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炊之虞 拮据不堪
第三十二集
清晨五点的村子,还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窗子外是沉沉的寂静,只有偶尔从村西头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像被冻住似的,刚冒头就消散在冷空气中。刘月香是被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拽醒的,那感觉从胃底往上翻,带着尖锐的酸意,刺得她喉咙发紧。她没敢睁眼,怕一动弹,那股恶心就压不住 —— 化疗后的这些子,清晨的呕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比鸡叫还准时。
她侧过身,尽量轻地挪到炕沿边,一只手撑着冰冷的炕席,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旧褥子。褥子是陈放生前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布料里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很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块冰。她张着嘴,对着炕沿下的塑料盆呕,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黄绿色的胆汁混着唾液,苦得她舌发麻。每呕一下,口就跟着抽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拧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妈……” 隔壁被窝里的陈晨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刘月香赶紧屏住呼吸,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胆汁,后背紧紧贴着炕壁,连呼吸都放轻了 —— 她怕吵醒孩子,更怕看见孩子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担心。陈晨才八岁,本该是缠着妈妈要糖吃的年纪,现在却连睡觉都竖着耳朵,听她夜里是不是又疼得哼唧。
缓了约莫有十分钟,那股恶心劲才慢慢退去。刘月香扶着炕沿,慢慢坐起身,浑身的力气像被抽了似的,连抬手的劲都没有。她摸索着抓过搭在炕尾的旧棉袄,棉袄是前几年村里发的救济品,肘部早就磨出了絮,风一吹就往里灌,可她还是舍不得扔 —— 这是家里最厚的一件外套,冬天全靠它挡寒。她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她低头一看,是拉链头磨坏了,只能用手攥着两边的布料,往中间揪了揪,勉强挡住口的风。
下炕时,她的脚刚沾到地面,就打了个趔趄,赶紧扶住旁边的柜子。柜子是陈放亲手打的,现在柜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像道疤。她扶着柜子站了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蹑手蹑脚地往灶房走 —— 两个孩子还在熟睡,小的陈阳蜷缩在被窝里,小脸埋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灶房里更冷,水缸里的水结了层薄冰,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冰碴子倒进锅里,又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几柴。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火苗 “噌” 地一下跳起来,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苍白如纸的脸照得有了点血色。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双手拢在火苗边取暖,指关节因为化疗变得有些肿大,皮肤燥得裂了几道小口子,一碰到热空气就隐隐发疼。
锅里的冰碴子慢慢化了,发出 “滋滋” 的声响。刘月香站起身,走到米缸边,掀开盖子 —— 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米,还混着几粒发黑的碎米。她拿起米袋,把袋口朝下,使劲抖了抖,米粒 “哗啦啦” 地落在缸底,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晰。她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把米粒归拢到一起,数了数,刚好够两把。她没敢多取,这米是昨天去镇上粮店赊的,老板说 “再赊就不能给了”,得省着点吃,撑到下次编完篮子卖了钱再说。
她把两把米倒进锅里,米沉在锅底,水一煮就散开了,稀得能照见灶房顶上的椽子。粥在锅里 “咕嘟咕嘟” 地煮着,冒出的热气带着点淡淡的米香,这是家里最近唯一能闻到的 “香味”。刘月香盯着锅里的粥,忽然想起前几天林秀来串门时,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包白糖。林秀是隔壁的媳妇,知道她化疗后没胃口,特意从娘家带了点白糖来,塞给她时还小声说:“别让你婆婆看见,给孩子和你自己补补。”
她从灶台上的布兜里掏出那包白糖,纸包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点面粉。她打开纸包,里面的白糖是细颗粒的,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她拿起勺子,犹豫了一下,只舀了半勺,轻轻撒进锅里 —— 这半勺白糖,得留给孩子和婆婆。婆婆这几天也没胃口,吃不下的,只能喝点稀粥;阳阳还小,嘴里没味就不肯吃饭。至于她自己,早就习惯了寡淡,苦药都能一口咽,这点粥的淡,算不得什么。
“妈妈。” 身后传来陈晨的声音。刘月香回头一看,陈晨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陈阳的小棉袄。孩子的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卷了三层,裤脚还露着脚踝,那是去年的旧衣服,今年长高了,就显得短了。“我帮弟弟穿衣服。” 陈晨说着,转身回了屋,没一会儿就抱着迷迷糊糊的陈阳走了出来。
陈阳揉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刘月香,就伸着胳膊要抱:“妈妈,抱……” 刘月香赶紧走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身上的小棉袄薄薄的,能摸到里面的旧棉絮结块了。“阳阳乖,先喝粥,喝完粥妈妈给你梳小辫。” 她轻声哄着,把孩子放在灶前的小板凳上。
陈阳坐了会儿,眼神慢慢清醒了,突然拉着刘月香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上次说,要给我买红色的小汽车,会跑的那种。”
刘月香正拿着粥勺往碗里盛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粥勺碰到瓷碗的边缘,发出 “叮” 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灶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没回头,继续把粥盛进三个碗里 —— 最大的一碗给婆婆,中间的给陈晨,最小的给陈阳,自己的那碗还在锅里,等着剩下的稀汤。“爸爸出远门挣钱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等晨晨考上小学,阳阳能自己吃饭了,他就回来了。”
这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从陈放走后的第一天起,每天都要跟孩子说一遍。说得多了,就越来越顺口,顺口到有时候她自己都要信了 —— 好像陈放真的只是去了远方,过些子就会背着包,带着阳阳想要的小汽车,推开家门喊她 “月香,我回来了”。
陈晨端着自己的碗,站在旁边,清澈的眼睛盯着妈妈瘦削的背影。妈妈的棉袄后颈处磨出了个小洞,露出里面的旧棉花,风一吹就往外飘。她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里的白糖化了,带着点淡淡的甜,她把甜的部分都留在碗底,想等会儿给弟弟吃 —— 她知道妈妈没给自己的粥里加糖,也知道爸爸可能不会回来了,可她不敢说,怕妈妈会哭。
刘月香盛好自己的粥,转身时正好看见陈晨把碗底的甜粥往陈阳碗里拨。她的鼻子突然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勺子舀起自己碗里的稀粥,往嘴里送。粥很淡,没有一点甜味,可她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 只要孩子们还在,只要她还能熬动这锅粥,子就还能撑下去
第八章:白粥
第三十三集
村口的老槐树下,陈晨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书包带子用针线缝补过好几回,边角还沾着点昨天编柳条时蹭上的绿渍。她站在寒风里,仰着小脸看刘月香,冻得发红的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妈,你在家好好歇着,我放学就回来帮你捋柳条,不用等我做饭。”
刘月香伸手,帮女儿把歪了的围巾重新裹好,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耳朵,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把女儿的耳朵往围巾里塞了塞,声音放得很轻:“路上慢点,别跑,要是冷了就往教室躲躲。中午在学校食堂,要是有热汤就多喝点,别省着。” 其实她知道,学校食堂的汤是免费的白菜汤,没什么油水,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叮嘱。
陈晨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眼院门口 —— 陈阳正扒着门框,小脑袋探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没编完的柳条小筐。“弟弟乖,姐姐放学给你带糖。” 陈晨对着弟弟挥挥手,才转身慢慢往村外的小路走。刘月香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路尽头的拐角,才收回目光,眼角的湿意被冷风一吹,瞬间冻得发紧。
她转身回院,陈阳已经扑了过来,小手抱住她的腿:“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她答应给我带糖的。” 刘月香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孩子身上的小棉袄还是去年的,现在短得露了半截手腕,她用手裹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往自己怀里揣了揣:“阳阳乖,妈妈今天要出去一趟,让桂兰来陪你好不好?等妈妈回来,给你编个会跳的小兔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陈桂兰拎着个布兜走进来,布兜里装着两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月香,我听晨晨说你要出门,特意蒸了俩窝头,你带着路上吃,阳阳我帮你看着,你放心去。” 陈桂兰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陈放走后,常来帮着照看孩子,有时还会偷偷给孩子们塞个煮鸡蛋。
刘月香把陈阳放到地上,孩子立刻扑到陈桂兰怀里,熟稔地搂住她的脖子:“桂兰,姐姐说给我带糖。” 陈桂兰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知道啦,陪你玩积木,等姐姐回来。” 她转头看向刘月香,眼神里带着点担心:“你这身子骨,出去啥?要是缺钱,我这里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不用,桂兰姐,我就是出去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活。” 刘月香不想麻烦她,从灶台上拿起自己的头巾 —— 那是块深灰色的方巾,是陈放生前戴的,够大,能把她化疗后稀疏的头发全遮住。她把方巾仔细裹在头上,绕了两圈,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又把那件宽大的旧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 这外套是陈放的,她穿着像套了个麻袋,却能遮住身上明显的消瘦。
“你可得注意身子,别硬扛。” 陈桂兰还在叮嘱,刘月香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句 “阳阳就麻烦你了”,便踏进了寒风里。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脚步有些虚浮 —— 化疗后的乏力还没消退,走快两步就觉得口发闷,可她不敢停,债主昨天还在门口徘徊,说 “再不还钱就拿东西抵债”,医药费也拖了好几天,医生说 “再不交就停针”,她必须找到活。
村东头的 “富强装修队” 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钢筋,风一吹,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强哥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烟,烟卷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穿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看见刘月香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烟卷从指间滑了半截,又赶紧用手指夹稳,随即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表情,嘴角撇了撇:“哟,月香嫂子,你怎么来了?这身子骨…… 好些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刘月香,从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到不合身的宽大外套,最后落在她凹陷的脸颊上,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刘月香站定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风把她的外套吹得鼓鼓的,让她看起来像个单薄的剪影。她扶着旁边的水泥袋,稳了稳有些摇晃的身形,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强哥,队里…… 还有我能的活吗?轻省点的,不用搬重东西,比如看材料,或者给工人做做饭、洗洗碗都行。我手脚麻利,不会耽误事。”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很清晰,每个字都透着股豁出去的勇气。强哥嘬了下牙花子,把烟卷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瞬间被风吹散。他皱着眉头,面露难色,身体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刘月香的目光:“嫂子,不是我不帮你。你看你这身子…… 前阵子听说你还在化疗,这风吹晒的,你哪扛得住?再说,现在活也少,镇上就两个装修的活,自家兄弟都轮不过来呢,哪好让你进来。”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了点,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再说,陈放之前在队里预支了五千块工钱,说是给你看病,到现在还没还上。上面老板催了我好几回,我这也不好跟上面交代。你也知道,公是公,私是私,我这当包工头的,也有难处。”
刘月香的心沉了下去,这拒绝早在她预料之中,可真听到从强哥嘴里说出来,还是像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知道陈放预支工钱的事,之前强哥来要过两次,她都只能说 “再等等”,现在提起来,更像是堵死了她最后的路。她没再恳求,也没解释自己多需要这份活,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依旧没带丝毫卑微:“我知道了,谢谢强哥。给你添麻烦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可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 —— 她就算再难,也不想用可怜博取同情,更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狼狈的样子。强哥看着她的背影,裹着宽大的外套,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片随时会被吹倒的叶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 “要是以后有轻活再找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烟蒂在地上留下个黑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