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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第五十五集

秋末的午后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口发沉。云层压得低低的,把村口那条土路上的碎石子都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的,没了往的精气神。刘月香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 —— 化疗后的腰总像坠了块石头,稍微弯久了就酸得直不起。她手里捏着钢针,针尖穿了浅灰色的棉线,却半天没敢往孙子陈晨的校服裤上扎。

化疗后的手指抖得厉害,指尖还带着种麻木的刺痛感,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肤底下扎。浅灰色的碎布在膝盖破洞处滑来滑去,她试着把针往布里送,针脚却歪歪扭扭地偏到了裤缝外,还不小心扎到了拇指。细小的血珠冒出来,她慌忙把拇指含进嘴里,甜腥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这双手以前多巧啊,陈晨和阳阳的棉衣、家里的被罩,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针脚走得比尺子量的还直。可现在,连缝块补丁都费劲。

她低头咳了两声,腔里传来一阵闷痛,像有只手攥着肺叶拧。她赶紧用围裙捂住嘴,咳得肩膀都在抖,生怕吵醒里屋睡着的小儿子阳阳。阳阳才上小学二年级,昨天夜里发烧,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熟,眼下小眉头还皱着,嘴角抿成条细细的线,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妈妈的咳嗽。

窗台上摆着个白色药瓶,标签上 “紫杉醇注射液” 的黑色字样被秋阳晒得有些模糊,瓶底只剩两粒白色的药片,在光线下泛着冷光。这是她上周化疗后医生开的辅助药,说能减轻副作用,可一盒药要八百多块,够阳阳半个月的伙食费了。她总舍不得吃,每次都是疼得实在熬不住了才吞一粒,想着能多撑一天是一天。药瓶旁边还堆着几个空药盒,有止疼片的铝箔板,还有靶向药的说明书,纸页都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用铅笔标着 “每周三吃”“饭后半小时” 的小字 —— 那是陈放还在时帮她记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点认真。

院外忽然传来 “咯吱咯吱” 的车轮声,像是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响动,由远及近。刘月香抬头望去,看见那辆印着 “民政” 字样的白色面包车慢慢停在院门外。车身上的油漆有些剥落,车门打开时,下来两个人:还是上次来的张科长,还有总抱着平板的小李。这次没了上次同行的社区网格员,也没了穿白大褂的医生,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倒让刘月香心里莫名地发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围裙口袋,那里藏着本蓝色封面的病历本,封皮都被磨得发亮,里面夹着张 “卵巢癌 IV 期” 的诊断书,她藏了快半年,连陈晨和阳阳都没敢说 —— 她怕孩子们知道了,夜里会偷偷哭。

张科长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口,领口处沾了点尘土,想来是跑了不少村子。他手里的深蓝色文件夹比上次更厚,封面上 “县民政‘融救联助’帮扶评估档案” 的烫金字样泛着冷光,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常带在身边的。小李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台银灰色的平板电脑,屏幕贴了层磨砂膜,边角套着个黑色的防摔壳,壳子上还沾着点泥土。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颠坏了手里的设备,路过院角那堆没劈完的柴火时,还特意绕了绕 —— 那堆柴火堆得歪歪扭扭的,上面长了层淡淡的霉点,是陈放生前没完的活。三个月前,陈放留下一句 “这子撑不下去了”,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两百块钱,跳进了村后的大河,连尸首都没找全。柴火堆旁边还立着把旧斧头,木柄被磨得发亮,斧刃上锈迹斑斑,像是在无声地等着主人回来,却再也等不到了。

“刘月香同志,又来打扰你了。” 张科长先开了口,声音比上次入户时软了些,没了初次评估的严肃,多了点温和。他的目光扫过刘月香苍白的脸,又快速移到她手里的针线和拇指上的血珠,没多问,只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石凳:“就在这儿坐吧,你身子不方便,别来回折腾了。”

刘月香连忙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小马扎上 —— 化疗后的乏力总来得这么突然,像水似的,一下子就把力气都抽了。小李眼快,赶紧上前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带着点暖意。他手里还攥着块橘子糖,糖纸是橘黄色的,印着只小熊图案,摸起来温热的:“刘阿姨,先歇会儿再聊。我刚在村口小卖部买的,甜的能提提神,你尝尝?”

糖纸被轻轻剥开,一股橘子的甜香飘进鼻腔,像春天里的阳光,暖得人眼眶发。自从陈放走后,除了娘家妈偷偷塞给她的五十块钱,还没人这么细致地待过她。娘家妈年纪大了,哥哥摔断腿后,家里全靠嫂子打零工撑着,连娘家妈自己的医药费都凑不齐,哪还能帮她。她接过橘子糖,指尖碰到糖块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

她在石凳上坐下,手还是忍不住地抖,这次却不是因为化疗 —— 张科长翻开文件夹时,她瞥见里面夹着张白色的纸,上面印着 “陈放非正常死亡备案” 的字样,还有派出所盖的红章。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怕被张科长和小李看见。陈放走后,她只敢在夜里孩子们睡熟了才哭,怕孩子们看见妈妈哭,自己也跟着难过。

“据上次收集的信息,还有这一周从医保局、教育局调取的数据,系统初步给你家做了‘困难画像’。” 张科长把文件夹摊在石桌上,手指指向报告里的一张柱状图,“你看这里,红色的柱子是你家的困难指数,89.7 分,属于高度困境区间。主要是两方面的问题:一是你的医疗支出,二是两个孩子的教育费用。”

石桌上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柱状图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可那红色的柱子还是扎得人眼睛疼。刘月香盯着那个 “89.7” 的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布料,布料上的线头被她揪得发毛。她知道家里难,可没想到会难到 “高度困境” 的地步。她每月化疗要四千二百块,医保报销完还得自付一千八百块,加上靶向药、止疼片,一个月光吃药就要两千多。陈晨上初一,在镇上的中学住校,每月伙食费五百块,还得买作业本和文具;阳阳上小学,中午在学校搭伙,一月也得两百块。家里的收入就靠每月一千五百块的低保,还有她偶尔帮邻居缝补衣服、择棉花赚的零碎钱 —— 上次帮王婶缝了两床被罩,给了两百块;帮李叔家做了件小棉袄,给了八十块。这点钱,刚凑够她一次化疗的自付部分,孩子的饭卡就该充值了。

“我…… 我这病太拖累人了。” 刘月香的声音发颤,指腹轻轻蹭过窗台上的药瓶标签,标签上的字迹被她蹭得更模糊了,“医生说还能治,可我想着,不如把钱省给孩子…… 他们还小,不能没人管。” 上次化疗时,她吐得昏天黑地,头发掉了一大把,她躲在厕所里,看着镜子里光秃秃的头顶,差点就想放弃治疗 —— 可一想到陈晨帮她捡掉在地上的头发,说 “妈,你头发短了也好看”,阳阳抱着她的脖子说 “妈,你别生病”,她就咬着牙,把眼泪咽了回去。

“不能这么说。” 张科长打断了她的话,手指在报告上 “医疗救助” 那栏画了道横线,语气很坚定,“我们查了你的医保记录,系统显示你上个月自付的医疗费是两千三百块,这里面靶向药占了一千二百块。你用的这款靶向药属于‘国家特殊药品目录’里的药,能申请二次报销,报销比例能到 80%,这样算下来,你自己每个月只需要掏两百四十块钱。”

小李在旁边补充,他把平板电脑放在石桌上,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药品报销政策文件:“刘阿姨,你看这里,这是咱们县的大病医疗救助政策。像你这种情况,还能申请‘大病临时救助’,一年最多能补助一万二千块,够你三次化疗的自付部分了。我们已经帮你查过了,你符合申请条件,到时候只需要填张表就行。”

刘月香愣住了,手里的橘子糖差点掉在石桌上。她以前也去医保局问过,可工作人员只是说 “按政策来”,没跟她说过还有二次报销,还有大病临时救助。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病只能熬着,能活一天是一天,没想到这些她听不懂的 “系统”“政策”,竟能帮她保住治病的钱。她抬头看向里屋的方向,门帘缝里能看见阳阳熟睡的小脸蛋,小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 —— 她得好好治病,得看着陈晨考上高中,看着阳阳小学毕业,不能让孩子们像她一样,从小就没了妈妈。

“那孩子…… 他们的学费和伙食费……” 刘月香刚开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腔里的闷痛又涌了上来。小李赶紧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刘阿姨,先喝点水缓缓,别着急。”

刘月香接过保温杯,喝了两口温水,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稍微缓解了些。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杯底的水珠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陈晨的伙食费,阳阳的搭伙费,我总怕交不上。上次陈晨说,学校要交课外活动费,三百五十块,他说‘妈,我不想参加,没意思’,可我知道,他是怕我没钱……” 陈晨书包里藏着张航模小组的宣传单,边角都被摸得起毛,他每次写完作业,都会偷偷拿出来看,看了又赶紧塞回去,怕被她发现。

“这部分费用你不用愁。” 张科长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印着 “关爱幼苗” 的介绍,“陈晨是寄宿生,能申请寄宿生生活补助,每月三百块,正好够他的伙食费;阳阳能走‘困境儿童’补贴,每月两百块,加上教育券,俩孩子的学费、搭伙费基本都能覆盖。到时候我们帮你把申请材料递上去,不用你跑冤枉路。”

刘月香的手终于不抖了。她看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张科长手指划过的那些政策条款,忽然觉得那不是冰冷的表格和文字,而是一双双能托住她和孩子的手。小李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里:“刘阿姨,这是我的电话,上面还有我们专班的办公电话。你要是化疗后身子虚,或者有什么事要问,随时给我打电话,白天晚上都能打。”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小李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还有 “县民政‘融救联助’专班联络员” 的字样。刘月香把名片攥在手里,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本蓝色的病历本,把名片夹在病历本里 —— 病历本上的 “晚期” 两个字让她心慌,可名片上的 “联络员” 三个字,却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太阳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张科长和小李收拾好文件夹和平板电脑,准备离开。刘月香想站起来送他们,可刚起身,膝盖又软了一下,小李赶紧扶了她一把:“刘阿姨,你别送了,好好歇着。”

面包车发动时,张科长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挥了挥手:“下周我们来送救助申请表,你要是化疗后身子虚,提前给小李打电话,我们上门来帮你填,不用你动手。”

刘月香站在院门口,看着白色的面包车慢慢驶远,车身上的 “民政” 字样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团暖烘烘的火。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病历本和名片,指尖能感受到名片的硬度,还有病历本纸页的柔软。风从院外吹进来,吹过院角的柴火堆,吹得斧头柄上的布条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说 “会好的”。

她忽然捂住嘴,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次的眼泪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她的苦,看见她的难,还递给了她一颗甜丝丝的橘子糖,递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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