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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8

第四十集

出院第四十一天,也是刘月香直播的第十天。杂物间的窗玻璃裂了道新缝,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落在陈放的旧工具箱上,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她裹着两件棉袄还是觉得冷,领口塞着块洗得发黄的旧围巾,露出的脖颈上能看到化疗后新长的细绒毛,软得像婴儿的胎发,却没半点生气。

手机依旧搁在工具箱上,屏幕边缘的裂痕里积了点灰尘,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掉,最后只能作罢。这十天里,她学会了在镜头前慢慢说话,学会了在弹幕催她 “拿病历” 时,颤巍巍从棉袄内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 上面 “卵巢癌三期” 的字样被她折了又折,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今天直播前,她刚吃了片止痛药。药片卡在喉咙里,喝了半缸温水才咽下去,却还是觉得胃里坠得慌。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口腔溃疡烂了好几处,说话时舌尖一碰就疼,连早上煮的小米粥都只能小口抿着喝。她坐在跛腿木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按揉胃腹而泛白,镜头里能看到她的嘴唇没一点血色,只有眼窝下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

“今…… 今天去药店问了,止痛药又涨了五块……” 她开口时,声音比前几天更哑,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像是在跟喉咙里的疼较劲。屏幕上的弹幕已经比刚开始多了不少,有人在刷 “阿姨慢点说”,也有人在问 “陈晨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前几天忍不住提过一次儿子,后来就再也不敢多说,怕镜头里不小心露出陈晨的课本,又要被追问 “为什么不拍孩子”。

突然,她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甜,像含了颗没熟的樱桃。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她慌忙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原本放在腿边的搪瓷缸被碰倒,温水洒在水泥地上,很快就结了层薄冰。

“咳…… 咳咳……” 咳嗽停不下来,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带着铁锈味。她慌了,腾出一只手去摸棉袄口袋里的卫生纸 —— 那是超市打折时买的散装纸,薄得像蝉翼,一扯就破。她抽出两张捂在嘴上,殷红的血瞬间就洇开了,透过薄薄的纸,在镜头前格外刺眼。

弹幕瞬间炸了。原本慢悠悠滚动的文字突然变得密密麻麻,像一群受惊的蜂群:“!真的吐血了!”“不是演的吧?这血看着太真了!”“我之前还质疑她,对不起阿姨!”“已关注!求后续!一定要好好的!” 还有人直接刷起了留言:“地址发来!我给你寄点燕窝补补!”“有没有收款码?我转点钱给孩子买粉!”

紧接着,打赏提示音开始此起彼伏。先是小小的 “玫瑰” 图标,一朵接一朵地从屏幕底部飘上来,粉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背景上,像撒了把碎糖;然后是 “掌声”,金色的手掌图标拍得不停,伴随着轻微的 “啪啪” 音效;没过几秒,“跑车” 图标冲了出来,蓝色的车身拖着光尾在屏幕上转圈,提示栏弹出 “用户‘晴天’给你刷了 1 辆跑车”;最惹眼的是 “游艇”,白色的船身在虚拟海浪里起伏,整个屏幕都被淡蓝色的光笼罩,连她枯黄的脸都被映得亮了些。

刘月香盯着屏幕右上角滚动的数字 —— 那是打赏兑换成现金的预估金额,每跳一下,就多出来几块、几十块。她知道,“玫瑰” 能换五毛钱,“跑车” 能换两百块,“游艇” 能换五百块。这些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自动和生活里的账单对应起来:一辆跑车够陈晨半个月的学费,一艘游艇够买两罐陈阳的进口粉,再攒几艘,就能凑齐她下一期的止痛药钱。

可胃里却突然一阵翻搅,比化疗时的恶心更甚。她看着那些跳动的图标,看着弹幕里 “求后续”“快更新” 的留言,突然觉得喉咙里的血腥味更重了 —— 这些虚拟礼物裹着的钱,哪里是打赏?分明是蘸着她的血、她的痛苦揉成的馒头,每一分都带着铁锈味,噎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说话,想跟屏幕里的人说 “别刷了”,可刚张开嘴,又是一阵咳嗽,这次没再咳出血,却震得口的伤口生疼。她只好低下头,用卫生纸紧紧捂着嘴,不敢再看镜头 —— 她怕自己眼里的厌恶被人看见,更怕自己眼里的渴望被人看穿。

弹幕还在滚,打赏提示音没停过。有人刷 “阿姨别害怕,我们帮你”,有人刷 “多播会儿吧,我们陪着你”,还有人在催 “快把收款码发出来啊,别不好意思”。刘月香的手指放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冰凉,却迟迟没动 —— 她知道只要点一下 “生成收款码”,那些数字就能变成真金白银,能让陈晨下周有钱交资料费,能让陈阳喝上不掺水的粉,可她的手像灌了铅,怎么也按不下去。

直到手机快没电了,屏幕开始闪烁,她才像是找回了力气,颤巍巍地按了 “下播”。荧光瞬间熄灭,杂物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雪声,还有她粗重的喘息。她扶着工具箱站起来,刚走两步,膝盖就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她扶住墙,慢慢挪到墙角的搪瓷盆边,弯腰时,胃里的翻搅突然变剧烈。

她对着搪瓷盆开始吐,先是早上喝的小米粥,后来粥吐完了,就开始吐黄绿的胆汁,带着苦苦的药味。她扶着盆沿,吐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滴在搪瓷盆里,和胆汁混在一起,泛着恶心的泡沫。

吐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靠在冰冷的墙上喘气。搪瓷盆里的胆汁还在晃,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想起刚才屏幕上滚动的数字,想起陈晨昨天打电话说 “妈妈,同学都有新文具盒”,想起陈阳夜里哭着要 “香香的”,想起药店老板说 “再买不起止痛药,下次就别来了”。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杂物间里的霉味、雪粒子的寒气、胆汁的苦味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知道那些打赏能救急,能让孩子们过好一点,能让她再撑几天,可一想到那些钱是用她咳出来的血换来的,想到弹幕里 “求后续” 的留言不过是想看她的痛苦继续,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冷手攥着,疼得快要停止跳动。

墙上的霉斑还在,形状依旧像护城河。她想起陈放生前带她去护城河看灯,那时她还没生病,陈晨还在身边,陈阳刚学会叫 “爸爸”。可现在,陈放没了,她病了,孩子们跟着她受苦,她只能在镜头前把伤口扒开,用吐血换来一点活下去的钱。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陈放的旧扳手躺在工具箱上,锈迹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扳手的手柄,那里还留着陈放的温度似的。“陈放,” 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雪吹走,“我是不是很没用?只能用这种方式…… 养孩子,治病……”

没有回答,只有风雪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哭。她扶着墙站起来,把搪瓷盆里的胆汁倒掉,用雪水简单洗了洗。盆沿的缺口划了她的手,渗出血珠,她没在意,只是把盆放回原处 —— 明天,她还得再打开直播,还得再对着镜头说话,还得再忍着疼,把那些 “蘸着血的馒头” 接过来,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第四十一集"

出院第四十三天,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不是直播提示,是私信和评论区的消息 —— 自上次咳血后,“癌症卖惨母” 的标签像片沾了水的纸,牢牢贴在刘月香的账号上,意外引来了成百上千的关注。她刚从杂物间挪回卧室,化疗后的骨头像灌了铅,靠在床头喘口气的间隙,手机屏幕亮个没完,蓝幽幽的光映在墙纸上,把陈放生前贴的旧福字都照得发灰。

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弹出一条私信:“阿姨,我是做直播运营的,给你个剧本:让孩子对着镜头说想爸爸,哭出来,打赏至少翻三倍。” 紧接着,评论区的留言像水似的涌进来,有人说得更直白:“把欠条摊在镜头前特写,再哭着说没钱给孩子买冬衣,肯定有人心软!” 还有条留言带着 “过来人的语气”:“下次直播别光咳血,说自己‘夜里疼得睡不着’,再故意露下胳膊上的针眼,就说‘化疗又加量了’,病情越惨,流量越足。”

刘月香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每一条留言都像小刺,扎得她指腹发麻。她想起前几天有个观众刷了艘 “游艇” 后,私信让她 “下次直播让孩子出镜”,她当时只回了句 “孩子还小”,对方就没再说话 —— 可现在,越来越多人教她怎么 “利用” 孩子,怎么把痛苦 “包装” 得更像 “戏”。胃里又开始翻搅,比上次吐胆汁时更闷,她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壳上沾的水泥灰被蹭在掌心,留下一道灰印。

“卖惨”“剧本”“流量”—— 这些她以前听都听不懂的词,现在像魔咒似的绕在耳边。她知道这些人或许是 “好心”,想帮她多赚点钱,可一想到要让陈晨对着镜头哭,要把家里的欠条一张张摊开给陌生人看,要编造 “病情恶化” 的谎话,她的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似的,连呼吸都觉得疼。

“啪 ——” 她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机身撞在床垫上,又弹起来半寸,再重重落下,屏幕边缘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像蛛网似的爬开。她盯着那道新裂纹,口剧烈起伏,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变成需要靠 “演痛苦” 来换钱的人?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陈晨和陈阳。刘月香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 院子里的残雪还没化尽,陈晨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结冰的地面上写字,陈阳小短腿晃着,凑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去抓树枝。“姐姐,这个字念什么呀?” 陈阳的声音声气的,陈晨笑着把树枝递给他:“这个念‘家’,我们的家。”

姐弟俩的笑声顺着窗户缝飘进来,落在刘月香的耳朵里,却像针一样扎着她。她赶紧把窗帘拉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滑坐到地上。她怎么能让孩子们进镜头?怎么能让他们对着陌生人哭?陈晨才十二岁,还该是在学校里和同学打闹的年纪;陈阳才四岁,连 “惨” 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那些教她 “用孩子博同情” 的人,本不知道,那是她最后的底线,是陈放临走前反复叮嘱 “别委屈孩子” 的念想。

她想起陈放,想起二十年前相亲的那天。那时候她刚失去双亲,在纺织厂当女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紧张得攥着衣角。陈放是隔壁村的木工,背着个工具箱,手上还沾着木屑,见了她,耳一下子就红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朵野蔷薇 —— 花瓣有点蔫了,是他路上从田埂边摘的,他小心翼翼地别在她鬓角,声音结结巴巴的:“月香,我…… 我现在穷,住的还是土坯房,可我有力气,能挣钱,骨气也还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天的野蔷薇香,她到现在还记得。是淡淡的甜,混着泥土的气息,不像城里花店的玫瑰那么艳,却让人心里踏实。陈放确实没让她受委屈,结婚后每天天不亮就去活,晚上回来还会给她带块烤红薯;陈晨出生时,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 “以后要让娃上最好的学”;就连他跳河前,还在纸条上写 “别让孩子知道我走了,好好活着”。

可现在呢?他说的 “骨气”,正被人明码标价。有人说 “孩子哭一次值五百”,有人说 “欠条特写能多赚两千”,还有人说 “病情越重,打赏越多”—— 好像她的癌症、陈放的死、孩子们的苦,都能折合成具体的数字,摆在荧光屏上供人挑选。

刘月香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新的留言弹出来:“阿姨别傻了,流量就是钱!你,别人也会教别人赚,孩子哭一场又不会少块肉!” 她盯着那条留言,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轻轻按了 “删除”。

她用袖口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指尖划过那道新添的裂纹 —— 裂纹从屏幕边缘延伸到中间,像极了她现在的人生:原本平整的子,被癌症、债务、死亡劈出一道缝,又被流量和 “剧本” 划得更碎。她想起陈放别在她鬓角的野蔷薇,想起他说 “骨气还在”,突然就红了眼眶。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晨发来的消息:“妈妈,我教弟弟写‘爱’字了,晚上我们煮红薯粥好不好?” 刘月香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在屏幕上敲:“好,妈妈再给你们煮个鸡蛋。”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裂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她走到窗边,又撩开一点窗帘 —— 陈晨正把陈阳抱起来,让他踩在自己的脚背上,在雪地里慢慢走,姐弟俩的笑声又飘进来,这次不再刺耳,反而像团暖乎乎的棉花,轻轻裹住她的心脏。

她知道自己还是要直播,还是要靠那些打赏活下去,可她不能丢了陈放的骨气,不能用孩子们的纯真换钱。那些教她 “剧本” 的人不懂,她的痛苦不是戏,她的孩子不是道具,就算子碎得像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她也要用剩下的力气,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拼出一个能让孩子们安心笑的家。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陈晨抱着陈阳往屋里走,小小的身影在残雪里拉得很长。刘月香看着他们,伸手摸了摸鬓角 —— 好像还能摸到当年那朵野蔷薇的触感,淡淡的甜,带着骨气的温度。她拿起手机,点开直播软件,却没有急着开播,只是在设置里把 “允许未成年人出镜” 的选项,悄悄改成了 “禁止”。屏幕上的裂纹还在,可她的心里,却比刚才踏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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