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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第五十二集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撒了把碎冰。村里的年味早就浓了,东头李家挂起了红灯笼,西头王家的院子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只有刘月香家的院门锁着层薄霜,墙下的柴火垛只剩小半堆,连窗台上都没贴张窗花 —— 年关像道磨得锋利的坎,横在她面前,怎么跨都觉得难。

债主上门的频率越来越高。前几天村东的张叔来借酱油,顺口提了句 “欠我的两千块,过年能不能先还点”;昨天社的会计路过,停在门口说 “利息再拖,就要算复利了”。刘月香都笑着应着 “再等等”,关上门就靠在门框上喘,口的疼混着心慌,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天早上,她刚把陈阳的旧棉袄拆了想重新絮点棉花,就听见院门外传来 “嘎吱” 的刹车声。走到门口一看,强哥靠在他那辆半旧的面包车旁,嘴里叼着烟,烟蒂在寒风里冒着点火星。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敲门,只是脚边堆了几个烟屁股,显然等了会儿了。

“嫂子,出来倒水啊?” 强哥看见她端着搪瓷盆出来,把烟蒂踩灭在雪地里,语气里没了以前的冲劲,多了点无奈,“年儿底下,兄弟我也难 —— 底下的工人等着结工资,汽配城的货款也催得紧。之前说的那三千块,你看……”

刘月香端着水盆的手顿了顿,雪粒子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她知道强哥不是故意为难,他以前帮过陈放不少忙,要不是真急,不会在年关上门。她没说话,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 是昨天村里老党员陈老栓偷偷塞给她的,信封上写着 “困难党员慰问金”,里面装着三张粉红色的钞票,一共三百块。陈老栓说 “这是组织的心意,别让别人知道”,她原本想把这笔钱留到除夕,给孩子们包个小红包。

她捏着信封,指尖把纸都攥得发皱,深吸一口气才走出去。抽出里面的钞票,递到强哥面前,声音有点哑:“强哥,对不住,现在只能凑出三百。剩下的,开了春我肯定想办法,钉扣子的活我多接些,或者……”

“行了嫂子,别说了。” 强哥愣了一下,接过钱,指尖捻了捻,钞票的粉红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看了看刘月香冻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院里没贴春联的门,把钱塞进兜里,丢下句 “再说吧”,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面包车的引擎响了两声,冒着股黑烟开走了,车尾灯在雪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刘月香站在门口,寒风灌进领口,冻得她脖子发僵。手里还留着钞票的余温,可心里却像被剜走了一块肉,空落落的疼。她想起陈晨的棉袄 —— 袖子短了一截,孩子写字时手腕总露在外面,冻得通红;陈阳的棉袄是捡邻居家孩子穿旧的,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昨天拆的时候,还掉出好几线头。她原本盘算着用这三百块,给俩孩子各买件薄点的新棉袄,哪怕不是羽绒的,至少棉花是软的,能护住身子。

下午,她揣着口袋里仅剩的六十五块钱,去了镇上的集市。集市里满是喧嚣,卖对联的喊着 “十块钱三副”,卖糖果的摊子堆着五颜六色的糖块,穿新衣服的孩子在人群里跑,笑声裹着热气飘得老远。刘月香缩着脖子走在人群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她攥着口袋里的钱,指腹把纸币的边角都磨软了。

走到卖童装的摊位前,她停住了脚。摊位上挂着件天蓝色的小棉袄,领口镶着圈薄绒,标签上写着 “五十九元”—— 正好够买一件。她伸手摸了摸,棉花软乎乎的,像陈晨小时候抱过的布娃娃。摊主笑着迎上来:“大姐,给孩子买啊?这棉袄暖和,卖得可好了,最后一件了!”

刘月香的手顿在棉袄上,心里像被猫抓似的。她想起陈晨早上说 “妈妈,我不冷,旧棉袄还能穿”,想起陈阳抱着她的腿说 “要跟姐姐穿一样的”,咬了咬牙,还是缩回了手:“再看看,再看看。” 转身时,她看见摊主眼里的笑意淡了点,赶紧钻进人群,怕再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买下来。

最后,她在肉摊前站了好久,才指着一小块五花肉说:“称两斤,要肥点的。” 肥点的肉能炼点油,炒菜时能多放半勺,孩子们能多吃两口。又在糖果摊买了包水果糖,五块钱一大包,能分给陈晨和陈阳,让他们过年时有糖吃。最后称了三斤最便宜的苹果,表皮有点皱,却比梨甜,孩子们爱吃。

付完钱,口袋里只剩三块五毛钱。她把肉裹在棉袄里捂着,怕冻硬了,糖果和苹果放进布兜,沉甸甸的 —— 没有新棉袄,至少有顿肉,有点甜味,年总得过下去。

走回村口时,她看见路边的广告牌被雪盖了半边,露出 “秦融助” 三个红色的字,下面还画着个二维码,旁边写着 “一键求助,温暖直达”。风刮得广告牌 “哗啦” 响,她凑过去,冻得通红的手指在二维码上比划着,悄悄把图案记在心里 ——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用,但 “温暖直达” 四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点浅浅的涟漪。

回到家时,陈晨正帮陈阳写字,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头挨着头。看见她回来,陈晨赶紧站起来:“妈妈,你买了什么?好香啊!” 刘月香把肉拿出来,笑着说:“明天给你们做红烧肉,再煮个苹果汤。”

陈阳蹦着拍手:“有肉吃啦!” 陈晨却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不要新棉袄了,有肉吃就好。” 刘月香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没说话,只是把糖果递过去:“先吃块糖,甜丝丝的。”

夜里,她把 “秦融助” 的二维码画在纸上,对着煤油灯看了好久。虽然不知道怎么用,但她把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兜,和那张回执单放在一起。寒风还在刮,年关的坎还在眼前,可口袋里的糖果纸响、纸上的二维码,还有明天的红烧肉香,像点点微光,让她觉得 —— 再难,这个年也能撑过去,春天也总会来的。

第五十三集

除夕夜的鞭炮声从傍晚就没停过。先是远处传来 “轰隆” 的巨响,是人家放的大烟花,光透过窗缝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后来近处的巷口也热闹起来,小孩们放着小鞭炮,“噼里啪啦” 的声响裹着笑声飘进来,透着股隔世的热闹。刘月香家的堂屋却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 “滋滋” 的燃烧声,昏黄的光把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道道浅痕。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三碗饭,三双有缺口的瓷碗。中间是一碗红烧肉,肉块不大,边缘泛着油星,是昨天赶集买的两斤五花肉炖的,她特意多放了点酱油,让肉色看起来亮些;旁边是一盘炒白菜,菜叶有点蔫,是从自家菜窖里挖的,只放了点盐;最边上是一盆萝卜汤,萝卜切得大块,汤面上漂着几星油花,寡淡得能照见人影。

陈晨端着碗,小手捏着筷子,先夹了块最大的肉放进刘月香碗里:“妈妈,你吃,补身体。” 又夹了块小的,放进陈阳碗里,“弟弟吃,长高高。” 自己碗里却只留了点白菜,扒拉着米饭,没碰肉。

刘月香看着女儿碗里的白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把碗里的肉夹回陈晨碗里,指尖蹭过碗沿的缺口,声音放得很轻:“妈妈吃过了,炖肉的时候尝过了,香得很。你们正长身体,多吃点,不然明年晨晨长不高,阳阳也抱不动。”

陈晨还想推回去,刘月香却按住了她的手,又拿起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 —— 糖纸是透明的,裹着粉红色的糖块,是昨天买的那包。她把糖塞进陈阳嘴里,小孩含着糖,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含糊地说:“甜!妈妈,甜!” 嘴角沾着点糖渣,像沾了颗小星子。

刘月香笑着帮他擦掉糖渣,指尖触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心里暖了点,可眼角的余光瞥见空落落的饭桌,又沉了下去。以前陈放在的时候,除夕夜的桌子上会摆着鱼、鸡,还有陈晨爱吃的炸丸子,陈放会给她夹最大的鱼块,说 “你辛苦一年,多吃点”,还会给孩子们发红包,红包里的钱不多,却能让俩孩子高兴一整晚。

“妈妈,” 陈晨突然放下筷子,声音比平时轻了点,“我们老师说,新年许愿会实现的。我今天许愿,希望妈妈的身体快点好起来,以后不用再疼了……” 她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米粒掉了两颗在桌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希望…… 爸爸……”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看见肩膀微微发颤。刘月香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知道女儿想说什么,想说 “希望爸爸回来”,可孩子懂事,知道爸爸再也回不来了,连提都不敢提完整。

刘月香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点饭香。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哑:“嗯,晨晨的愿望会实现的。妈妈的身体会好起来,以后咱们的子也会好起来的,等开了春,说不定就有好消息了。” 她没提陈放,怕自己忍不住哭,更怕惹得孩子们难过。

陈阳还不懂这些,含着糖,拍着小手说:“我也要许愿!我要吃好多糖,还要妈妈陪我放风筝!” 刘月香把他抱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阳阳的愿望也会实现的。”

守岁是守不下去了。陈阳吃了糖,没多久就打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陈晨也没精神,大概是白天帮着擦桌子、扫地累着了。刘月香把陈阳抱进里屋,帮他脱了衣服,盖好被子 —— 被子是旧的,里面的棉花有点结块,她特意把暖和的那面朝上,掖好边角。又帮陈晨铺好床,看着她躺下,才轻轻带上门。

回到堂屋,煤油灯的光更暗了。刘月香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烟花光,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张回执单。单子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上面 “民政所” 的字样有点模糊,她用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些字,像在确认什么。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呜呜” 地刮着,穿过门缝,像无数个孤魂野鬼在哭泣,把桌上的萝卜汤吹得泛起涟漪。刘月香想起陈放第一年跟她回娘家过年的情景 ——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陈放还没学会喝酒,却被她爸劝着喝了两杯,脸涨得通红,拉着她的手,在院子里的雪地里晃悠,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月香,等以后我挣钱了,年年都给你和娃买新衣裳。你穿红色的,显白;晨晨要是女孩,就给她扎小辫,穿花衣裳;要是男孩,就买蓝色的外套,像小男子汉。”

他还说:“以后过年,咱们放一整夜的鞭炮,从除夕放到初一,让全村都听见,知道咱们家热闹。再买一大盆饺子,肉馅的,让你吃个够,不用再啃红薯。” 那时候的雪落在他头发上,亮晶晶的,他的手很暖,攥着她的手,一点都不冷。

可那些承诺,像今晚炸开的鞭炮碎屑,落在雪地里,刚沾着点温度,就被风吹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陈放没等到给她买红衣裳,没等到放一整夜鞭炮,甚至没等到孩子们长大,就走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冷清的堂屋,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凑不齐。

眼泪慢慢涌了上来,刘月香没擦,任由它落在回执单上,晕开一点浅浅的水渍。她把单子重新折好,放回衣兜,又摸了摸另一个兜 —— 里面是画着 “秦融助” 二维码的纸,虽然还不知道怎么用,却像个小小的念想。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烟花的光把窗户照得亮堂堂的。刘月香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把剩下的红烧肉倒进一个瓷罐里,盖好盖子 —— 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给孩子们当早饭。又把桌上的碗收起来,放进盆里,等明天再洗 —— 今晚实在没力气了。

她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陈晨和陈阳睡得正香,陈阳的小手还攥着半块糖纸。刘月香笑了笑,轻轻带上门。虽然今晚冷清,虽然子还难,虽然陈放不在了,可她还有孩子,还有那张没放弃的回执单,还有那个记在纸上的二维码。

风还在呜咽,可她心里的那块冷硬,好像被孩子们的呼吸声、被回执单的温度,焐得软了点。她知道,这个年过得寒酸,可只要熬过去,等开了春,等救助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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