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寻跃下山崖的刹那,风声、雪声、以及体内那因为“噬魂引”被拔除、灵力运转时生涩的滞感,都消失了。她耳中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无限拉长的寂静,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下落的速度极快,凛冽的山风如刀刮过脸颊,割得生疼。可她的心,却一片平静。手里“守拙”剑冰冷的触感,剑身与神魂隐隐的共鸣,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是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光。
崖底的云海在视线中飞速放大,翻滚着,像无声的巨兽。月寻没有运转灵力护体,她体内残存的、刚刚随着“噬魂引”拔除而缓慢复苏的那点微末修为,不足以支撑她御风而行。但“守拙”剑上传来的那股奇异的、沉稳的、近乎牵引的力量,却让她下坠的势头微微一顿,方向也偏转了些许,向着云海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雪坡斜斜落去。
是剑在护主?还是谢凛在她体内留下的最后一丝灵力在起作用?月寻来不及细想。她死死握住剑柄,在身体即将撞上山坡的瞬间,蜷缩,侧滚。积雪很厚,带着松针和枯枝的气息,冰冷刺骨。月寻滚了几圈,卸去大半力道,最后撞在一块被雪半掩的山石上,才停了下来。
喉咙一甜,有血腥气涌上。后背和手臂传来阵阵钝痛,骨头像是散了架。但她没死。从问心崖那样的高度跳下来,仅仅受了点冲击,已是万幸。月寻咬着牙,撑着“守拙”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雪坡很陡,下方不远处就是浓密的松林,在风雪中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
月寻抬头,望向高耸入云、已被风雪和云雾遮蔽的问心崖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茫茫的雪,和无尽的、铅灰色的天空。师尊……在那里。他还在崖顶。他没有来。他说,这是她的“劫”,她的“道”,需她自己去“了结”。
心口微微一涩,但随即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取代。是了,他本就不会来。无情道,太上忘情,斩断尘缘。他收她为徒,教她剑法,为她疗伤,斩断她的“噬魂引”,甚至赠她“守拙”,已是仁至义尽。剩下的路,必须她自己走。生,是她的事。死,也是她的事。
月寻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将“守拙”剑横在膝上,盘膝坐在雪地中,开始调息。体内的灵力稀薄得可怜,但好在经脉因为谢凛的温养和“噬魂引”的拔除,比之前坚韧、通畅了许多。《冰心诀》默默运转,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过四肢百骸,驱散了疼痛,也压下了翻腾的气血。那点微末的灵力,在经脉中艰涩地流动,缓慢地修复着身体的损伤。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她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月寻一动不动,像一尊雪雕。她在等,等那股阴魂不散的、属于“子母引”的波动。那波动自她离开问心崖范围后,就变得越发清晰、炽热,像一无形的线,死死地、带着恶毒粘腻的触感,缠绕在她的神魂上,指向松林深处某个方向。花无期,就在那里。他也在等,等她自投罗网,或者,等她被“子母引”折磨得失去理智,主动爬过去。
但现在的月寻,已不再是那个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合欢宗弃徒。她有“守拙”,有“一线天”的“意”,有满腔的恨,有决死的觉悟。更重要的是,她体内那如附骨之疽的、让她时刻活在恐惧中的“噬魂引”,已经没了。神魂清明,意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要亲手斩断这恶毒的线,斩断这个肮脏的过去,斩断这个带给她无尽噩梦的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急。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雪花落地的簌簌声。但月寻的感知,却在这样的黑暗和死寂中,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雪花落在松针上的细微声响,能“看”到远处黑暗松林中,那几道潜伏着的、带着贪婪和意的气息。人不多,三个。气息不算强,大概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样子。是花无期的狗腿子。他自己,应该就躲在更深处,控着“子母引”,等待她自投罗网。
“守拙”剑在手中,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低沉的、冰冷的共鸣,仿佛在回应她的意。月寻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守拙”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无锋的剑身,在雪地微弱的反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吞噬光线的黑色。她握紧剑柄,那奇异的、沉稳的、仿佛能镇压一切躁动的感觉,顺着掌心,流遍全身。
她没有立刻走向松林,而是闭上眼,在心底默默观想那一剑——“一线天”。慢,稳,准,狠,舍弃一切,只为一线生机。不是为了“守”,是为了“斩”,为了“了结”。她的“生”,要自己斩出来。
再睁眼时,月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提着“守拙”,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那片黑黢黢的、蛰伏着机的松林。
松林边缘,三个人影从雪地里无声地站起,呈品字形,挡住了月寻的去路。他们穿着与风雪几乎同色的灰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眼神浑浊,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和贪婪,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哟,这不是月寻师妹吗?听说你攀上高枝,在问心崖逍遥快活,怎么舍得下山来了?”中间那人怪笑道,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风箱。是合欢宗内门一个不起眼的执事,名叫陈三,专司处理“不听话”的炉鼎,手段狠辣下作。
“少宗主说了,只要你乖乖跟我们回去,看在往情分上,还能留你一条贱命,继续伺候。”左边那人舔了舔嘴唇,嘿嘿低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他叫王五,另一个狗腿子。
“跟她废什么话!抓住她,废了修为,看她还怎么跑!等少宗主享用完了,咱们也能分杯羹……”右边那个矮个子迫不及待地搓着手,眼中满是淫猥的光。他叫李四,最是急色。
月寻停下脚步,离他们三丈远。风雪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已不似从前孱弱的轮廓。她握着“守拙”剑,剑尖斜指地面,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三人身后的、更深处的黑暗里。她知道,花无期就在那里,像毒蛇一样潜伏着,等着看她绝望的挣扎,等着她跪地求饶,等着她被拖回去,重新踩进泥泞。
陈三三人见月寻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心中恼怒,更添了几分残忍。一个修为尽废、被“噬魂引”夜折磨的弃徒,靠着点姿色爬上了剑尊的床,就敢在他们面前摆谱了?
“上!抓住她!”陈三低喝一声,率先扑上。他使一对短戟,带起腥风,直取月寻双肩,要废她行动。王五和李四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一个用分水刺直刺月寻小腹,一个甩出带着倒刺的鞭子,缠向她脚踝。三人显然经常配合,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务求一举擒拿。
月寻没动。她甚至没有看那攻来的短戟、分水刺和鞭子。她的目光,依旧越过三人,落在那片黑暗里。她的心神,全部沉浸在“一线天”的“意”中。舍弃防御,舍弃生路,只为那唯一的、刺穿一切的、必的“一”。
陈三的短戟最先临身,腥风扑面。就在戟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月寻动了。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迅疾的步法。她只是向前迈了半步,手中的“守拙”剑,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的速度,向上撩起。没有剑风,没有破空声,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空间被凝固、又被撕开的滞涩感。
剑身漆黑,无锋,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平平无奇的轨迹。
然后,陈三的动作,凝固了。他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低头,看到自己握着短戟的双臂,齐肩而断,伤口平滑如镜,甚至没有鲜血喷出,断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晶。剧痛还未传来,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那柄漆黑的、无锋的剑,在视线中放大,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守拙”剑的剑脊,轻轻拍在他的眉心。不重,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无可抵御的、毁灭性的力量。陈三的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无声地碎裂、塌陷。红的白的,混杂着冰晶,在风雪中绽放,又瞬间被吹散。
王五和李四的攻击,紧随而至。可他们看到的,只是同伴无声无息的死亡,和那柄仿佛从中探出的、黝黑无光的剑。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他们想退,想躲,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被那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无边意的剑“意”,牢牢锁定。
月寻的剑,动了第二下。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挥。从左到右,像拂去衣襟上的雪花。
王五和李四,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然后,他们的身体,从中分开,裂成两半。伤口处同样覆盖着冰晶,血液来不及喷涌,就被冻结。两半尸体,轰然倒地,在雪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从月寻挥剑,到三人毙命,不过瞬息之间。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绚烂的光芒,只有三声闷响,和三具迅速冰冷的尸体。风雪依旧呼啸,很快将血迹和尸体掩埋大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寻握着“守拙”剑,剑身上没有沾上一滴血。她微微喘息,脸色有些苍白。不是累,是“意”的消耗。刚才那两剑,看似简单,实则耗尽了她全部的精气神,将谢凛所传“一线天”的“意”,与“守拙”剑本身那种奇特的、沉重的、近乎镇压一切的“势”,强行融合在了一起。那是她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是赌上性命、不计后果的一击。若是失败,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
还好,她赢了。
不,不是赢。是斩。斩断了这三条拦路的恶犬,也斩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软弱。原来,人……是这样的感觉。冰冷,麻木,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恶心,只有一种斩断杂草般的、理所当然的漠然。
月寻抬起头,看向松林深处。风雪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花无期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裘,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不搭调。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却红得妖异,带着一种纵欲过度、又因“子母引”被强行中断、神魂受创的虚弱感。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月寻,里面有疯狂,有怨毒,有毫不掩饰的、裸的占有欲,还有一丝……惊疑不定。
他没想到,月寻竟然能了陈三三人。那三人虽然修为不高,但也都是炼气后期的好手,对付一个修为被废、还身中“噬魂引”的炉鼎,本该手到擒来。可刚才那两剑……太快,太诡异,太……不像从前的月寻。
是谢凛?是谢凛给了她什么宝物,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手段?一定是!否则她怎么可能挣脱“子母引”的控制?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诡异、如此凌厉的剑法?
想到这里,花无期心中涌起滔天的妒恨。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卑贱的炉鼎,能留在谢凛身边?凭什么谢凛那样的存在,会看上一个被自己玩腻了的弃徒?凭什么她能用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贱人!”花无期在月寻身前三丈外停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激动和怨毒而微微发抖,“你以为攀上了谢凛,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做梦!你身上流着我合欢宗的血,刻着我合欢宗的印,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摆脱!”
他手中光芒一闪,一枚鸽蛋大小、通体血红、雕刻着合欢花纹的玉铃出现在掌心。正是“子母引”的子铃。他狞笑着,猛地一摇!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直透神魂的韵律。空气仿佛都随之震荡,发出嗡鸣。月寻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悸动,一种想要臣服,想要靠近,想要匍匐在他脚下、乞求他垂怜的、卑贱的渴望!是“子母引”被强行催动,在召唤、在引动、在试图重新掌控那本已消失的、属于“合欢引”的印记!
不!月寻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涌出,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烙印已除,印记已消!这铃声,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彻底掌控她!可那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反复烙印、反复驯化的、近乎本能的悸动,依然让她神魂震颤,气血翻腾,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守拙”剑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痛苦和挣扎,剑身传来一股沉稳的、冰冷的力量,顺着剑柄流入她体内,强行压下了那翻腾的气血,也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神魂。
月寻抬起头,眼中因为剧烈的痛苦和恨意,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冷得像万载寒冰。“花无期,”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的疯狂,“你的狗,死了。下一个,是你。”
花无期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怒。他没想到,在“子母引”的强行催动下,月寻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甚至……还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挑衅!是对他权威的践踏!
“不知死活!”花无期厉喝一声,收起子铃,双手一翻,两团粉红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雾气,在他掌心凝聚。那是合欢宗的招牌功法“合欢瘴”,不仅能惑人心神,更能侵蚀灵力,腐人经脉,歹毒无比。他修为已至筑基中期,远非陈三等人可比,此刻含怒出手,粉雾翻滚,如同两条毒龙,带着刺鼻的甜香,呼啸着向月寻扑来!
月寻没有动。她只是握紧了“守拙”,剑尖斜指地面,心神沉入“一线天”的“意”中。她看到了那两条扑来的、致命的毒龙,看到了花无期脸上狰狞的意,也看到了风雪,看到了黑暗,看到了手中这柄沉重、无锋、却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
“斩!”
无声的意念在心中炸开。月寻动了。她依旧只踏出一步,依旧是那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的一剑。但这一次,她没有用撩,没有用挥,她用刺。
“守拙”剑,无锋的剑尖,平平向前刺出。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一个动作——刺。
剑出,风停,雪凝。
那两条翻滚咆哮的粉色毒龙,在漆黑的剑尖前,无声无息地从中分开,溃散,化作两团无害的粉红色气雾,被风雪一吹,便消散无踪。剑势未尽,依旧向前,直刺花无期咽喉!
快!无法形容的快!明明看起来慢,可当剑尖出现在眼前时,花无期才骇然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所有的闪避,所有的防御,都已来不及!那柄剑,仿佛无视了空间,无视了时间,无视了他所有的动作,就这么简简单单、却又带着无可匹敌的意志,刺了过来!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不可能!”花无期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仓促间只来得及激发灵光,同时身形急退。但“守拙”剑,已到!
“嗤——!”
一声轻响,像布帛被撕裂。花无期身上那件价值不菲、足以抵挡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灵玉,在“守拙”剑尖触及的刹那,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碎裂!剑尖毫无阻滞地,刺入他的咽喉!
没有鲜血飞溅。伤口处,一层薄薄的冰晶迅速蔓延,冻结了血管,冻结了肌肉,甚至冻结了那涌到嘴边的、绝望的惨叫。花无期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怨毒,还有一丝……茫然。他大概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被他玩弄于股掌、视如草芥的炉鼎,能斩出这样的一剑。
月寻缓缓抽回“守拙”剑。剑身依旧漆黑,不沾半点血污。花无期的尸体,保持着后退的姿势,僵立在风雪中,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风雪更急了,很快将他的尸体覆盖,连同他掌心的“子母引”子铃,也一起埋在了冰冷的雪下。
月寻拄着剑,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冷汗湿透了衣衫,又被寒风吹得冰冷刺骨。她握着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一剑,不仅抽空了她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真的“死”了,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了那一“刺”之上。不成功,便成仁。
幸好,她成功了。
“一线天”,斩的不是毒龙,不是护体灵光,斩的是那一线生机,斩的是那唯一的、必死的、属于花无期的“可能”。她看到了那一线“可能”,然后,用尽全力,刺了过去。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生疼。月寻低头,看着花无期迅速被掩埋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这柄漆黑、无锋、沉重的“守拙”剑。剑身冰冷,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那惊艳绝伦、一击必的一剑,与它无关。
可月寻知道,是这柄剑,承载了她的“意”,放大了她的“意”,并将那份沉重、凝练、近乎镇压一切的“势”,融入了那一“刺”中。是谢凛的剑,助她斩断了这份因果。
远处,隐约传来破空声和人声,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正在迅速靠近。是太玄山的巡山弟子,还是闻讯赶来的合欢宗其他人?月寻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了花无期,了合欢宗主的儿子,这仇,结死了。问心崖,回不去了。不,或许从来就没能回去。谢凛让她来“了结”,就是给了她选择,是生是死,是走是留,全凭她自己。
留下来,等合欢宗的疯狂报复?等太玄山迫于压力,将她交出去?不。月寻看了一眼问心崖的方向,那里只有风雪和黑暗。她收回目光,眼中最后一丝软弱和留恋,也消失不见。她弯腰,从花无期尚未被完全掩埋的手指上,褪下一枚储物戒指。又在他怀里摸索片刻,找出几块身份令牌和一些零碎物件。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踉跄着,朝着与问心崖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没入了更深、更暗的、被风雪笼罩的山林。
她要去哪里?不知道。天大地大,似乎已无她的容身之处。可她必须走。离开这里,离开太玄山,离开……他。
“守拙”剑很沉,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掩埋。月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无边的大海。
问心崖顶,洞府内。
谢凛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一动不动。他面前,放着一方水镜。水镜中,清晰地映出崖下松林边缘,那场短暂、沉默、又血腥的战斗。他看到月寻平静地走入局,看到她挥出那两剑,看到她用“守拙”刺穿花无期的咽喉,看到她拿走储物戒,最后,看到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山林之中。
直到水镜中再无月寻的身影,水镜也无声碎裂,化作一滩清水,浸湿了地面。谢凛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欣慰,没有惋惜,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都只是雪地上的几片雪花,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月寻消失的方向。风雪很大,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咽,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他站了很久,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风雪渐歇,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洞府,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在他闭目调息的刹那,他道心深处,那道本就存在的、因月寻而生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又扩大了一分。
细微,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