医生”不该是吹得天花乱坠,然后推销点什么东西吗?
“嗯。”陆渊点头,指了指纸板,“诊金十元。现金扫码都可以。”
男人懵了,下意识回头去看那黄毛。黄毛也停下了按手机,皱着眉瞪过来。
弹幕瞬间炸了:
“噗——这就完了?十块钱赚得这么轻松?”
“果然是个敷衍了事的骗子!连药都不开?”
“不对啊,托儿怎么好像也懵了?剧本不是这样的?”
“主播有点东西,他好像……没按套路出牌?”
陆渊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是静静看着工装男人。男人骑虎难下,在黄毛近乎凶狠的眼神示意下,只好磨磨蹭蹭摸出个破旧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放在纸板上。
“下一位。”陆渊将纸币收进脚边一个铁皮糖盒,声音依旧平淡。
工装男人讪讪起身,走到黄毛那边,两人低声快速争吵着什么。直播间人数悄然涨到了八十多,弹幕更加活跃,几乎全是嘲讽和揣测。
陆渊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投向街道斜对面。
那里有个露天的小面摊,热气腾腾。摊主是对老夫妻,丈夫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端着碗筷步履蹒跚地走向洗碗桶。走到半途,他突然停下,单手扶住油腻的桌子边缘,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发出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涩,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深处挠刮,听得人心头发紧。老人咳得肩膀耸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虚捂在右口稍上的位置。
陆渊的视线落在老人脸上。面色晦暗,缺乏光泽,在面摊昏黄的灯光下,两颊却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浅浅的红。咳嗽间隙,他呼吸的节奏有些乱,吸气短,呼气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延长音。
几乎是一种职业本能,一连串信息在陆渊脑中飞快闪过:性咳、位相关性、慢性消耗面容、可能的杵状指早期(距离远看不清)……以及,那极其隐蔽的、吸气性呼吸音变化?
肺癌。至少是肺部占位性病变,高度疑似恶性,且位置很可能在右肺上叶支气管附近。早期,或许还有手术机会。
这个判断如冰锥刺入脑海,让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三年前,若有这样的疑似病例出现在门诊,他会立刻安排低剂量CT。而现在,他坐在这里,身无分文,自身难保。
面摊那边,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系着沾满油污围裙的年轻汉子快步走到老人身边,粗声粗气道:“爸,你又咳!早说了让你别忙了,去那边坐着歇会儿!”语气不耐烦,但搀扶的动作却小心翼翼。
老人摆摆手,缓过气来,还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壮汉满脸烦躁和无奈,一边给老人拍背,一边嘟囔:“天天咳,药吃了也不见好,医院也去了,就说气管炎……这算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那原本在和工装男人争执的黄毛,似乎接到了什么新指示,眼珠一转,忽然指着面摊方向,大声对着手机话筒(同时也是对陆渊)说:“喂!那个摆摊的‘神医’!你不是包治百病吗?那边咳得那么厉害的老头儿,你咋不去看看?是不是治不了啊?”
这话一出,直播间弹幕风向瞬间被带起:
“对啊!那边有个真咳嗽的,主播快去露一手!”
“哈哈,将他一军!看这骗子怎么收场!”
“坐等主播翻车现场!”
“不敢了吧?十块钱也就骗骗失眠的。”
“快去啊‘神医’,别怂!”
质疑、嘲讽、煽风点火……无数恶意顺着网络汇聚而来。陆渊眼前,那冰冷的手机屏幕仿佛在旋转、放大,上面每一个字都化作细针,扎向他早已千疮百孔却仍竭力维持平静的躯壳。妹妹苍白的脸、天价的药单、医院开除通知上鲜红的印章、昔同事避之不及的眼神……无数画面碎片轰然炸开。
绝望的淤泥,即将淹没他最后一点意识。
就在临界点到来的刹那——
【……检测到高强度恶意汇聚……绑定成功。】
【直播功德系统,启动。】
【核心规则载入: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皆可吞食。】
【宿主所受每一分恶意,皆为薪柴;宿主每完成一次‘打脸’,皆可将其焚尽,化为汝之力量与功德。】
【今授汝权柄:以汝之医术,为尺,为刀,为判笔。】
冰冷的、带着古老回响的机械音,凿入脑海最深处。
陆渊身体一震,瞳孔骤缩。不是幻听。
【新手任务发布:以事实回应恶意,完成首次‘审判’。当前恶意值:837/1000。】
【任务奖励:功德点x100,‘灵枢眼(初级)’体验卡x1。】
【个人面板载入,是否查看?】
信息流粗暴而清晰。三年炼狱磨出的心性,让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在剧痛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系统……吞食恶意……审判……
他瞬息间抓住了关键。目光掠过弹幕,掠过黄毛,最终定格在咳嗽的老人身上。
一条路,在深渊边缘浮现。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生路。
“查看个人面板。”他心中默念。
半透明蓝色光幕展开:
【宿主:陆渊】
【状态:亚健康(疲劳、营养不良、精神高压)】
【拥有技能:现代临床医学(精通)、传统中医理论与实践(精通)、外科手术(大师级,当前被封印/社会性失效)】
【拥有物品:简易针灸套具(普通)】
【功德点:0】
【当前任务:新手任务(进行中)】
【负面情绪(恶意薪柴)实时收集:902/1000】(数字在跳动上涨)
弹幕还在狂欢,恶意值:【955/1000】。
就是现在。
陆渊忽然站起身。折叠马扎发出轻响。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他拿起手机支架,一步步走向面摊。工具包斜挎,针盒轻晃。
壮汉警惕抬头。老人茫然望来。
陆渊在老人面前三步站定,先对着镜头,清晰开口:
“老人家,您这咳嗽,持续超过三个月了吧?咳为主,少量白痰,偶尔带血丝?凌晨三点到五点,咳嗽闷尤其厉害?这次‘气管炎’治疗后,从未断?”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人心上。
老人眼睛睁大。壮汉直接站起,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直播间弹幕短暂凝滞。
陆渊没有停顿,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壮汉,语气斩钉截铁:
“我判断,他患的不是普通气管炎。”
“立刻,带他去江城中心医院,挂呼吸内科,做低剂量螺旋CT平扫,重点查右肺上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手机镜头,那目光平静下,是冰冷的审判意味:
“如果检查无事,或只是轻微炎症……”
“我陆渊,在此磕头赔罪,终身禁医,永不涉医疗。”
话音落,面摊前死寂。连咳嗽都忘了。
直播间人数突破三百,弹幕疯了:
“我!真敢赌医途!”
“玩这么大?!”
“CT!右肺上叶!说得跟真的一样!”
“疯了!要么是神医,要么是疯子!”
【恶意值:1024/1000】【新手任务完成!】
陆渊全部心神仍在眼前。他迎着壮汉交织着怀疑、愤怒、惊恐和渺茫希望的目光,说出最后一句:
“如果,不幸被我言中。”
“我只要应得的诊金。”
他抬手,指向身后纸板。
“十元。”
风卷过街道。面锅水沸。
弹幕洪流停滞一瞬,更疯狂地爆发。
而陆渊脑海深处:
【任务完成!正在转化‘恶意薪柴’……转化成功!】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自虚无灌入体内。疲惫寒冷被驱散少许,一种奇异的明澈感浮现脑海——那些嘈杂的恶意,此刻仿佛变成了可供冷静审视的……燃料。
【奖励发放:功德点+100,‘灵枢眼(初级)’体验卡就绪。】
陆渊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芒。
原来,这就是“吞食恶意”。
感觉……不坏。
壮汉被这气势和笃定彻底震住,他看着痛苦的父亲,又看看眼前眼神亮得吓人的年轻人,喉咙发:“如果……真有问题呢?”
陆渊的回答已经给出。十元,赌一个真相。
就在这时,直播间后台,一个带有特殊金色星标、权限极高的账号——“星火-晚晴”,悄然进入这个在线人数突破五百、暗流汹涌的直播间。
陆渊正准备收拾,动作却微微一顿。
脑海中,系统光幕上,那“恶意收集”数值,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增加了一个微小却异常‘纯净’的单位。
不是嘲讽辱骂,而是……冰冷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居高临下的好奇。
陆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针盒光滑的表面。
来了条……不一样的鱼。
夜风更凉,吹动纸板上未的墨迹。
“义诊,十元。”
四个字,在昏黄路灯下,仿佛刚刚开始流淌出截然不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