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绒在月寻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惬意地抓挠。月寻低头看着它,指尖轻轻挠着它下巴那块柔软的绒毛,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好像很喜欢你。”谢凛的声音从青石上传来,依旧平淡,却比平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月寻抬起头,对上谢凛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合上了古籍,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竹影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斑驳摇曳,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也柔和了些。
“是它不怕人。”月寻轻声说,手指依旧在雪绒的绒毛里穿行,“晚辈从前……也养过一只小猫。不过后来跑丢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谢凛听出了那轻描淡写背后,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了的遗憾。
雪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湿漉漉的黑眼睛看她,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慰。
月寻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实。
谢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竹林深处。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私语。
“时辰不早,该回了。”他站起身,玄衣拂过青石,不染尘埃。
月寻有些不舍,但还是轻轻放下雪绒。小家伙似乎也有些留恋,用爪子勾了勾她的裙角,又看了看谢凛,最后才慢吞吞地转身,一溜烟跑进了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它还会再来吗?”月寻问。
“会。”谢凛说,语气肯定,“它习惯了来此觅食。”
月寻点点头,心里那点不舍淡了些。至少,她知道还能再见到这个小家伙。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回到洞府时,天色已暗。谢凛如常去取饭,月寻则坐在石榻上,运转《冰心诀》,平复今因练剑和泡温泉而有些激荡的心绪。
《冰心诀》很有效。那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流转,将那些细微的疲惫、躁动、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都一一抚平。她的心重新变得沉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不起波澜。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竹林里,看着谢凛坐在青石上,垂眸看着脚边啃松子的小兽时,她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那缕透过竹叶的天光,悄悄照进了一丝暖意。
那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对强者的敬畏。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细微、也更危险的东西。
月寻不敢深想。
她闭上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连同《冰心诀》的气息一起,深深压进心底。
饭食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很清淡,但热气腾腾。月寻安静地吃着,谢凛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洞府里只有她细碎的咀嚼声,和他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月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休息。她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前辈,晚辈……能问一个问题吗?”
谢凛睁开眼,看向她。
“问。”
“前辈修无情道,斩断尘缘情丝。”月寻斟酌着措辞,“可前辈……似乎并不排斥雪绒那样的生灵。晚辈以为,无情道……应该是对万物都一视同仁,不起爱憎才对。”
这是她这些子观察得来的疑惑。谢凛对雪绒,虽谈不上“喜爱”,可那份容忍,那份偶尔会喂它松子的举动,甚至今在竹林里,他看着小兽时那比平柔和些的目光,都说明他并非对一切生灵都全然漠然。
那他修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无情”?
谢凛沉默了片刻。
“无情道,非无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格外清晰,“所谓‘斩情’,斩的不是与万物的联系,而是‘执着’。”
“执着?”
“对温暖的执着,对认可的执着,对拥有的执着,对失去的恐惧。”谢凛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阐述一个客观的道理,“见花开而喜,是情;见花落而悲,亦是情。但若见花开不喜,见花落不悲,只是‘见’,只是‘知’,不起分别,不生执念,便是‘无情’。”
月寻似懂非懂。
“那前辈对雪绒……”
“它来,我见。它去,我知。它觅食,我偶尔喂之。它亲近,我容之。”谢凛说,“但若它明不再来,我亦不会寻,不会念,不会因之起一丝波澜。这便是‘无情’。”
月寻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谢凛身上那种矛盾感的来源。
他并非没有感知,没有温度。相反,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敏锐,更清晰。他能看见雪绒的可爱,能感知到她的痛苦,能理解这世间万物的运行与因果。
他只是……不“执着”。
不执着于留住温暖,不执着于逃避痛苦,不执着于拥有,也不执着于失去。
他来这世间走一遭,像一个冷静的、疏离的旁观者,见证一切,经历一切,却从不让自己被任何事物、任何人、任何情绪真正“牵绊”。
所以他能救她,能教她,能容忍她,也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平静地目送她离开,不起一丝涟漪。
这到底是超脱,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孤独?
月寻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口有些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畅。
“那前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对晚辈,也是如此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月寻就后悔了。
她不该问的。
这问题太逾越,太不知分寸,也太……危险。
果然,谢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很静,像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的平静,看到她心底深处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洞府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许久,谢凛才缓缓开口。
“你是我的劫。”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剑,轻易斩断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刚刚萌芽的妄念,“我待你,与我待这洞中一石、一泉、崖外一梅、一雪,并无不同。只是你身上的因果,与我道心相连,故我需了此因果,渡此劫难。劫渡之,便是缘尽之时。”
他说得很清楚,很明白,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余地。
月寻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这个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剑尊,会对她这个来路不明、麻烦缠身的合欢宗弃徒,有什么不同吗?
她太看得起自己了。
“晚辈明白了。”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很淡的笑,“是晚辈僭越了。前辈勿怪。”
谢凛看着她脸上那个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月寻也躺下,拉过薄衾盖好,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洞府里恢复了寂静。
可这一夜的寂静,和以往任何一夜都不同。月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感知到口深处,那股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闷痛。
她知道,那是失望。
是对自己不该有的期待的失望,是对现实清醒认知后的失望,也是对她和谢凛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道”与“劫”的天堑的失望。
可她不后悔问出那个问题。
至少,她得到了答案。
一个冰冷、清醒、却也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
这样也好。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妄念,就没有痛苦。
从今往后,她只需做好她该做的事——养伤,练剑,配合他渡劫。等劫渡之,便是她离开之时。
如此而已。
第二,疏导如常。
谢凛的灵力依旧精纯而冰冷,在她经脉中游走,压制着“噬魂引”的余毒。月寻也如常配合,运转《冰心诀》,平复心神。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谢凛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引导者,月寻也努力扮演好一个配合的、安静的、不起波澜的“劫”。
可只有月寻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谢凛的指尖虚点在她眉心,输送灵力时,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因为那点微凉的触感而心跳加速,不会再去揣测这触碰背后的意味,不会再有那些不合时宜的、细微的悸动。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就像接受阳光的照耀,雨水的滋润,像接受这世间最自然不过的、与情感无关的给予。
疏导结束,谢凛收回手,月寻也缓缓睁开眼睛。
“今剑法,练‘云’与‘腕’。”谢凛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月寻起身,走到崖前空地,拿起那截已经用得光滑的梅枝,摆开架势。
“云”是剑法中的防御招式,讲究以柔克刚,以圆弧化解直力。“腕”则是基础中的基础,手腕的灵活与否,直接决定了剑招的精准与力道。
谢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月寻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梅枝在空中划出圆弧,手腕翻转,带动枝身,时而轻柔如云絮,时而迅疾如电光。她练得很专注,很认真,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手中的梅枝上,倾注在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里。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将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细微的疼痛,那些清醒后的失望,都随着汗水一起排出体外,随着剑招一起挥散在风里。
一千遍“云”。
一千遍“腕”。
当她终于完成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站定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白气。她握着梅枝的手在微微颤抖,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的眼睛却很亮,很清,像被雪水洗过的天空。
“如何?”她转过头,看向谢凛,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倔强的期待。
谢凛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有几分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畏缩,没有那些他见惯了的、属于弱者的卑微与算计。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尚可。”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可月寻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认可。
只是两个字。
可月寻却觉得,这一个多时辰的辛苦,值了。
她咧开嘴,笑了。不是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而是有些孩子气的、带着汗水和疲惫的、真实的笑容。
谢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明继续。”他说完,转身走回洞府。
月寻跟在他身后,脚步虽然虚浮,心却莫名地轻松了起来。
是啊,这样就好。
他是剑尊,她是学生。他教,她学。不问前因,不谈将来,只专注当下,只做好眼前该做的事。
纯粹,简单,净。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子又恢复了规律。
每疏导,练剑,吃饭,休息。月寻的剑法在谢凛严格的教导下,进步很快。从最初的十二个基础动作,到简单的步法身法配合,再到一些基础的剑招组合。虽然因为无法动用灵力,只是凡俗剑法,但在谢凛的指点下,月寻硬是将这些最基础的招式,练出了一种近乎“道”的简洁与精准。
她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在灵泉的温养和谢凛每灵力的疏导下,“噬魂引”的余毒被一点点化去,经脉虽然依旧脆弱,无法重新修炼,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动辄剧痛,虚弱不堪。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身上也渐渐有了些肉,不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而她和谢凛之间,也重新找到了一种新的、更稳定的相处模式。
她不再试图探究他的心思,不再对他抱有任何超出“师生”和“医患”关系的期待。她只是认真学剑,认真养伤,认真扮演好她作为“劫”的角色。
而谢凛,也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精准的、不带多余情绪的教导者和医者。只是偶尔,在月寻练剑练到极致,突破某个瓶颈时,他会多说一两句,点出关键。偶尔,在她因为“噬魂引”余毒发作而痛苦难当时,他疏导灵力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轻些许。
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可月寻能感觉到。
她不再去深想这些细微变化背后的意味,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珍惜。
这就够了。
这一,疏导结束后,谢凛没有立刻让月寻去练剑,而是说:“今不练基础招式。我与你对练。”
月寻愣了一下。
对练?
她这点微末的剑法,怎么配和剑尊对练?
“前辈……”她有些迟疑。
“只以凡俗剑法,不动用灵力。”谢凛说,手中已多了一截新的梅枝,“你攻,我守。尽全力即可。”
月寻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梅枝。
“是。”
两人在崖前空地上站定。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很好,将积雪映得刺眼。崖边那株寒梅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一两片花瓣,飘散在两人之间。
月寻摆开架势,目光紧紧锁定谢凛。
这是她第一次与人对练,对手还是修真界剑道第一人。说不紧张是假的,可除了紧张,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期待。
她想看看,自己这一个月来的苦练,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开始。”谢凛说。
月寻动了。
她用的是最基础的“刺”,直取谢凛口。这一刺她用尽了全力,梅枝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谢凛没有动。
直到梅枝即将及身的刹那,他才微微侧身,手中梅枝轻轻一拨。
“叮”的一声轻响,月寻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却无可抵御的力道传来,手中梅枝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擦着谢凛的衣襟刺空。而她因为用力过猛,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
“力用老了。”谢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淡,却清晰,“刺,七分力出,三分力收。一往无前是勇,可进可退是智。”
月寻稳住身形,咬了咬牙,转身,再刺。
这一次,她留了三分力。
谢凛依旧只是轻轻一拨,可这一次,月寻在梅枝偏转的瞬间,手腕一抖,变刺为撩,梅枝划出一道弧线,扫向谢凛下盘。
“不错。”谢凛赞了一声,脚下未动,手中梅枝向下一点,精准地点在月寻梅枝的七寸处。
“嗡”的一声,月寻只觉得虎口一麻,梅枝险些脱手。
“撩,力在腕,意在腰。你腕力不足,腰劲未发,空有其形,未得其神。”谢凛说。
月寻不服,深吸一口气,再次攻上。
刺,撩,劈,扫,挂,点……她将她这一个月来学过的所有基础招式,一一使出,时而迅疾如电,时而轻柔如云,时而刚猛如雷,时而诡谲如风。
可无论她怎么攻,谢凛都只是站在那里,脚下几乎未动,手中梅枝或拨,或点,或引,或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力道,将她所有的攻势一一化解。
就像一块屹立在激流中的礁石,任你浪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五十招,一百招,两百招……
月寻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可她没停,依旧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攻上去。
她不服。
她想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剑”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三百招。
当月寻再一次被谢凛轻轻拨开梅枝,踉跄后退时,她终于力竭,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用梅枝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口疼得像要炸开。
可她抬起头,看向谢凛。
他依旧站在那里,玄衣不染尘埃,呼吸平稳如常,连手中的梅枝,都还是最初的模样,没有丝毫损伤。
仿佛刚才那三百招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月寻忽然觉得有些挫败。
她知道差距很大,可没想到……这么大。
“起来。”谢凛的声音响起,平淡,却不容置疑。
月寻咬着牙,撑着梅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觉得,你差在哪里?”谢凛问。
月寻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复盘刚才的每一招每一式。
“力不足,招不精,意不纯,变不快……”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
“还有呢?”谢凛问。
月寻愣住了。
还有?
她茫然地看向谢凛。
谢凛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太想‘赢’了。”
月寻怔住。
“剑是器,是术,是法。”谢凛说,“可剑道,是心。你出每一剑,想的都是如何破我防,如何击中我,如何‘赢’。可你忘了,剑在你手中,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心念的延伸。你该想的,不是‘赢’,而是‘如何出这一剑’。”
“见招拆招,随机应变,这本没错。”他继续说,“可你的‘变’,是被我的‘守’出来的变,是仓促的,是凌乱的,是被动的。真正的剑者,心中无招,手中无式,只有‘剑’本身。敌动,我动。敌不动,我亦不动。动与不动,皆由心发,而非被外物所牵。”
月寻呆呆地听着,似懂非懂。
“再来。”谢凛说,“这一次,不要想如何赢我,不要想如何破招。只想着,如何出好你手中的剑。”
月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谢凛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
不要想赢,不要想破招,只想……如何出好手中的剑。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梅枝上。
这截梅枝,陪伴了她一个月。从最初的粗糙生涩,到现在的光滑顺手。她知道它的每一处纹理,知道它的重量分布,知道它的柔韧极限。
它不只是武器,是伙伴,是这一个月来,她全部心血和汗水的见证。
月寻缓缓举起梅枝,摆开架势。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进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手中梅枝的重量,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触感,感受着脚下积雪的坚实,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然后,她动了。
依旧是基础的“刺”。
可这一刺,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刻意追求速度,没有刻意追求力量,没有刻意追求角度。只是很自然,很顺畅,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水流一样顺畅的一刺。
谢凛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亮光。
他依旧轻轻一拨。
可这一次,月寻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拨开后仓促变招,或者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她在梅枝被拨开的瞬间,手腕极其自然地一转,借着谢凛那一拨的力道,梅枝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刺出。
依旧是“刺”,可这一刺,却仿佛蕴含了无穷的变化。
谢凛没有再用“拨”,而是用梅枝轻轻一点,点向月寻手腕。
月寻不闪不避,手腕一沉,梅枝顺势下劈,变刺为劈,直取谢凛手臂。
谢凛撤步,梅枝上撩,格挡。
月寻手腕再转,梅枝贴着谢凛的梅枝滑过,变劈为抹,抹向他脖颈。
……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又过了五十招。
这一次,月寻没有力竭,没有气喘吁吁,没有那种被到绝境的狼狈。她的动作依旧生疏,力道依旧不足,变化依旧不够快,可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浑然天成的“自然”。
她没有想如何赢,没有想如何破招,只是专注地、心无旁骛地,出好手中的每一剑。
像山间的溪流,遇到石头就绕开,遇到悬崖就飞泻,遇到平坦就缓流。不拘泥于形式,不执着于结果,只是顺着地势,自然而然地流淌。
五十招后,月寻主动收势,后退一步,持枝而立。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也有汗,可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恍然大悟的、近乎明悟的光。
“晚辈……好像懂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激动。
谢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今到此为止。”他说,“明开始,教你第一式真正的剑法。”
月寻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真正的剑法?
谢凛要教她真正的剑法了?
“谢……谢前辈!”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谢凛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洞府。只是转身的刹那,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上扬了那么一丝丝。
微不可察。
却真实存在。
月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枝,忽然觉得,这截普通的梅枝,似乎也泛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光。
第二,疏导结束后,谢凛果然开始教月寻真正的剑法。
“此剑法名为《流云》,是我年少时所创,并非太玄山正统传承,只是一套适合凡人强身健体、自卫的基础剑法。”谢凛说,“只有九式,讲究行云流水,连绵不绝。你无法动用灵力,正好适合。”
月寻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凛。
谢凛折了一截梅枝,在崖前空地上,缓缓施展。
第一式,云起。起手式,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变化,可攻可守,可进可退。
第二式,云涌。剑势如云海翻涌,层层叠叠,虚实相生,让人眼花缭乱。
第三式,云卷。剑招陡然收紧,如云卷残雪,凌厉迅疾,直取要害。
第四式,云舒。一紧之后,骤然一松,如云开见,舒展从容,却暗藏机。
第五式,云流。剑势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无始无终,让人无从捉摸。
第六式,云散。剑招忽然散开,如云散风流,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处处皆可成招。
第七式,云聚。散开之后,骤然聚合,如百川归海,万剑归一,威力最大。
第八式,云变。剑势变幻莫测,如云之无常,无常形,无常势,无常招。
第九式,云归。收势式,剑归鞘,意归心,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出剑。
九式剑法,谢凛施展得很慢,很清晰。可月寻看着,却觉得眼花缭乱,心神震荡。
这哪里是“适合凡人强身健体、自卫的基础剑法”?这分明是一套精妙绝伦、深不可测的剑法!虽然因为没有灵力加持,威力有限,可其中蕴含的剑理、变化、意境,都远远超出了“基础”的范畴。
“看清楚了?”谢凛收势,看向月寻。
月寻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
“看清楚了招式,可……没看懂。”她老老实实地说。
谢凛似乎并不意外。
“剑法有形,剑道无形。”他说,“你先学其形,再悟其神。今学第一式‘云起’,练一千遍。”
“是。”
月寻接过梅枝,摆开架势,开始练习“云起”。
这一式看似简单,只是一个起手式,可真正练起来,月寻才发现其中的艰难。手腕的角度,手臂的弧度,脚步的站位,呼吸的节奏,甚至眼神的落点,都有严格的要求。差一丝一毫,感觉就完全不对。
她练得很慢,很认真,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每一个细微的错误。
谢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阳光很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坐一站,一教一学,和谐得仿佛一幅定格的画。
子就在这样复一的练剑中,悄然流逝。
月寻的《流云》剑法,学得很慢。第一式“云起”,她足足练了十天,才勉强达到谢凛“形似”的要求。第二式“云涌”,又练了半个月。第三式“云卷”更难,她卡了整整一个月,才摸到一点门道。
可她不急。
谢凛也不催。
他只是每看着她练,在她遇到瓶颈时,出言指点一两句,在她有所突破时,淡淡说一句“尚可”。
可月寻能感觉到,谢凛教得很认真,甚至……很用心。
他会据她的进度,调整教导的节奏。会在她练到力竭时,让她休息,而不是一味强求。会在她因为某个招式久久无法突破而沮丧时,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他像一个最严谨、也最耐心的师父,将这套他年少时所创的剑法,一点一点,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
而月寻,也学得如饥似渴。
她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这套剑法上。每除了疏导、吃饭、休息,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剑。手磨出了水泡,破了,结痂,又磨出新的。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就用《冰心诀》缓解,第二照样练。有时练到入神,连饭都忘了吃,直到谢凛将食盒放在她面前,她才恍然回神。
她像一块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她能吸收的东西。
剑法,剑理,甚至谢凛在教导时,偶尔流露出的、对“剑”本身的理解和感悟。
她不知道谢凛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教她这么精妙的剑法。她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原因,只是珍惜,只是努力,只是将这份馈赠,化作自己骨血里的一部分。
转眼,月寻在问心崖,已经住了三个月。
这一,她终于将《流云》九式,全部学完。虽然还远未到“精通”的地步,可至少,她能完整地将九式剑法连贯地施展出来了。
收势的那一刻,月寻站在崖前,看着手中那截已经磨损得厉害的梅枝,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三个月。
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到如今,至少能完整施展一套剑法。
虽然依旧很弱,虽然依旧是凡人,可至少,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蝼蚁了。
“前辈。”她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洞府口看着她的谢凛,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晚辈学会了。”
谢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目光微凝。
三个月,她的变化很大。不再是那个蜷在雪地里奄奄一息、满脸血污的可怜人,也不再是那个初醒时眼神空洞、满身戒备的惊弓之鸟。
她的脸丰润了些,有了健康的血色。眼睛很亮,很清,里面有一种被汗水洗练过的、坚韧而明亮的光。她站在那里,握着梅枝,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顽强生长的小树,虽然依旧瘦弱,却已经有了迎风而立的姿态。
很好。
“嗯。”谢凛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月寻却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满意。
“明开始,与我实战对练。”他说。
月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
第二开始,每的练剑,变成了实战对练。
谢凛依旧只用凡俗剑法,不动用灵力。可即便如此,月寻也依旧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流云》九式,在谢凛手中施展出来,和在她手中施展出来,完全是两个概念。谢凛的剑,已经脱离了“招式”的束缚,信手拈来,皆是招。虚实变幻,行云流水,无迹可寻。
月寻常常是连一招都接不住,就被谢凛的梅枝点中要害,败下阵来。
可她不气馁。
每一次失败,她都会仔细复盘,思考自己输在哪里,思考谢凛那一剑的妙处,思考该如何应对。
然后,下一次对练时,她会尝试改进。
虽然依旧输多赢少,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从最初的一招都接不住,到能接三招,五招,十招……
从最初的毫无还手之力,到偶尔能得谢凛变招,甚至……极偶然的情况下,能在他衣襟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每当这时,谢凛会停下动作,看着她,说一句“有进步”。
只是三个字,可月寻却觉得,比任何夸奖都让她开心。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幼兽,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疼痛中,飞快地成长着。
这一,对练结束后,月寻又一次浑身是汗地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她今天接了谢凛十五招,是这半个月来的最好成绩。虽然最后还是输了,可她却很高兴。
谢凛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碗寒泉水。
月寻接过,一口气喝,才觉得缓过劲来。
“前辈。”她抬起头,看着谢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她好奇了很久的问题,“前辈年少时……是什么样的人?”
她实在很难想象,谢凛这样一座冰山,这样一位修无情道的剑尊,年少时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像寻常少年那样,有喜怒哀乐,有热血冲动,有那些属于青春年少的、鲜活而生动的模样吗?
谢凛沉默了片刻。
“忘了。”他说,语气很平淡。
忘了?
月寻愣住了。
“三百二十年,太久。”谢凛说,目光看向远处的云海,“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月寻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寂寥的意味。
三百二十年。
独自一人,在这孤崖之上,守着风雪,守着寒梅,守着那把名为“忘尘”的剑,一点一点,将属于“人”的那部分,剥离,遗忘,最终成为如今这个冰冷、空寂、近乎“道”本身的存在。
那该是……怎样一种孤独?
月寻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安慰?他不需要。
感慨?她不配。
她只是……忽然有些难过。
为那个她不曾见过的、年少时的谢凛难过,也为眼前这个冰冷、空寂、连自己的过去都已“忘了”的谢凛难过。
谢凛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垂眸看了她一眼。
“无需多想。”他说,“道之所在,心之所安。过去如何,并不重要。”
月寻抬起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很想问——
你真的“心安”吗?
可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洞府。
月寻坐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也走了回去。
洞府里,谢凛已经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月寻走到石榻边坐下,也闭上眼,开始运转《冰心诀》。
可这一次,《冰心诀》似乎失效了。那股清凉的气息,怎么也无法压下她心头那股细微的、却挥之不去的闷痛。
她睁开眼,看向谢凛。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像一块冰冷的玉,像一柄出鞘的剑。
完美,强大,无懈可击。
却也……孤独得让人心疼。
月寻忽然想起,在竹林里,他看着雪绒时,那比平柔和些的目光。
也想起,在她练剑有所突破时,他眼中那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亮光。
还有,在她问出那个逾越的问题时,他平静却清晰的回答。
——“你是我的劫。”
——“劫渡之,便是缘尽之时。”
是啊,她是劫,他是渡劫人。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短暂的、注定要结束的相遇。
等劫渡了,缘尽了,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剑尊,而她,会离开这里,重新回到那个充满危险和算计的世界,独自面对未知的未来。
这本就是注定的结局。
她不该难过,不该不舍,不该有那些不合时宜的、细微的疼痛。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闷得发疼?
月寻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里,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是了。
就这样吧。
不想,不问,不期待。
只珍惜当下,只做好眼前该做的事。
等离开的那一天到来时,她能坦然地说一句——
这段时光,她不后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