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8

第三卷:创业之路

第十一章:荧光屏上的刺

第三十八集

强哥那句 “直播卖惨” 像淬了毒的倒刺,自打进了刘月香的耳朵,就死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这些天来,那刺夜发酵,先是隐隐作痛,后来便像生了脓的疮,一碰就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疼。出院第二十三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老旧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她这些子没断过的眼泪。

刘月香坐在床头,身上还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却像个张着嘴的黑洞,既让她害怕,又让她不得不靠近。这些天,她总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强哥的话,想陈放生前总说 “子会好起来的”,可现在陈放走了,留下的只有这间空荡荡的老房子,还有一堆没还完的债。她摸了摸口,手术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稍微动一下就牵扯着疼,像有细线在里面拽着,提醒她自己如今连像样的体力活都不了。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外壳时,又忍不住缩了一下。她想起出院那天,护士反复叮嘱要好好休养,可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水电费的催缴单还贴在门上,红色的印章刺眼得很。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决绝,抖着手点开了手机屏幕上那个五彩斑斓的 “直播” 图标。

荧光瞬间亮起来,映在她枯黄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能感觉到皮肤的粗糙和松弛,那抹荧光像给将死之人涂上的劣质胭脂,艳得虚假,又惨得真实。她不敢在卧室里直播,怕看到陈放的遗像时忍不住哭,更怕邻居听到动静来看热闹,于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院子角落的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是木头做的,合页早就锈了,一推就发出 “吱呀 ——” 的刺耳声响,惊得屋檐下躲雨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门一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水泥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刘月香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口的伤口又开始疼。她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这里堆着陈放生前的旧工具:一把沾着褐色锈迹的扳手,手柄处被陈放的手磨得光滑;一个缺了口的铁皮工具箱,里面还放着几枚生锈的钉子和半卷用剩的电线;墙角堆着一袋散装水泥,袋子破了个小口,灰白色的水泥粉洒在地上,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盆,盆沿裂了道缝,盆里积着昨天漏进来的雨水,水面上飘着几片从窗外落进来的枯叶。

刘月香在杂物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墙角找到一个跛腿的木凳。木凳的一条腿短了一截,她只好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块碎砖头,垫在短腿下面,试了试,总算稳当了些。她把手机拿出来,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 —— 陈放的旧工具箱顶部,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靠墙搁着,调整了好一会儿角度,才让镜头正好框住自己的半身。

她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墙,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块,霉斑像一张张丑陋的网,爬满了整面墙。在霉斑中间,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弯弯绕绕的,像极了陈放生前带她去看过的护城河的轮廓。那时候陈放还笑着说:“等咱们攒够了钱,就搬到靠近护城河的地方住,每天早上都能去河边散步。” 想到这里,刘月香的眼眶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怕眼泪掉下来弄花了脸 —— 虽然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就算不弄花,也没什么好看的。

一切都准备好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 “开始直播” 的按钮。屏幕上的画面顿了顿,然后清晰地映出她的样子:枯黄的脸,乱糟糟的花白头发用一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青黑的眼袋,身上那件旧棉袄在镜头里显得格外臃肿。她对着黑洞洞的镜头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绞着棉袄的衣角。

一分钟过去了,屏幕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左上角的 “在线人数” 显示着 “1”,不知道是系统默认的,还是真的有人进来了。刘月香张了张嘴,想跟镜头那边的人打个招呼,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紧发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好抿了抿嘴唇,眼神慌乱地看向镜头,又赶紧移开,落在墙角的塑料盆上。

又过了几分钟,屏幕上终于有了动静,零星几条弹幕慢悠悠地飘过:“这是在嘛呀?”“阿姨好,你是要直播吗?” 刘月香看到这些弹幕,心里稍微松了点,她再次张了张嘴,刚想发出声音,又一条弹幕飘了过来:“哑巴?怎么不说话啊?”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发出声音。紧接着,更多的弹幕涌了进来:“背景也太破了吧,这是在哪啊?”“看着好可怜,不会是演戏吧?”“现在博同情的套路真多,又是卖惨的吧?”

“演戏吧?”“卖惨吧?”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刘月香的心里,比心口的倒刺还要疼。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碰掉。她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关掉这个让她难堪的屏幕。她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不停颤抖,好几次都没碰到关机键,最后终于用力按了下去 —— 荧光瞬间消失,杂物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窗外的雨丝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刘月香瘫坐在跛腿木凳上,口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她捂住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伤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手上还沾着从水泥袋上蹭来的灰,眼泪落在手背上,混着灰,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杂物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她的喘息声。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她想起陈放,想起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陈放都会挡在她前面,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一个冰冷的手机屏幕,连说句话都那么难。墙角的塑料盆里,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像在为她的无助伴奏,而那扎在她心口的倒刺,似乎又深了几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三十九集

杂物间的霉味似乎比前四次更重了些。出院第三十二天,刘月香第五次推开那扇 “吱呀” 作响的木门时,冷风裹着细雨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皮肤时,又想起昨天夜里对着镜子练习说话的样子 —— 枯瘦的手捏着衣角,对着陈放的旧扳手,一遍遍地念 “我叫刘月香”,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的沙砾,磨得嗓子生疼。

木凳还是垫着那块碎砖头,手机依旧搁在陈放的旧工具箱上,只是屏幕边缘沾了点水泥灰 —— 前两次直播时,她慌得碰掉了手机,磕在工具箱角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她用袖口擦了擦屏幕,指尖在 “开始直播” 的按钮上悬了三秒,才像是用尽了力气按下去。

荧光再次亮起,映着她比上次更苍白的脸。这些天她没怎么好好吃饭,米缸见底后,她就煮点红薯粥,有时一天只喝一碗,脸颊陷得更深了,眼窝下的青黑像涂了层墨。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里还沾着早上洗红薯时蹭到的泥。镜头里,她的蓝布棉袄又脏了些,袖口的棉絮露得更多,在冷风中微微晃动。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得像要冒烟,赶紧低下头,对着放在脚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口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按住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叫刘月香……”

这三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又轻又哑,像生了锈的锯条在拉木头。她不敢看镜头,眼神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陈放以前用扳手划的,说要记着给木凳补漆。“卵巢癌…… 三期……” 说到 “癌” 此时,她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 —— 第一次在医院听到这个词时,陈放的手也是这样抖,握着她的手,说 “咱们治,砸锅卖铁也治”。

“丈夫…… 跳河了……” 这五个字像块石头,砸得她心口发闷。她想起陈放跳河前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天亮时只说了句 “月香,我对不起你”,就再也没回来。后来警察找到他时,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医药费催款单,上面的数字红得刺眼。“欠…… 八万医药费……” 她终于说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外的墙角,那里堆着陈放的旧工具,扳手的锈迹在荧光下泛着冷光。

屏幕上的弹幕渐渐多了起来,像一群嗡嗡的飞虫,爬满了荧光屏。“真的假的啊?现在卖惨的太多了”“阿姨看着不像装的,脸色好差”“病历本拿出来看看呗,空口说谁信”“姐姐加油啊,都会好起来的”。刘月香的眼神动了动,看到 “加油” 那两个字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跟说这话的人说声谢谢,可喉咙还是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突然,一条醒目的金色留言弹了出来,字体比其他弹幕大了一圈,还闪着光:“证明你是真病人,给你刷火箭!” 刘月香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上突然炸开一片绚烂的红色动画 —— 一艘虚拟的 “火箭” 拖着长长的光尾,从屏幕底部冲天而起,伴随着 “咻” 的音效,整个屏幕都被照亮了。

她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艘 “火箭”,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晃得眼睛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屏幕时,留言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弹幕淹没了:“老板大气!”“求捐款账号啊阿姨,我想帮你”“有没有孩子啊?孩子照片发来看看”“对,看看孩子,不然真的像演的”。

“孩子” 两个字像针,猛地扎进了刘月香的心里。她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墙角 —— 那里放着陈晨的旧书包,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的耳朵已经磨掉了颜色。那是陈晨上小学时用的书包,里面还装着他没写完的作业本和半盒蜡笔,陈晨走后,她就一直没动过,怕一动,就再也找不到孩子的痕迹了。

她慌了,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乱摸,想把镜头调偏一点。手机有点滑,她的指尖沾了点汗,好几次都没碰到调整按钮,最后终于用力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 —— 镜头歪了,原本对着她半身的画面,现在只拍到了她的肩膀,墙角的书包被巧妙地挡在了镜头外面。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松了口气,可心里的难受却越来越重。她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滚动的弹幕,看着那些 “求照片”“要账号” 的留言,突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被一群人围着,扒开自己的伤口,指指点点地评头论足。她的伤口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可在这些人的眼里,似乎只有证明了伤口是真的,她才有资格被同情。

她下意识地把双手抱在前,像是想护住自己的伤口,可那些弹幕却像无形的手,穿过屏幕,把她的伤口扒得更开。她想起第一次直播时,那些说她 “演戏” 的弹幕,想起强哥说的 “直播卖惨”,原来自己真的在做这样的事 —— 把丈夫的死、自己的癌症、没还完的医药费,都摊在荧光屏上,供人观看,供人评判。

屏幕上的 “火箭” 动画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放,红色的光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烧得她心里发疼。她不懂 “火箭” 值多少钱,也不知道那些要捐款账号的人是真心想帮她,还是只是想看个热闹。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小丑,穿着破旧的棉袄,站在霉味弥漫的杂物间里,用自己的痛苦,换来了一屏幕的围观。

弹幕还在滚:“怎么不说话了?怕了?”“是不是没有孩子啊,不敢拍?”“账号呢阿姨,快发啊”。刘月香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想说她不是不想发,是怕连累陈晨,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话。她的眼泪慢慢涌了上来,模糊了屏幕上的弹幕,也模糊了那艘还在 “冲天” 的虚拟火箭。

她觉得累了,比做完手术那天还要累。口的伤口又开始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些字里行间的 “同情” 和 “关心”,像裹着糖衣的刀子,甜丝丝的,却能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尖又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绝望。她想关掉手机,想逃离这个被荧光照亮的 “笼子”,可手指落在关机键上时,却又停住了 —— 如果关掉了,那八万医药费怎么办?陈晨的学费怎么办?她又想起医院催款单上的红色印章,想起陈晨临走时说的 “妈妈,我想上学”,眼泪掉得更凶了。

荧光屏还在亮着,弹幕还在滚着,虚拟的火箭还在 “冲天”,而刘月香坐在跛腿的木凳上,像一尊僵硬的雕像,被这些光和声音包围着,既逃不掉,也躲不开。她知道,从她第五次按下 “开始直播” 按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 她的伤口,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 “热闹”。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