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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第五十四集

年后的初春,残寒像扯不破的旧棉絮,死死裹着整个巷子。院子里的积雪化得七零八落,墙下堆着灰扑扑的硬块,踩上去咯吱响,溅起的雪沫子沾在裤脚,没一会儿就冻成了冰碴。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黑褐色的枝直指灰蒙蒙的天,树皮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风一吹就打旋儿,没半点要发芽的意思。刘月香蹲在灶台前刷碗,搪瓷盆里的水结着一层薄冰,她刚把抹布按进水里,指关节就瞬间泛了红,像被冻透的萝卜。昨天刚从巷口裁缝铺接了钉扣子的活,指尖还沾着没洗净的线头,藏在指甲缝里,白花花的,怎么抠都抠不出来。盆里的碗是早上陈晨和阳阳用的,一个印着小熊,一个缺了个口,她拿着抹布反复擦,连碗沿的饭粒都要搓掉,仿佛多擦一会儿,就能把子里的难也一并擦掉。

“轰隆 ——”

一阵汽车引擎声从巷口传来,比平时收废品的摩托车声沉得多,震得墙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刘月香直起身,腰杆 “咔嗒” 响了一声,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往院门口跑。院门上的木门闩早就松了,她轻轻一推就开,只见一辆白色面包车缓缓开过来,车身上印着深蓝色的 “民政” 字样,像两块沉甸甸的印章。车玻璃上沾着点路上的泥点,还有几道没擦净的雨痕,看起来是跑了不少路。

车在她家门口停下,引擎熄灭的瞬间,巷口几家的门 “吱呀”“吱呀” 地响,先是张家婶子探了个脑袋,接着李家大伯也扒着门框往外看,没一会儿,五六个人凑在巷口,小声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像蚊子似的在耳边转:“这是啥的?民政的车咋开到月香家了?”“是不是上次说的救助批下来了?”“可别是来催债的吧,月香家那情况……”

刘月香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咚咚” 地撞着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围裙上还沾着洗碗的水珠,凉得贴在身上,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看见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王副主任,还是穿那件米白色的素色套装,领口别着个小小的珍珠针,手里拎着个蓝布包,比上次来的时候鼓了点,不知道装了啥。

接着下来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口,里面是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头发梳得整齐,发胶把碎发都固定住了,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着,神情严肃,眼神扫过院子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最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包带有点歪,他慌忙拽了拽,手里捧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似乎是表格。他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学生,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眼神里藏着拘谨,下车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赶紧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月香,在家呢!” 王副主任率先走过来,语气比上次熟络些,拉着她的手往院里引。她的手很暖,带着点护手霜的香味,和刘月香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县民政局‘融救联助’工作专班的张科长,专门负责困难家庭帮扶的;这位是专班的小李,负责记录情况。我们今天来给你做个入户评估,跟你了解点家里的情况,别紧张啊。”

刘月香的手被王副主任握着,却还是觉得凉,指尖微微发颤,连带着胳膊都有点抖。她瞥见巷口的邻居还在探头,张家婶子甚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院里,像看什么热闹。李家大伯也凑了过来,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着,看不清表情。她赶紧侧身让三人进屋,把门往回拉了拉,想挡住那些目光,可门板缝太大,细碎的议论声还是钻了进来:“你看她那样,肯定是有难处……”“要是真能拿到救助,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堂屋比外面暖和点,却也冷清得很。旧沙发是陈放生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当时花了五十块,现在扶手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棉絮上还沾着点灰尘,刘月香平时舍不得坐,只有来客人才让坐。八仙桌上还摆着除夕夜剩下的瓷罐,罐口沾着点红烧肉的油星,硬邦邦的,她本来想昨天洗,结果接了钉扣子的活,就忘了。墙角堆着陈晨的旧课本,一摞摞的,封面卷边,有的还掉了页,用透明胶粘着。最上面那本是语文书,上面用铅笔写着 “三年级(2)班陈晨”,字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边角都磨白了。

“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杯水。” 刘月香慌忙去拿搪瓷杯,杯子是前年妇联送的,上面印着 “巾帼建功” 四个红字,边缘有点掉漆。她从柜子里拿出三个杯子,摆到桌上,又去拎暖水瓶。暖水瓶是去年买的,瓶胆有点漏,水早就不那么烫了。她倒了三杯水,手一抖,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像小水珠在跳舞。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擦了好几下,才把水渍擦掉。

张科长没坐沙发,而是站在堂屋中间,目光扫过四周,从破沙发看到墙角的旧课本,又从八仙桌上的瓷罐看到刘月香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最后落在刘月香脸上。他的眼神很平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郑重:“刘月香同志,我们今天来做入户评估,主要是核实你的家庭困难情况,做一个‘困难画像’。这个‘困难画像’会把你的难处一条条列清楚,后续好据这个,精准匹配帮扶资源,比如医疗补贴、教育资助这些。等会儿问的问题可能会比较细,你尽量如实回答就行,不用有顾虑。”

小李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关节有点发白。他抬头看了刘月香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笔尖在旁边的纸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沙沙” 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偶尔会抬头,飞快地打量一下堂屋的陈设,目光在破沙发和墙角的旧课本上停了停,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首先,我们先了解下你的医疗支出情况。” 张科长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之前刘月香上报的材料,纸张都被翻得有点软了。“你上次填的是每月化疗费五千二,我想确认下,这五千二里,医保报销后,你自付的部分大概多少?除了化疗费用,平时吃的止痛药、消炎药,每月自付又要多少钱?这些都得记清楚,后续申请医疗补贴会用到。”

刘月香攥着围裙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她努力回忆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每次去医院缴费的单子都过了一遍:“化疗费每次是五千二,医保能报七成多,报销后,我自付大概一千八。止痛药是医生开的,一盒六十块,能吃十天,一个月得三盒,就是一百八十块。消炎药一盒三十五,我有时候感冒咳嗽,或者化疗后有点炎症,就得吃,一个月大概两盒,就是七十块。算下来,每月自付的药钱得二百五十块,加上化疗的一千八,一共两千零五十左右,差不多就是两千一。” 她怕说错,每说一个数字都顿一下,心里默默算着,算完还在心里再核对一遍,生怕算错了让人家觉得不实在,以为她想多要补贴。

张科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支笔,在材料上划了划,做了个标记。小李的键盘 “噼里啪啦” 响了一阵,声音很有节奏,像在打鼓。“接下来,我们了解下债务情况。” 张科长又问,语气还是那么平和,“你之前填的是欠八万余元,我想知道,这八万多具体每一笔的来源和金额,能说一下吗?比如欠了哪些人的,各多少,有没有约定利息,利息是多少?要是有借条之类的,也可以给我们看看,没有也没关系,你说清楚就行。”

提到债务,刘月香的头低了点,声音也轻了,像蚊子哼哼:“欠的钱有点杂,我慢慢说。村西的强哥,我欠他三千块,是去年冬天陈阳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要去县医院,我手里没那么多钱,就跟他借的。强哥人好,没要利息,还说啥时候有钱啥时候还。然后是社,欠了三万,是第一次化疗的时候借的,当时社说可以给困难户借点钱,利息是一分五,每个月都得还点利息,我这几个月没还上,利息都攒着呢。还有就是亲戚们,一共欠了四万七。我娘家哥借了我两万,他自己也不宽裕,还是跟我嫂子商量了半天,才把钱给我的,没要利息。我表妹借了一万五,她在外地打工,听说我有难处,立马就打过来了,也没提利息的事儿。还有陈放的表哥,借了一万二,他当时不太愿意借,还是陈放的嫂子劝了半天,才借的,也没要利息,就是这几个月老催着还,说他儿子要结婚,等着用钱。” 她说着,想起强哥年关上门的样子,当时强哥手里拎着袋饺子,说 “给孩子尝尝”,也没提还钱的事儿,可刘月香心里一直记着。还有陈放表哥催债的电话,每次一接,她心里就发紧,指尖又开始发颤。

“孩子的教育支出呢?” 张科长继续问,目光落在墙角的旧课本上,“陈晨上三年级,学费、教辅费、校服费,一年大概多少?有没有其他支出,比如午餐费、交通费,或者报辅导班的费用?”

“学费免了,国家政策好,义务教育不用交学费。教辅费一学期一百二,去年下半年的还没交,跟老师说好了,等我有钱了再补。校服去年买了一套,蓝色的,现在陈晨长个子了,裤子短了点,我把裤脚放了放,还能穿,今年就不用买了。午餐费一天八块,一个月大概一百六,这个得按月交,我都是省吃俭用,先把这个钱留出来,不能让孩子饿肚子。交通费不用,学校离咱家近,陈晨自己走路去,十分钟就到了。辅导班没报过,太贵了,咱也报不起。” 刘月香说着,看向墙角的旧课本,心里有点酸。陈晨的教辅费已经赊了快半年了,老师之前找她谈过两次,语气很委婉,可刘月香知道,老师也有难处。每次陈晨放学回来,拿着同学的教辅书看,眼神里满是羡慕,她都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只能说 “等妈妈有钱了,就给你买”。

小李一边记录,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记录。可那目光落在她枯槁的脸上、洗得发白的棉袄上,还有那双粗糙的手上时,刘月香还是觉得不自在,像身上的衣服被人扒开看,连里面的补丁都露在外面,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把棉袄的下摆往下拉了拉,想遮住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

张科长又问了家里的常开销,比如每月买米要多少钱,油盐酱醋花多少,有没有其他支出,比如水电费、燃气费这些。刘月香都一一答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贴着嗓子说:“每月买米五十块,买的是最便宜的大米,有时候超市搞活动,就多买两袋存着。油盐酱醋一个月二十块,油是买散装的,比桶装的便宜。水电费一个月大概三十块,灯平时都很少开,只有晚上孩子写作业的时候才开,电视也很少看,费电。燃气费更省,有时候就用柴火做饭,不用燃气。其他支出就没了,孩子们的零食都是邻居给的,张家婶子有时候会给陈晨块糖,李家大伯会给阳阳个苹果,我自己很少买东西,衣服都是之前的,破了就补补,还能穿。”

“我们再看看你的病历和费用清单。” 张科长伸出手,王副主任从布包里拿出之前刘月香提交的病历和费用清单,递给张科长。张科长翻看着,手指在费用清单上划着,时不时停下来,指着上面的一项问:“这笔两千三的检查费,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止痛药,之前你说的是六十块一盒,怎么这次清单上是八十块?是不是换了品牌?”

刘月香都仔细解释,生怕有一点说不清楚:“那笔两千三的检查费,是上个月做的,当时化疗完,我总觉得头晕,医生说可能是白细胞低,让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就花了两千三。止痛药换品牌是因为之前的那个牌子涨价了,涨到七十块一盒,我觉得贵,就跟医生说能不能换个便宜点的,医生就给我换了现在这个,六十块一盒,效果差不多,就是副作用有点大,有时候会恶心。”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口,上次吃了这个止痛药,恶心了一下午,连饭都没吃。

小李走到墙角,拿起陈晨的旧课本翻了翻,书页都发黄了,里面还有陈晨用铅笔写的笔记,歪歪扭扭的。他又看了看堆在旁边的钉扣子的布料,布料都是些碎布头,颜色五花八门的,还有刘月香没刷完的碗,放在灶台边,搪瓷盆里的水都凉透了。他小声跟张科长说了句什么,张科长点点头,继续核对村里开的贫困证明,确认上面的公章期,又拿出手机,给村里的妇女主任打了个电话,问了几个关于刘月香家情况的问题,比如平时有没有人帮忙,孩子们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才合上文件夹。

“好了,基本情况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 张科长合上文件夹,语气还是平和的,“我们回去后,会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整理一下,完善你的‘困难画像’。据目前了解的情况,你的情况属于高风险困难家庭,我们会把你纳入重点监测和帮扶范围。后续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跟你对接具体的帮扶措施,比如医疗方面,可能会给你申请大病救助补贴;教育方面,会帮陈晨申请教育资助,解决教辅费和午餐费的问题;债务方面,也会看看能不能协调社减免部分利息。这些都需要走流程,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推进。”

刘月香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是攥着围裙的手松了点。张科长的话很官方,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感,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桌上的残次品,被人翻来覆去地检查、估价,连一点隐私和尊严都没有。可听到 “重点帮扶”“对接措施”“医疗补贴”“教育资助” 这些词时,心里又有点发暖,像冻了很久的手突然碰到了温水,虽然不热,却有了点温度。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 那大概要等多久?”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她太想知道结果了,家里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拖了,陈晨的教辅费要还,阳阳的粉也快没了,她的止痛药也只剩下最后一盒了。

“很快,我们回去整理完材料,一周内会给你答复。” 王副主任接过话,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她的手还是那么暖,“你别着急,这次是‘融救联助’专班直接对接,比之前的流程快多了。之前有些帮扶措施,要经过村、乡、县三级审核,得等半个多月,这次专班直接负责,审核流程简化了,肯定能尽快给你消息。”

送三人出门时,巷口的邻居还没散,看见他们出来,议论声又大了点。张家婶子站起来,问王副主任:“王主任,这是啥情况啊?月香家能拿到救助不?” 王副主任笑着说:“我们正在走流程,后续会有帮扶措施的,大家放心。” 刘月香低着头,没敢看他们,只是跟在三人后面,一直送到巷口。直到面包车开走,车尾灯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慢慢走回院子,关上大门。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气,口还在 “咚咚” 地跳,指尖的颤抖还没停,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点,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从口袋里掏出块糖,是昨天陈晨给她的,说 “老师奖励的,妈妈吃”,她一直没舍得吃。现在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好像连心里的苦都淡了点。

她走到堂屋,拿起小李刚才看过的陈晨的旧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陈晨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刘月香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心里暖暖的。她又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里面的回执单和画着 “勤融助” 二维码的纸还在,粗糙的纸边磨着皮肤,却不再只是单薄的念想 —— 这次,好像真的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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