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将人抱回问心崖顶的刹那,太玄山七十二峰,钟鸣三响。
不是迎客钟,是“叩心钟”。
钟声清越悠长,穿透风雪,漫过云海,回荡在每一座山峰、每一处洞府之间。闭关的长老睁开眼,练剑的弟子停下招式,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主峰的方向。
三声叩心钟,意味着一件事——
道心有变。
太玄山立派三千年,叩心钟只响过四次。
第一次,是开派祖师在问心崖前枯坐百,最终斩断尘缘,立无情道统。
第二次,是千年前魔道围攻,当代掌教为护山门,自碎道心,与来敌同归于尽。
第三次,是三百年前,谢凛的师尊坐化前,最后一次回望红尘,钟鸣一声,叹息一声。
而今,是第四次。
钟声响起时,谢凛正将怀中那抹残破的红衣,轻轻放在寒梅下的石台上。
动作很稳,稳得仿佛刚才道心深处那一声裂响只是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触到她冰冷皮肤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他三百二十年岿然不动的“道”上,凿开了一道口子。风雪从那里倒灌进来,带着尘世的喧嚣、血的腥气,和一种他早已遗忘的温度。
他收回手,垂眸看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冰凉、脆弱,像即将散去的雪。
“忘尘剑”静静横在膝边,剑身上第九十九道裂痕清晰可见,边缘泛着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仿佛刚刚饮过血。不,不是仿佛。谢凛能感觉到,那裂痕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与他道心的裂痕同频共振。
那是……情丝未断的反噬。
他本该在抱起她之前,就挥出那一剑,斩断最后一道情丝,太上忘情,立地飞升。
可他迟疑了。
那迟疑不过一刹,却让三百二十年的苦修,功亏一篑。
谢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崖顶冰冷彻骨的灵气涌入肺腑,带着梅枝积雪的淡香,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点陌生的、细微的灼痛。
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石台上的少女依然昏迷着。
红衣残破不堪,被血和雪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脸上沾着血污和雪粒,看不清容貌,只有眉心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情花”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极微弱的粉色光晕。
那是合欢宗弟子的标志,以情为引,以欲为媒,修行功法。可此刻,那印记黯淡得像是随时会熄灭,倒更像一道伤痕。
谢凛的视线在她眉心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她颈侧。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阴毒的术法所伤。血早已凝固,与红衣冻在一起,狰狞可怖。除此之外,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余处,灵力枯竭,经脉寸断,五脏六腑皆有暗伤。
能撑到太玄山下,已是奇迹。
谢凛伸出两指,虚虚点在她额前。
一缕极细的、冰蓝色的灵力探入她体内,如寒溪流过涸龟裂的河床。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经脉、破损的内腑、枯竭的丹田,都清晰地映照在他识海之中。
伤得很重,但并非无药可救。
真正麻烦的,是她丹田深处盘踞的一团灰黑色雾气——阴寒、粘稠,带着浓烈的怨毒气息,正缓慢地侵蚀着她的神魂本源。那是某种歹毒的咒术残留,像是……“噬魂引”?
合欢宗竟对自己的弟子用这种邪术?
谢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收回灵力,指尖在空中虚划几道,银白色的符文凭空浮现,凝结成一个繁复的阵法,缓缓落下,没入少女体内。阵法入体的刹那,她周身那些狰狞的伤口,流血顿止,伤口边缘泛起浅金色的微光,开始极其缓慢地愈合。
这是“固元归一阵”,能吊住她最后一口气,暂时稳住伤势。
但想除“噬魂引”,需要“九转还魂丹”级别的灵药,或者至少元婴期以上的修士,以精纯灵力夜温养,徐徐化之。
谢凛自己就能做到。
可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做?
一个素不相识的合欢宗弃徒,重伤垂死,被扔在他的山门外。这太过巧合,巧合得近乎陷阱。是合欢宗的算计?还是其他什么势力的手笔?目的是什么?破他道心?阻他飞升?
无数念头在谢凛心中电转,又被他一一按下。
修行三百二十年,他见过太多阴谋诡计,太多人心算计。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动。不动,则无隙可乘。
他该做的,是把她扔下山,或者置之不理,任由她在风雪中自生自灭。然后继续闭关,斩断最后一道情丝,太上忘情,踏出那最后一步。
这本该是最理智、最符合“道”的选择。
可是——
谢凛的目光,再次落到少女脸上。
她昏迷中似乎也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眉心紧紧蹙着,长睫不住颤抖,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呓语着什么。有晶莹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不是泪,是血,在苍白的面颊上拖出两道淡红色的痕迹。
她在哭。
不,不是哭,是血泪。
谢凛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第一次见到师尊。那时他还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又冷又饿,蜷在破庙的角落里等死。师尊推门进来,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想活?”师尊问。
他点头,用尽最后力气。
“那就跟我走。”师尊转身,“但从此以后,你不能再是‘人’。无情道,要斩断的,就是你这身属于‘人’的软弱、温度,和那些无用的情绪。”
他挣扎着爬起来,跟了上去。
后来,他成了谢凛,成了太玄山最年轻的长老,成了修真界最接近“太上忘情”的剑尊。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人”了。
可此刻,看着这个同样蜷在雪地里等死的少女,他道心深处那道裂痕,又隐隐作痛起来。
钟声早已停歇,风雪依旧。
谢凛站在石台前,沉默了许久。久到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色,久到崖下传来早起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
他终于动了。
弯腰,伸手,再次将少女抱了起来。
这一次,动作熟练了些,手臂绕过她膝弯和肩背,将她整个拢入怀中。红衣冰凉,带着雪水和血腥气,蹭在他玄色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湿润的痕迹。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抱着她转身,走向问心崖深处。
那里有一处洞府,是他平闭关静修之所,简陋得只有一榻、一蒲团、一剑架。他将少女放在唯一的石榻上,拂袖一挥,榻上便多了一床素青色的薄衾,衾上绣着安神静心的银色符文。
少女陷在柔软的衾被里,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心松开了些,但身体依然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谢凛站在榻边,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到洞府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为她疗伤,也没有继续闭关斩情。
他只是闭上眼,开始调息。
崖顶的灵气,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缓缓流动起来,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以洞府为中心,缓慢旋转。丝丝缕缕的灵气被剥离、提纯,然后汇聚到他周身,又有一部分,随着他刻意的引导,分出一缕极细的、温润的暖流,飘向石榻,无声无息地没入少女体内。
那不是疗伤,只是用他精纯的灵力,为她稳住那一线生机,驱散些微寒意。
洞府内一片寂静,只有风雪拍打崖壁的呜咽,和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天色彻底亮起时,太玄山主峰,天枢殿。
掌教玄诚真人坐在上首,手中捏着一枚刚刚熄灭的传讯玉符,眉头紧锁。下首两边,坐着三位峰主和几位长老,皆是神色凝重。
“叩心钟响了三声。”玄诚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昨夜,是谢师弟值守问心崖。”
“剑尊他……”一位白发长老迟疑道,“莫非是斩情出了岔子?”
“谢师弟的道心,三百年来稳如磐石。”另一位峰主摇头,“不该如此。”
“可叩心钟不会错。”玄诚真人放下玉符,目光扫过众人,“昨夜巡山弟子来报,子时前后,山门外有异动。似是有人被弃于长阶之下,而后……问心崖有空间波动。”
众人面面相觑。
“是谢师弟出手了?”有人猜测。
“为何?”
“被弃者何人?”
“与叩心钟响可有关系?”
议论声纷纷。玄诚真人抬手,止住话头。
“清源。”他看向下首一位面容清隽的中年道人,“你与谢师弟素来亲近,且去问心崖走一趟,探明情况。切记,莫要惊扰谢师弟清修,只问缘由即可。”
清源长老起身,拱手应是,眼中也带着忧色。
他与谢凛同出一位师尊座下,虽非师兄弟,却因性情相投,常有往来。谢凛闭关斩情这三十年,他每隔几年便会去问心崖外远远看上一眼,感知到崖上那道越来越冷寂、却也越发接近圆满的气息,便安心离开。
可昨夜,那道气息……乱了。
清源长老驾起遁光,离开天枢殿,径直往主峰后山的问心崖而去。
问心崖是太玄山禁地之一,平里除了谢凛,无人敢靠近。崖外有重重阵法守护,非持有特殊令牌或得谢凛允许,不得入内。
清源长老在阵法外围落下,取出谢凛多年前赠他的一枚剑符,注入灵力。剑符亮起微光,前方的迷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他沿着小径前行,脚下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两侧是嶙峋的黑色山石。越往里走,灵气越浓郁,也越寒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意,是无情道常年浸染此地留下的道韵。
走到小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孤崖突出山体,崖边一株寒梅,树下……坐着两个人。
清源长老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谢凛依旧是一身玄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他周身气息内敛,可清源与他相交多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那股原本圆融无暇、冷彻如冰的道韵,此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和……裂痕。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石榻上那个红衣少女。
虽然被薄衾覆盖,但那张苍白染血的脸,眉心那点黯淡的“情花”印记,都明确地昭示着她的身份——合欢宗弟子。
一个合欢宗女修,出现在谢凛的问心崖,躺在谢凛的闭关洞府里。
清源长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比这崖上的风雪更冷。
他稳了稳心神,上前几步,在谢凛身前不远处停下,拱手道:“谢师弟。”
谢凛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深如寒潭,不起波澜,可清源却觉得,那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清源师兄。”谢凛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掌教师兄命我来问,”清源斟酌着措辞,“昨夜叩心钟响,山门外有异动,师弟可知晓?此女……又是何人?”
谢凛的视线,落在石榻上的少女身上,停了片刻。
“不知。”他回答。
清源一愣。
“昨夜斩情至最后一步,心有所感,开空间裂隙一观,见她倒在山门外雪中,生机将绝,便带了回来。”谢凛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今风雪很大,“至于身份,不知。”
“那……”清源看着谢凛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疑虑却越来越重,“师弟打算如何处置?此女身负合欢宗‘情花印’,恐是……”
“待她醒后,自会送走。”谢凛打断了他,“师兄若无他事,请回吧。”
这是送客了。
清源长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谢凛那双眼睛,所有话又都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位师弟,一旦做了决定,无人可改。
“师弟心中有数便好。”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再次拱手,“但此女来历不明,伤势蹊跷,师弟还需谨慎。若有需要,可传讯于我。”
谢凛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
清源长老深深看了石榻上的少女一眼,转身离去。走出阵法范围,他立刻取出传讯玉符,将所见所闻如实告知掌教。
玉符那头,玄诚真人沉默了许久,只回了四个字:
“静观其变。”
子一天天过去。
问心崖顶,依旧是风雪、孤梅、寂寥的洞府。唯一的不同,是石榻上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红衣少女。
谢凛没有再尝试斩情。
那道裂痕横亘在道心深处,不深,却异常顽固。每当他凝神内视,意图修复或斩断时,那裂痕便会轻轻震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楚,让他无法继续。而他一旦停止,痛楚便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他知道,问题出在石榻上那个人身上。
那个与他素不相识,却莫名其妙成为他最后一道情劫的合欢宗弃徒。
他试过探查她的过去。神识探入她识海,却只看到一片破碎混乱的景象——零星的片段,模糊的面孔,尖锐的疼痛,浓烈的恨意,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那些记忆碎片被“噬魂引”侵蚀得千疮百孔,难以拼凑出完整的过往。唯一清晰的,是她被同门围攻、被废去修为、被扔在雪地里的最后一幕。
“废物……也配肖想少宗主……”
“扔到太玄山去……让她自生自灭……”
“记得留口气……让她死在那儿……”
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反复回响。
谢凛收回神识,看着少女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痛苦蹙起的眉,心中不起波澜。
修真界弱肉强食,同门倾轧,他见得太多。合欢宗并非名门正派,内斗尤为酷烈。此女不过是又一个失败者,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与他无关。
他留下她,只是因为她出现在了他斩情的最后一步,与他道心异动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因果联系。他要弄明白这联系是什么,然后斩断它,继续他的道。
仅此而已。
每,谢凛会分出极少的一缕灵力,为她温养经脉,压制“噬魂引”的侵蚀。灵力如涓涓细流,缓慢修补着她破损的身体,却也仅止于此。他没有用更珍贵的灵药,没有耗费更多的心神。她像一个被暂时搁置的谜题,在他洞府的角落里,无声地存在着。
第五,她身上的外伤在“固元归一阵”和谢凛灵力的作用下,基本愈合。那些狰狞的伤口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肉。只是内里的暗伤依旧,丹田枯竭,经脉脆弱,“噬魂引”如跗骨之蛆,盘踞不散。
第七,她开始发烧。
苍白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身体滚烫,嘴唇裂,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呻吟。汗水浸湿了额发和衣襟,混着血腥气,在洞府内弥漫开一种脆弱而温热的气息。
谢凛在蒲团上睁开眼,看向石榻。
少女蜷缩在薄衾里,身体微微发抖,唇间溢出模糊的呓语:“冷……好冷……”
洞府内其实不冷。有无情道的道韵笼罩,此地四季如冬,恒常寒冷。但这种冷是清净的、寂然的,与她此刻感受到的、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寒意不同。
谢凛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
一点冰蓝色的灵光飞出,落在少女眉心。清凉的气息涌入,稍稍缓解了高热带来的痛苦。她眉头舒展开些,颤抖也渐渐平息,又沉沉睡去。
谢凛收回手,重新闭目调息。
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静下心来。
石榻方向传来的、那细微而紊乱的呼吸声,那夹杂着痛苦和无助的呓语,那温热而脆弱的气息……像一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过来,扰着他三百二十年如一的、冰封般的寂静。
他试图忽略。
可越是忽略,那存在感越是鲜明。
直到某一刻,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绝望中最后的哀鸣。
谢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向洞府角落里的那眼寒泉。泉眼汩汩,涌出的是万年不化的寒髓,冰冷刺骨,可若以灵力稍稍化开,便是最纯净的灵液,有涤荡秽气、滋养神魂之效。
他起身,走到寒泉边,掬起一捧泉水。灵力在掌心流转,将刺骨的寒意化去,只留下清润的凉意。然后他走回石榻边,俯身,用沾湿的指尖,轻轻拭过少女裂的嘴唇。
动作有些生疏,带着一种久不与人接触的僵硬。
水滴沾湿了唇瓣,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湿润的舌尖擦过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带来一点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谢凛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那点湿意迅速变凉,可被触碰过的地方,却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挥之不去的麻痒。
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少女无知无觉的脸。
许久,他直起身,走到寒泉边,就着冰冷的泉水,慢慢洗净了手。水很冷,可指尖那点异样感,却像是渗进了皮肤深处,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重新坐回蒲团,闭目,调息,试图将刚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接触从脑海中抹去。
可那一瞬间的触感,那温热、柔软、带着生命力的战栗,却在他冰封了三百年的感知里,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印记。
像是雪原上落下的一粒火星。
微小,转瞬即逝。
却烫得惊人。
第十,深夜。
问心崖的风雪比往更急,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泣。
谢凛正在入定。道心的裂痕依旧,但经过十的调息,他已能与之共存,将那股细微的痛楚隔绝在心神之外,重新进入那种近乎寂灭的、无思无想的境地。
直到——
“阿娘……”
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呢喃,打破了寂静。
谢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神识却已如水银泻地,漫过整个洞府,自然也笼罩了石榻。
少女依然昏迷着,但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她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开合,断断续续地呓语:
“别丢下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好疼……好冷……”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要我……”
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被风声拉扯得支离破碎。
谢凛的呼吸,节奏未乱。
可道心深处那道裂痕,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痛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尖锐,像是有针,随着她每一声痛苦的呓语,狠狠扎下去。
他依旧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
“师兄……师姐……”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泪水混着血丝,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谢凛终于睁开了眼。
洞府内没有烛火,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雪地反射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他就着这微光,看向石榻。
少女蜷缩在薄衾里,身体微微颤抖,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张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绝望,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谢凛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的呜咽渐渐低下去,重新陷入沉寂;久到洞外的风雪声似乎也遥远了;久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和那道裂痕在道心深处,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嗡鸣。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榻边。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用灵力去安抚她的痛苦。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可他的手,却抬了起来。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落下,极其轻缓地,拂过她眼角的泪痕。
动作很生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可指尖传来的温热湿意,却真实得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将那点湿润蹭在指腹,低头看了一眼。
泪是透明的,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色,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然后,他将那沾了泪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眉心。
冰凉的指尖,触上同样冰凉的皮肤。
刹那——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炸开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纷杂的声音、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三百年来筑起的心防!
——黑暗的、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冰冷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出房门,扔在雪地里。女人追出来,哭喊着她的名字,却被另一只手狠狠拽回。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滚!你这个灾星!”
——然后是漫长的、在雪地里爬行的冰冷。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小妹妹,跟我走,有吃的哦。”面目模糊的男人,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馒头。她伸手去接,手腕却被攥住,拖向更深的黑暗……
——合欢宗的山门,华丽而糜烂。她被推搡着走进大殿,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骨尚可,可惜是个痴儿。罢了,带下去吧。”
——鞭子,落在背上,辣地疼。她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哭!给我哭!不哭怎么引动情欲?怎么修炼?”
——第一次引气入体,暖流在体内游走,驱散了记忆里的寒冷。她睁开眼,看见镜子里那张逐渐褪去稚气、变得艳丽的脸……
——“不错,这张脸,好好用,将来能派上大用场。”
——然后是更多的鞭子,更多的疼痛,更多的羞辱,和偶尔的、夹杂在其中的一点点虚伪的温暖。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些温暖,哪怕知道是毒药,也甘之如饴……
——直到那天,她遇见了那个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对她伸出手,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以后,我护着你。”
——她信了。她把自己的一切,卑微的、不堪的、仅剩的所有,都捧给了他……
——然后,是背叛。毫无预兆,猝不及防。他搂着另一个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像看一条狗……
——“不过是个玩意儿,也配谈情?”
——“扔出去,别脏了地方。”
——然后是更深的黑暗,更刺骨的寒冷,和最后那场在雪地里的、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围……
破碎的片段,混杂着尖锐的痛苦、绝望的呐喊、卑微的祈求、刻骨的恨意……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在谢凛的识海中席卷而过。
那是她的记忆。
那些被她遗忘、压抑、深藏在神魂最底层的,最黑暗、最不堪、最疼痛的过往。
通过一滴泪,一手指,一道裂痕,毫无保留地,冲进了他三百年来冰封无波的心湖。
“砰。”
谢凛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苍白,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剧烈的情绪——惊愕、震动,甚至是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石榻上依旧昏迷、却仿佛平静了些许的少女。
那滴泪……
不止是泪。
是她神魂深处,最核心的、最纯粹的、被“噬魂引”不断侵蚀却依然顽强存在的——“悲”。
是众生八苦,是求不得,是怨憎会,是爱别离。
是她作为一个“人”,存在过的,最鲜明的证据。
谢凛缓缓闭上眼睛,口微微起伏。识海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可留下的余波,却让那道道心裂痕,又扩大了一丝。
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生长出来。
那不是情丝。
是比情丝更危险的东西。
是“知”。
是“感”。
是他三百年来,一点点剥离、抛弃、遗忘的,属于“人”的感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是他的第九十九道情劫。
不是因为她有多特殊,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前世因果。
而是因为,她是“人”。
一个被伤害、被抛弃、在泥泞里挣扎、却依然残存着一丝温度、会流泪、会疼痛、会绝望的——“人”。
而他,在追求“太上忘情”、成为更高存在的路上,已经走得太远,远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人”。
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早已抛弃的、属于“人”的那部分。
她的痛苦,映照着他剥离的痛苦。
她的泪水,映照着他涸的泪水。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道心上,那道永远无法弥合的、属于“人性”的裂痕。
谢凛扶着石壁,慢慢站直身体。
洞外,风雪依旧。
洞内,石榻上的少女,似乎因为刚才那滴泪的流出,眉心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稳,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只是眼角依旧湿润,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谢凛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洞府。
崖外,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他走到寒梅下,抬头望着墨蓝色的、飘着雪的天空,一动不动。
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飞扬,雪花落满肩头。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这孤崖、寒梅、风雪,融为一体。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线曙光。
雪停了。
谢凛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空无一物,可他却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滴泪落在指尖时,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他合拢手掌,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回洞府。
在踏入洞府前,他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崖外初现的晨曦。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废墟里,悄然萌芽。
又过了五。
少女身上的外伤已基本痊愈,内里经脉也在谢凛每灵力的温养下,恢复了些许韧性。只是“噬魂引”依旧盘踞丹田,侵蚀着她的神魂,让她始终无法醒来。
谢凛不再试图斩情,也不再刻意忽略她的存在。
他依旧每打坐调息,用灵力为她续命。只是偶尔,在她因梦魇而痛苦呓语时,他会走到石榻边,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紧蹙的眉心。
动作依旧生疏,却一次比一次自然。
洞府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气息。除了永恒的冷寂,多了一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和血腥气散去后,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草药清苦。
第十五,黄昏。
谢凛正闭目调息,忽然心有所感,睁眼看向石榻。
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然后,又一下。
谢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双紧闭了整整十五的眼睛,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初睁眼时,眸中是一片空茫的、没有焦距的雾气,映着洞府顶部粗糙的石壁,和从洞口斜射进来的、昏黄的夕阳余晖。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动,可身体虚弱得不听使唤,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嘶哑的气音。
谢凛站起身,走到石榻边,俯视着她。
他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似乎感觉到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一点点上移,掠过他玄色的衣摆,掠过他腰间的玉带,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最后,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即便此刻空洞无神,即便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和血污,可那形状,那弧度,依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谢凛以为她还没清醒,或者依旧意识模糊。
然后,他看见她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
她说:
“……疼。”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和一种茫然无助的、近乎本能的痛苦。
谢凛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吃了。”他说,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少女依旧怔怔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似乎没听懂。
谢凛没有解释,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托起她的后颈,将丹药送到她唇边。
丹药触到嘴唇,带来一点微凉的、清苦的气息。
她本能地张开嘴,将丹药含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涸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药力,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的痒意。
她舒服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皮又开始沉重,意识再次模糊。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的视线里,是那个玄衣男人沉默的、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洞口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温柔的暮色。
她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但那一瞬间涌入身体的暖意,和眼前这片温暖的暮色,让她觉得……
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闭上眼,再次睡去。这一次,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是平缓的,没有梦魇,没有呓语。
谢凛收回手,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托着她后颈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和那一瞬间,脉搏在指尖下微弱跳动的触感。
他站直身体,走到洞口。
夕阳正沉入远山,将天边云霞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与金红。风雪停了,天空澄澈如洗,崖下的云海翻涌着,也被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很美。
谢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那道裂痕依旧存在,甚至比之前更深了些,更清晰了些。
可奇怪的是,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痛楚,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放下手,转身走回洞府,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
洞府内,一灯如豆,映着一坐一卧两道身影。
洞府外,暮色四合,长夜将临。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