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寻跟着银月天狼,在雪林里又跋涉了一天一夜。
天狼的脚步不快,但步幅极大,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在及膝的积雪中,踏出一个个清晰的爪印。月寻用“守拙”剑作拐杖,拄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得跌跌撞撞,气喘如牛。她身上新伤旧伤叠加,失血过多,体力早已耗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里像拉风箱,呼出的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好几次,她脚下一软,几乎要栽倒,是凭着那股不肯服输的狠劲,才勉强撑住。她知道,她不能停下。停下,要么冻死在雪地里,要么被身后那沉默的、虎视眈眈的狼群撕碎。
银月天狼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放缓速度,只是偶尔会停下来,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在辨别方向。那双银灰色的、深邃的眼睛,映着雪光,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它的心思。是善意?是恶意?还是仅仅因为某种月寻无法理解的、属于妖兽的、难以揣度的行为?月寻不知道,也无暇去想。她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跟上它的脚步,和不让自己倒下。
天快亮时,前方雪林的密度开始稀疏,地势也逐渐开阔。晨光熹微中,可以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灰黑色的山脉轮廓。风更大了,带着一种与山林截然不同的、粗粝的、带着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血腥、铁锈、还有浓郁灵气驳杂感的味道。狼群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不再跟随,只是静静地立在雪林中,一双双绿眼睛在黑暗中幽幽闪动,像一串冰冷的、沉默的路标。
银月天狼停在一处隆起的雪丘上,回身,看着月寻。它的目光,落在月寻身后那串深一脚浅一脚、沾着暗红色血迹的脚印,和她摇摇欲坠、几乎握不住剑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它抬起头,望向前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不可闻的呜咽,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指示。
月寻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针叶林,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巨大的、被冰雪覆盖的谷地,谷地中央,卧着一个……城。
是的,城。虽然那“城”的样貌,和月寻认知中任何一座城池都大相径庭。
没有高耸的城墙,只有一圈用粗大原木、嶙峋巨石、甚至还有不知名巨兽骨骸垒砌起来的、高矮不齐、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称之为“围栏”的东西。围栏上挂满了兽皮、风的头颅、锈蚀的兵刃,在凛冽的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围栏内部,房屋更是杂乱无章,有简陋的木屋、石屋,有兽皮帐篷,有依山凿出的洞,甚至还有用整棵巨木掏空而成的树屋,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像一堆混乱的、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积木。
没有街道,只有狭窄的、泥泞的、结着冰棱的、在杂乱建筑间蜿蜒的通道,被踩得又黑又硬,散发着粪便、腐烂物和劣质酒液的混合臭气。人——如果那些还能被称为“人”的话——在通道里、屋檐下、甚至屋顶上,或站或坐,或躺或卧,或交易,或争吵,或扭打,或脆醉倒在肮脏的雪地里。他们大多穿着厚重破烂的皮袄,脸上布满风霜和刀疤,眼神凶狠、麻木、或贪婪,身上散发着浓烈的、不加掩饰的血腥气、兽腥气和汗臭味。偶尔能看到几个衣着稍显齐整、但眉宇间同样煞气人的修士,匆匆走过,警惕地扫视四周。更远处,似乎还有几座稍高、稍齐整的建筑,隐隐有阵法光芒闪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就是黑水集。北境边缘,三不管地带,散修、罪修、逃亡者、猎者、亡命徒、投机者的聚集地,一个用混乱、血腥、裸的弱肉强食法则书写规则的、无法无天的、巨大的、臭烘烘的巢。
月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谷底。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味道,这里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和排斥。比合欢宗那虚伪的,比那独眼龙的贪婪,更让她恶心,更让她窒息。这里没有规则,或者说,唯一的规则,就是拳头。强者生,弱者死,裸,不加掩饰。而她,现在就是那个最弱的、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撕碎的“弱者”。
银月天狼没有再看她,转身,迈着优雅而迅捷的步伐,无声地消失在了身后的雪林深处。狼群也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月寻一个人,站在雪坡上,望着前方那座混乱、狰狞、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名为“黑水集”的巨兽,像一个被遗弃的、无助的孩子。
她没有选择。身后是绝路,是随时可能出现的合欢宗追兵,是冷酷无情的太玄山,是那冰冷、遥远、再也回不去的问心崖。前方,是黑水集,是龙潭虎,是九死一生。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一线……活下去的可能。
月寻握紧了手中的“守拙”。剑柄的冰冷,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衫。这身行头,走进黑水集,无异于一块肥肉丢进了饿狼群。必须换掉。
她走到一棵大树后,费力地脱下那身破烂的、几乎成了布条的棉袍,从怀里掏出一件从花无期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料子尚可、但颜色样式明显是女式的旧道袍,胡乱套在身上。道袍有些肥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总比刚才那身破烂强。她又用雪水胡乱擦了把脸,洗去血污,露出苍白但五官清秀的脸。想了想,她又从地上抓起两把冰冷的、掺杂着泥土的脏雪,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头发上,将头发也打散,弄得油腻脏污,遮住大半张脸。最后,她把“守拙”剑用一块从独眼龙那里捡来的、同样肮脏的兽皮仔细缠好,背在背上,伪装成一截木柴或者猎叉。
做完这一切,月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和厌恶,紧了紧领口,将大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肮脏的衣领后,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雪坡,朝着黑水集那歪歪扭扭的、挂满血腥装饰的“大门”走去。
所谓的“大门”,只是一个用两巨大兽骨斜搭出来的、象征性的门框。门框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还有两个穿着不知什么皮毛缝制的坎肩、腰间挎着缺了口的短刀、眼神阴鸷的守卫,正斜靠在兽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月寻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脚步虚浮地朝门内走去。她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脸色苍白,嘴唇裂,眼神涣散,活脱脱一个在雪地里挣扎求生、侥幸活命的、没什么油水可捞的、最低级的、流浪散修或者难民。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左侧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守卫,忽然伸出一只脚,拦在了她面前。
“站住。”守卫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锣。
月寻的心猛地一跳,脚步顿住,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做出一副惊吓过度、瑟瑟发抖的样子。
“哪来的?叫什么?来黑水集什么?”刀疤守卫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道袍和背后那捆“木柴”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我……我……”月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刻意的惊慌和虚弱,“从南边来……家、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想来这里……混口饭吃。”她不敢说名字,也不敢说来历,只能含糊其辞。
“混口饭吃?”另一个独眼守卫嗤笑一声,走上前,用刀鞘挑起月寻的下巴,她抬起头。月寻顺从地抬起头,露出那张脏污、苍白、写满惊惧的脸,眼神空洞,不敢与他对视。
独眼守卫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身上有血腥味,新伤?”
“是……是路上,遇到了雪狼,被、被咬伤了。”月寻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更厉害。
刀疤守卫和独眼守卫交换了一个眼色。刀疤守卫收回脚,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进去!别挡道!记住了,黑水集有黑水集的规矩!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嘴巴和爪子!别惹不该惹的人,别看不该看的东西,别拿不该拿的玩意儿!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是……谢、谢谢大爷!”月寻连忙点头哈腰,低着头,快步从守卫中间穿过,走进了黑水集。
刚一踏入,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驳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腐肉、血腥、汗臭、劣质酒精、劣质香料、还有各种药草、矿石、妖兽材料的古怪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的空气。耳边充斥着喧嚣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打斗声、狂笑声、哭喊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粗鲁的方言和俚语,汇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混乱的声浪,冲击着她的耳膜。目光所及,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地面,是挂在屋檐下、还在滴血的兽皮和风的肢体,是摊位上摆着的、散发着各色灵光、却也透着不祥气息的、来路不明的货物,是那些眼神或凶狠、或麻木、或贪婪、或空洞的行人。
月寻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她用力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低着头,贴着墙,尽量往人少、阴暗的地方走。手始终紧紧按在背后“守拙”剑的布条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没有目标,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想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恢复体力,打探消息。可黑水集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混乱。那些狭窄的通道四通八达,像个迷宫。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几次差点撞到人,引来凶狠的瞪视和唾骂。她不敢回应,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像个受惊的兔子,在混乱的人流中仓惶逃窜。
转过一个堆满垃圾的拐角,月寻刚想松口气,却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
前方不远处,一个还算净的屋檐下,靠着三个人。三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月白色的、绣着银色合欢花纹的修士袍,气息凝实,目光锐利,正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过周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是合欢宗的人!而且看气息,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以上!是追兵!他们已经追到这里来了!
月寻的心跳几乎停止,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净净。她想也没想,猛地转身,缩回垃圾堆后面,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她的心脏。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这么快?!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花无期的死?循着“少主令”的气息追踪而来?不对,“少主令”的气息已经被她用特殊手法遮掩了,除非近距离感应,否则很难察觉。难道……是因为“子母引”?虽然被斩断,但可能还残留了某种追踪印记?又或者……是黑水集有合欢宗的暗桩?
无数个念头在月寻脑中飞速闪过,每一个都让她不寒而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
“……少宗主的魂灯彻底灭了,宗主震怒,已发下血魂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哼,说得轻巧。这黑水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鬼知道那叛徒藏在哪里。宗主派我们来,岂不是大海捞针?”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抱怨道。
“慎言!”第三个声音响起,沉稳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训诫,“宗主有令,我等只需执行。少宗主……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这附近。那叛徒身中‘噬魂引’和‘子母引’,又被废了修为,跑不远。多半是躲进了这黑水集,或者附近的山里。我们只需盯紧各处进出要道,特别是……问心崖方向。”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月寻心里。问心崖!他们果然怀疑到了问心崖!也知道了她可能逃往北方,进入黑水集!这黑水集,恐怕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怎么办?月寻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原以为逃进黑水集,能暂时获得喘息之机,没想到,却是自投罗网!这里不是避难所,是另一个、更加凶险的猎场!而她,就是那只被多方觊觎的、无处可逃的猎物!
必须立刻离开!月寻当机立断。趁着对方还没发现她,趁着夜色还没完全降临,立刻离开黑水集,往更北、更荒凉、更偏僻的地方逃!哪怕冻死在雪原,也比落入合欢宗手里强!
月寻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脚步,想从垃圾堆后溜走。可就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汉子,踉跄着从旁边的小巷里冲出来,正好撞在月寻身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醉汉骂骂咧咧,一抬头,看到月寻苍白惊恐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口黄牙,淫笑起来,“哟,小娘子,长得挺水灵啊,就是脏了点……来,陪爷喝一杯……”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来抓月寻的胳膊。
“放开!”月寻又急又怒,压低声音呵斥,想甩开他。可那醉汉力气极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油腻腥臭的手掌,带着滚烫的酒气和令人作呕的温度,死死攥住了她。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合欢宗那三人的注意。三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瞬间投射过来!
月寻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完了!被发现了!
“怎么回事?”那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醉汉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松开手,讪讪地退开两步,嘴里嘟囔着什么,摇摇晃晃地走了。
但合欢宗那三人,已经将目光牢牢锁定了月寻。虽然月寻此刻狼狈不堪,脸上脏污,但那不合身的道袍,那惊慌失措的神情,那瘦削单薄的身形,尤其是那双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清亮的、带着绝望和惊恐的眼睛,都让他们产生了怀疑。
“你,站住。”沉稳声音的主人,一个国字脸、目光如鹰隼的中年修士,上前一步,冷冷开口。他身后的两人,也立刻上前,隐隐呈合围之势。
月寻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也绝不能犹豫。她一咬牙,猛地转身,拔腿就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旁边一个卖兽皮的摊子,朝人流最密集、巷道最复杂的方向冲去!
“站住!”
“抓住她!”
“是那叛徒!”
身后传来几声厉喝和惊呼!合欢宗那三人显然也反应过来,立刻催动灵力,分开人群,急追而来!其中一人更是掏出一枚传讯玉符,就要激发!
月寻心中大急,脚下发力,拼命狂奔!但她的体力早已透支,身上伤势未愈,此刻强行奔跑,牵动了伤口,剧痛传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速度本无法与筑基修士相比!眼看就要被追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口响起:
“哟,这不是合欢宗的几位师兄吗?这是嘛呢?大庭广众之下,追着个小姑娘不放,也不嫌害臊?”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巷口阴影里踱了出来,正好挡在了合欢宗三人和月寻中间。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皱巴巴、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草绳,手里还拎着个脏兮兮的、打着补丁的酒葫芦。他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木簪随意绾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沾着灰,胡子拉碴,睡眼惺忪,一副宿醉未醒、邋遢不羁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落魄的、游手好闲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浪荡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猥琐的浪荡子,往那儿一站,却让合欢宗那三人猛地刹住了脚步,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
“是你?”国字脸修士眉头紧锁,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声音低沉,“李逍遥,此事与你无关,让开!”
“逍遥散人”李逍遥?月寻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问心崖时,偶尔听谢凛提起过,言语间似乎带着一丝……不屑?但此刻,这个名字,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停下脚步,躲在李逍遥身后,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望向合欢宗三人。
“嘿嘿,怎么能说无关呢?”李逍遥打了个酒嗝,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醉眼朦胧地看着国字脸修士,“这黑水集,虽说无法无天,可你们合欢宗,好歹也算名门正派……哦不对,是名门大宗,怎么能光天化之下,欺负一个弱女子呢?传出去,多不好听啊。我李某人,最是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勾当,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一管了。”
“李逍遥!”国字脸修士声音陡然转厉,眼中机一闪,“你休要多管闲事!此女乃我合欢宗叛徒,盗取宗门重宝,残害同门,罪大恶极!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捉拿!你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合欢宗翻脸无情!”
“叛徒?啧啧,罪名可不小啊。”李逍遥掏了掏耳朵,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斜睨着月寻,“小娘子,你真的偷了他们家东西,了他们家人?”
月寻猛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指着合欢宗三人,急声道:“没有!我没有!是他们血口喷人!是他们……是他们少宗主花无期,欲对我不轨,被我反抗,他们就污蔑我!还给我下了……下了邪术,折磨我!我是被无奈,才逃出来的!前辈,求您救救我!”
“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多可怜。”李逍遥摇头晃脑,啧啧有声,转头对国字脸修士道,“刘长老,听见没?人家说你们是污蔑,是栽赃,是迫害啊。你们合欢宗,好歹也是名门大宗,行事也该讲点证据吧?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说人家是叛徒吧?这黑水集,可不是你们合欢宗的一言堂。”
“你!”国字脸修士刘长老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强压怒火,似乎对这李逍遥颇为忌惮,“李逍遥,你不要胡搅蛮缠!此女身上有我合欢宗独门禁制‘子母引’气息残留,绝不会有错!你今若执意袒护她,便是与我整个合欢宗为敌!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不起,担待不起。”李逍遥连连摆手,一副怕怕的样子,可脚下却纹丝不动,依旧挡在月寻身前,“不过嘛,刘长老,你也说了,这里是黑水集,不是你们合欢宗的地盘。黑水集有黑水集的规矩,不问出身,不究过往,进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你们要拿人,可以,拿出真凭实据来,让这黑水集的规矩说话。否则……”他嘿嘿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就凭你们三个,恐怕还带不走人。”
气氛瞬间凝滞。刘长老三人脸色铁青,手按剑柄,眼中意迸发。李逍遥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周身却隐隐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仿佛一柄藏在破旧剑鞘中的、随时可能出鞘饮血的神兵。
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已远远躲开,生怕被波及,但又不愿错过这场好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刘长老死死盯着李逍遥,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月寻,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显然,他并不想在此与这“逍遥散人”冲突。李逍遥名声在外,修为高深莫测,性情古怪,喜怒无常,偏偏又极为难缠,在黑水集这种地方,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只凭喜好行事的刺头。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三人未必能占上风,就算能拿下,也必是惨胜,而且会彻底得罪这个疯子,后患无穷。
可月寻,是宗主点名要的人,而且事关重大……
“好!好一个李逍遥!”刘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一字一句道,“今之事,刘某记下了!此女,我合欢宗要定了!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深深看了月寻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然后一挥手,带着另外两人,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月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才敢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随即,她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转向李逍遥,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诶,别别别,可别叫前辈,折煞我了。”李逍遥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眯着一双醉眼,上下打量着月寻,嘴里啧啧有声,“小娘子,胆子不小啊,合欢宗的通缉令也敢惹。看你这身打扮,啧啧,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带着这么一把……唔,有意思的玩意儿。”
他的目光,落在月寻背后用兽皮缠着的“守拙”剑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饶有兴趣的光芒。
月寻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挡住“守拙”,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道:“侥幸逃得一命,多谢前辈仗义执言。此等大恩,小女子……”
“打住打住。”李逍遥打断她,晃了晃酒葫芦,“谢就不必了。李某行事,全凭心情。今心情好,看那三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顺眼,就管了这闲事。至于你……”他又打量了月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月寻看不懂的、玩味的光芒,“看你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倒像是被人到绝路上的可怜虫。罢了,相逢即是有缘,李某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
他指了指旁边那条狭窄、肮脏、堆满杂物、散发着恶臭的小巷:“这条巷子,走到头,左拐,再右拐,看到一口枯井,跳下去,里面别有洞天。那地方,合欢宗的人,暂时找不到。至于以后……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他也不等月寻反应,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转身就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很快也消失在人群中。
月寻愣在原地,看着李逍遥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小巷,心中疑窦丛生。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他的话,可信吗?那条巷子,会不会是陷阱?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合欢宗的人已经盯上她了,说不定此刻正埋伏在附近。这黑水集人生地不熟,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跳下枯井,别有洞天……”月寻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赌这个神秘的、行事古怪的李逍遥,对她没有恶意!赌这条看似绝路的小巷,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月寻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忍住伤口传来的剧痛,转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条狭窄、阴暗、散发着恶臭的小巷。
小巷很深,很暗,两侧是歪歪斜斜、快要倒塌的破旧木屋,头顶是胡乱搭建的、遮天蔽的棚户,光线几乎透不进来,地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月寻捂着口鼻,强忍着恶心,按照李逍遥所说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心跳如鼓,精神高度紧张,时刻提防着可能从黑暗中伸出的黑手,或者突如其来的袭击。
小巷尽头,果然左拐,又走了约莫百步,再次右拐。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小小的、被高墙围起来的、荒废的院落。院子中央,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似乎很久没人动过了。
月寻走到井边,犹豫了一下,用力推开石板。一股浓重的、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扑面而来。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到底,只有几枯死的藤蔓垂挂在井壁上。
真的要跳下去吗?月寻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下面会是什么?是另一条生路?还是……真正的绝境?
身后,似乎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传来,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似乎在搜寻什么。是合欢宗的人追来了?!
月寻一咬牙,不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失重感让她心跳骤停。下坠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三息,双脚就触到了实地。不,不是实地,是松软的、厚厚堆积的枯叶,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
月寻晃了晃,站稳身形,抬头望去。头顶的井口只有碗口大小,透下微弱的天光,像一只遥远的眼睛。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浓重的湿气和霉味。但奇异的是,脚下的枯叶很燥,空气也不算太浑浊。
月寻定了定神,摸索着向前走去。脚下似乎是条天然的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她扶着湿冷的石壁,小心翼翼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亮传来,空气也清新了一些。
月寻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很高,垂下许多石笋,有些石笋尖端,凝结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将整个溶洞照亮。溶洞中央,竟然有一汪小小的、清澈的、冒着丝丝热气的水潭!水潭周围,长着一些喜阴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苔藓和蕨类植物。空气湿润温暖,灵气也比外面浓郁不少。最让月寻惊喜的是,溶洞一角,竟然还搭着一个小小的、简陋的木屋,木屋门口,居然还着一杆小小的、破旧的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逍遥客栈”。
客栈?这鬼地方,居然有客栈?
月寻惊呆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揉了揉眼睛,没错,木屋,旗子,水潭,发光的石头……这里,简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的地下桃源!
“哟,来得挺快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木屋里传来。
月寻猛地转头,只见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邋遢不羁的青衣身影,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不是李逍遥是谁?
“前……前辈?”月寻再次愣住,有些不知所措,“您……您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李逍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走到水潭边,用葫芦舀了点水,喝了一口,又噗地吐掉,嫌弃道,“呸,还是不如我的‘逍遥醉’。这里是我家,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您家?”月寻更惊讶了,看着这简陋的木屋,又看看李逍遥那副尊容,实在难以将两者联系起来。
“怎么?不像?”李逍遥斜睨着她,嘿嘿一笑,“这黑水集,看似混乱,实则各方势力盘错节,眼线密布。上面那口井,是几十年前一个倒霉鬼挖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不多。这溶洞嘛,是我偶然发现的,觉得清净,就住下了。外面挂个牌子,算是客栈,也算……给一些走投无路的人,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看着月寻,眼中那玩味的光芒更盛了:“小娘子,你运气不错,撞到我手里。不过,我李逍遥的规矩,是只收留走投无路之人,而且,只收留三。三之内,你伤养好了,麻烦解决了,就自己滚蛋。三之后,若还赖着不走……”他眼中寒光一闪,“或者,带来不该有的麻烦……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月寻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前辈收留之恩!晚辈……晚辈定当遵守规矩,绝不给前辈添麻烦!”
“最好如此。”李逍遥摆摆手,指了指木屋旁边一个用兽皮和木板简单搭起来的、更小的窝棚,“那里,是你的地方。水潭里的水,可以喝,也可以清洗伤口。那边有柴,自己生火。吃的,我这里没有,你自己想办法。别动我的酒,也别进我的屋子。否则……”他晃了晃酒葫芦,威胁意味十足。
“是,是,晚辈明白!”月寻连连点头。有这么一个安全、隐蔽的容身之处,已是天大的幸事,她哪里还敢有更多要求?
李逍遥不再看她,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回了木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月寻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木门,又看看眼前这小小的、简陋的、却温暖明亮的溶洞,心中百感交集。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大概就是如此吧。这个李逍遥前辈,看似不羁,行事古怪,但心地……似乎并不坏。至少,他给了她一个喘息之机,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月寻走到水潭边,捧起一掬水,水温正好,不冷不热,还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似乎是温泉。她小心地喝了几口,甘甜清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她涸的喉咙和几乎要燃烧的肺。她精神一振,疲惫和伤痛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她又走到那简陋的窝棚前,掀开兽皮帘子往里看了看。里面很小,只有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铺着草的“床”,但也足够她容身了。
月寻将窝棚简单收拾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几块从花无期那里搜刮来的、品质一般的下品灵石,在窝棚四周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和声音的、最基础的警戒阵法。这阵法聊胜于无,但至少能给她一点心理安慰。
然后,她走到水潭边,小心地解开破烂的、被血污浸透的衣衫,查看伤口。左臂那道刀伤很深,皮肉外翻,已经有些红肿发炎,后背、小腿上也有多处擦伤和冻伤。幸好,都不是致命伤。她从储物袋里拿出净的布条和伤药,用潭水清洗了伤口,撒上药粉,用布条紧紧包扎好。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净的、同样是从花无期那里得来的、但样式普通、颜色灰扑扑的、更适合男性的粗布短打换上。那件女式道袍,被她仔细叠好,藏在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月寻又累又饿,几乎虚脱。她取出最后一点粮,就着潭水,艰难地咽下。然后,她盘膝坐在窝棚里,背靠冰冷的石壁,手握“守拙”剑,闭上眼,开始运转《冰心诀》。
清凉的气息流过涸的经脉,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缓慢地恢复着。伤口在药力和灵力的作用下,传来阵阵麻痒,是开始愈合的迹象。
但月寻的心,却无法平静。合欢宗的追兵就在外面,李逍遥前辈的态度暧昧不明,这黑水集危机四伏,前路渺茫……她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去更北、更远的地方。
可离开黑水集,又能去哪里呢?天大地大,似乎真的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除非……她看向溶洞一角,那个紧闭着门的、简陋的木屋。
除非,能留在这里,留在这个看似不羁、实则神秘的“逍遥散人”身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月寻自己否决了。李逍遥前辈只答应收留她三,而且明确说了,不要带来麻烦。她身上的麻烦,太大了。合欢宗的血魂令,太玄山的潜在追查,还有那把沉重的、来历不明的“守拙”剑……每一件,都可能给收留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月寻睁开眼,看着手中这柄漆黑的、沉重的、曾陪伴谢凛度过漫长岁月、如今又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守拙”剑,眼神复杂。
师尊……
想起谢凛,心口又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月寻握紧了剑柄,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定。黑暗的溶洞里,只有水潭的潺潺水声,和她自己清浅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头顶的井口,透下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像一只冷漠的、遥远的眼睛,注视着这黑暗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