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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8

月寻在雪林里跋涉了整整七天。

没有路,只有被积雪掩埋的沟壑、倒伏的枯木、和深不见底的雪坑。每一步,都需用尽全力,从及膝甚至及腰的积雪中拔出腿,才能迈出下一步。风像刀子,裹挟着细碎的雪末,刮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白天还好,有头,虽然稀薄,总算有些暖意。夜里才是真正的煎熬,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骨髓,冻得人牙齿打战,几乎失去知觉。月寻只能找个背风的雪窝,用枯枝败叶草草搭个勉强避风的“巢”,蜷缩在里面,抱着“守拙”剑,运转着微薄的灵力,苦熬到天明。

她走得很慢,也很狼狈。灵力枯竭,体力孱弱,又带着沉重的“守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伤口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隐隐作痛。但月寻没有停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北,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饿了,就嚼几口冰冷发硬的粮,或是运气好,用“守拙”刺中一只反应迟钝的雪兔。渴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伤口痛了,就嚼碎一枚疗伤丹药,用灵力化开药力,勉强压制。晚上冷得受不了,就拼命回想“一线天”那一剑的“意”,用那股决绝惨烈的意念,迫自己对抗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怕有追兵,怕有野兽,也怕……那头银月天狼反悔。虽然对方放过了她,甚至允许她离开洞,但谁知道这些强大妖兽的脾气?月寻不敢赌。

她也不敢轻易动用从花无期那里得来的灵石和丹药。那些是保命的资本,用一颗少一颗。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能让她稍微喘息、甚至能获得补给的地方。可茫茫雪原,人迹罕至,哪里又有安全之地?

第七的黄昏,月寻攀上一道陡峭的山脊,精疲力尽地瘫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她拿出最后一块硬邦邦的、冻得石头一样的肉,一点点艰难地啃着。嘴唇裂出血,一碰就疼。水囊早就空了,只能靠雪水维持。灵力消耗殆尽,丹田空空如也,《冰心诀》运转得越来越艰涩,几乎感觉不到灵气的存在。

月寻抬起头,望向北方。视线所及,只有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被冰雪覆盖的山峦,和一望无际的、铅灰色的天空。风在耳边呼啸,带着一种死寂的、永恒的、令人绝望的味道。她忽然有些茫然。自己这样走,真的能走出去吗?会不会就倒在这片雪原上,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堆枯骨,被风雪掩埋,无人知晓?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从山脊的另一侧传来。

月寻猛地警觉,握紧了怀里的“守拙”,身体紧紧贴在岩石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人声!还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人!

是合欢宗的人追上来了?还是太玄山派来追查的弟子?又或者是……路过的散修、商队?

月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手心里全是冷汗,紧握着冰冷的剑柄,指节发白。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娘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少废话,快点!天黑前不赶到黑水集,咱都得交代在这鬼地方!”

“老大,这趟货真能值那么多?那姓王的奸商,可别坑咱们!”

“闭嘴!好你的活!到了黑水集,自然有分晓!”

是商队!听口音,是几个粗豪的汉子,修为都不高,大概在炼气中期,气息不稳,脚步虚浮。谈论的是货物和黑水集,不像追兵,倒像是往来于北境和南边做生意的散修或者亡命徒。

月寻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松。在这荒郊野外,人越货是常有的事。她悄悄探出一点头,朝山脊下望去。

只见一支由三辆破旧兽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蜿蜒向下的羊肠小道艰难前行。拉车的是几头体型庞大、长着厚厚皮毛的、类似于牦牛的低阶妖兽,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鼻子里喷出浓重的白气。几个穿着厚重皮袄、戴着风帽、看不清面目的汉子,正奋力推着车轮,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和泥泞。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大刀,气息最为凝实,大概在炼气后期,但也只是比其他人稍强。

看起来,确实是一支普通的、行走在北境商路上的小型商队,为了避开大路,抄了这条危险的近道。

月寻心思电转。跟上他们?混入其中?黑水集……听起来像是一个修士聚集的坊市,在北地颇有名气,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暂时藏身,也能打探些消息,顺便补充些补给。

可风险同样巨大。这些人来路不明,心性难测。自己一个重伤未愈、形单影只的年轻女子,身怀不菲的灵石和丹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月寻犹豫不决时,那推车的独眼龙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地朝月寻藏身的山脊方向望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谁?!滚出来!”独眼龙厉声喝道,声音粗嘎难听。

月寻心中一紧,知道藏不住了。对方虽然修为不高,但人数占优,且长年走这条道,经验丰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岩石后缓缓走出,双手微微抬起,示意没有武器(“守拙”剑被她用布条牢牢缠在背上,藏在破旧的棉袍下,看起来就像一截木柴),脸上尽量做出惊惶、无助的表情。

“什么人?!”独眼龙厉喝,独眼中精光四射,上下打量着月寻。其他几个汉子也立刻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手都摸向武器。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几位……大哥……”月寻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因为寒冷和恐惧的颤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衣衫单薄破烂,沾满了泥雪,活脱脱一个在雪原里迷了路、快要冻死的凡人少女,“我……我是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灾,跟着商队走散了,在这山里迷了路……走了好几天,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行行好,带我一程?我……我身上还有些银钱……”

月寻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掏怀里,拿出几块碎银子,捧在手心,手还在瑟瑟发抖。她故意隐去了修士的身份,也把“守拙”剑藏了起来。在这荒山野岭,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身有财物、又孤身一人的弱女子,往往比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更不容易引起心——当然,也可能是更容易下手的目标,看对方是什么人了。

独眼龙没说话,独眼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银子,最后目光落在她苍白但难掩清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南边来的?”独眼龙狐疑道,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冷硬,“南边遭什么灾了?这条路可不是什么好走的道,你一个女娃娃,怎么跑到这深山里来的?”

“是……是雪灾,山崩了,村子都埋了……”月寻语无伦次,编着漏洞百出的谎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跟着逃难的队伍,被人挤散了,糊里糊涂就走到这儿了……大哥,求求你们,带我一段吧,我……我真的走不动了,会冻死在这儿的……”

月寻说着,身子晃了晃,似乎真的要晕倒,将一个惊慌失措、濒临绝境的弱女子演得惟妙惟肖。她体内的“合欢引”虽已被谢凛斩断,但那股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气质,似乎成了本能,此刻被她刻意放大,更添几分真实。

独眼龙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另外几个汉子。其中一个瘦高的汉子舔了舔嘴唇,低声道:“老大,这丫头……虽然穿得破烂,模样倒还周正,细皮嫩肉的,不像穷苦人家的。身上……说不定有油水。” 另一个矮胖的汉子也接口道:“是啊,老大,这荒山野岭的,带着也麻烦,不如……”他说着,手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个斩首的动作,眼中凶光闪烁。

月寻心中一凛,脸上却露出更深的恐惧,身子抖得更厉害,连连后退几步,声音带着哭腔:“不……不要我!我……我把银子都给你们!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闭嘴!”独眼龙低喝一声,打断了那矮胖汉子,独眼死死盯着月寻,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缓缓道:“带上她。”

“老大?!”矮胖汉子急了。

“老子说了算!”独眼龙瞪了他一眼,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丫头来历不明,扔在这荒山野岭,万一引来别的麻烦。带上她,到了黑水集,是卖是留,再做打算。”

卖?月寻心中一沉,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低着头,身子瑟瑟发抖,一副认命的样子。

“丫头,”独眼龙走到月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跟着我们,老实点,别耍花样,到了地头,自然有你一条活路。要是敢不听话,或者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拔出鬼头大刀,在月寻眼前晃了晃,寒光闪闪,“这雪地里,可不怕多一具尸体。”

“是……是……”月寻忙不迭点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畏惧,“我……我一定听话,谢谢……谢谢大哥救命之恩!”

“把她身上的东西搜一搜。”独眼龙对那瘦高汉子吩咐道,又指了指一辆装货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兽车,“让她坐那里,看着点。”

瘦高汉子应了一声,上来就要搜身。月寻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做出惊惶羞怯的样子,护住衣襟,连连后退:“不……不要!我……我自己来!银子……银子都给你们!”她慌乱地将手中几块碎银子塞给瘦高汉子,又将自己身上那个破旧的、装着几块硬饼和几枚铜钱的包袱递过去,里面自然没有灵石、丹药和身份令牌——那些要紧东西,早就被她贴身藏好,外面裹了好几层破布。

瘦高汉子接过银子和包袱,掂了掂,又在她身上摸了几把,确认没有其他硬物,这才撇撇嘴,将她推到那辆兽车旁,粗声道:“上去!老实待着!”

月寻“顺从”地爬上兽车,缩在货堆的角落里,用一张又脏又破的兽皮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刚才那瘦高汉子摸她时,手指几次掠过她藏在口的储物袋和少主令,万幸被破布和棉袍阻隔,没有察觉。但“守拙”剑缠在背上,虽然用布条和破棉袍遮掩,但分量不轻,刚才她动作时,若是对方仔细探查,未必发现不了端倪。幸好,这些人修为低下,又急着赶路,只是粗略检查,没有深究。

车队重新启程,在雪地里吱吱呀呀地前行。月寻蜷缩在角落,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冰冷刺骨。但她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冷。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落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这些人,是亡命徒,是鬣狗,是随时可能翻脸的豺狼。所谓的“到了地头再做打算”,不过是缓兵之计,恐怕到了黑水集,等待她的,就是被卖进某个见不得光的黑市,或者更糟。

必须想办法脱身。在抵达黑水集之前。

但怎么脱身?这些人虽然修为不高,但人多势众,且常年刀口舔血,经验丰富,绝非易与之辈。自己重伤未愈,灵力枯竭,只有一把沉重的、还不甚得心应手的“守拙”,硬拼绝无胜算。只能智取,等待机会。

月寻闭上眼,一边运转着微弱的《冰心诀》,汲取空气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温养着几乎枯竭的丹田,一边仔细倾听车外的动静,分析着这几人的对话、习惯、实力,默默盘算。

车队在雪地里艰难跋涉,速度很慢。天色渐暗,寒风更劲,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独眼龙催促着众人加快脚步,要在天黑前赶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山坳扎营。从他们的交谈中,月寻得知,此地距离黑水集,还有约莫三天的路程。这三天,是她最后的机会。

是夜,风雪终于停了。车队在山坳背风处扎营,点燃了几堆篝火。几个汉子围着火堆,烤着带来的肉,喝着劣质的烈酒,大声说笑着,咒骂着天气,吹嘘着过往的“丰功伟绩”,言语粗鄙不堪。月寻被安排在离火堆稍远、靠近货物的一处角落,分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烤得焦黑的肉和半碗冰冷的雪水。她默默地小口啃着,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怎么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了?”那瘦高汉子凑了过来,嘴里喷着酒气,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月寻,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

月寻瑟缩了一下,往角落里缩了缩,低着头不说话。

“嘿,还害羞了?”瘦高汉子淫笑一声,伸手就要来摸月寻的脸。

“老三!”独眼龙低喝一声,声音带着警告。

瘦高汉子动作一顿,悻悻地收回手,但眼睛依旧粘在月寻身上,嘴里不不净地嘀咕着什么。

“管好你的裤!”独眼龙瞪了他一眼,独眼中寒光一闪,“这丫头是货物,在没出手之前,谁也别动!等到了黑水集,卖了钱,少不了你那份!现在,都给老子滚去睡觉!老四,你守上半夜,老五,下半夜!”

几个汉子不敢违抗,骂骂咧咧地各自裹着皮袄,在火堆旁躺下。那被唤作老四的矮胖汉子,提着刀,走到营地边缘,警惕地巡视着。

月寻靠在冰冷的货堆上,闭上眼睛,假装睡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心跳得很厉害,握着“守拙”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夜渐渐深了,篝火噼啪作响,守夜的矮胖汉子打了个哈欠,靠着岩石坐下,眼皮开始打架。白的跋涉,晚上的烈酒,加上这刺骨的寒风,让疲惫和困意迅速袭来。他强撑着,但意识还是一点点模糊下去。

月寻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确认那矮胖汉子已经半睡半醒,其他人也都鼾声如雷。独眼龙睡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刀就放在手边,但呼吸平稳悠长,似乎也睡着了。

就是现在!

月寻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全部注入双腿,猛地从角落里弹起,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朝着山坳外、漆黑的雪林深处冲去!动作快如脱兔,却又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痕迹。

“什么人?!”守夜的矮胖汉子被惊动,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月寻逃跑的背影,顿时惊怒交加,厉声大喝,同时抓起身边的刀,就要追上去。

但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拍,加上酒意未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一耽搁,月寻已经冲出了十几丈远,眼看就要没入黑暗的雪林。

“妈的!小贱人敢跑!”其他几个汉子也被惊醒,纷纷跳起,拔出武器,大呼小叫地追了上来。独眼龙反应最快,抓起鬼头大刀,眼中凶光毕露,厉喝一声:“追!别让她跑了!要活的!”

月寻头也不回,拼命狂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像刀割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背后的脚步声、呼喝声、破空声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那独眼龙的速度最快,已经追到了身后不远处!

“小贱人!看你能跑到哪里去!”独眼龙狞笑着,一刀劈向月寻的后背!刀风凛冽,带着炼气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这要是被劈中,不死也得重伤!

生死一线!月寻猛地一咬牙,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向旁边一滚!“嗤啦!”刀锋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将破烂的棉袍划开一道大口子,冰冷的刀气割破了皮肤,辣地疼!但她也借着这一滚之势,与独眼龙拉开了一点距离,同时手在雪地上一撑,借力向前扑出,顺势拔出了背上的“守拙”!

“守拙”剑入手,沉重的分量让她手臂一沉,但那股奇异的、沉稳的触感,也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一丝。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借着前扑的势头,手腕一拧,将全身的力气、所有残存的灵力、以及那股逃命的决绝,都灌注到剑身之中,猛地向身后横扫!

这不是“一线天”,没有那种舍弃一切、只为刺破苍穹的决绝。这只是最粗浅的、本能的、在绝境中求生的反击!但“守拙”剑本身的沉重,和她拼命压榨出的力量,让这一扫,也带起了一道沉闷的破风声!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守拙”剑狠狠撞在独眼龙回刀格挡的鬼头大刀上!巨大的反震力传来,月寻虎口崩裂,手臂酸麻,“守拙”剑险些脱手飞出!她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了上来,又被她死死咽下!身体被震得向后踉跄倒退,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独眼龙也不好受,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丫头,仓促间的反击力道竟然如此之大,而且那柄黑漆漆的、不起眼的剑,竟然如此沉重坚硬,震得他手腕发麻,鬼头大刀上竟然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他心中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再次挥刀扑上!刀光如匹练,带着腥风,直劈月寻面门!这一次,他用了全力,务求一击必!

月寻刚刚稳住身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刀光临头,避无可避!她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要死了吗?不!绝不!

“一线天”的剑意,在这一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慢,稳,准,狠,舍弃一切,只为那一线生机!她没有灵力,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有剑!只有“守拙”!只有这决死的一刺!

“啊——!”月寻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兽吼的呐喊,双手死死握住“守拙”,不闪不避,迎着那劈来的刀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刺出!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只有一往无前!只有同归于尽!

剑出无声,却仿佛带着她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恨意,全部的不甘,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的、绝望的锋芒!

独眼龙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月寻不闪不避,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而且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更诡异的是,剑身上没有任何灵光,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意”!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劈出的不是刀,而是豆腐,而那柄漆黑的剑,是烧红的铁钎!

他想变招,想闪避,可已经来不及了!刀剑相交的瞬间,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沉重到无法想象的巨力传来,鬼头大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那漆黑的剑身,硬生生从中震开!剑尖余势不减,直刺他心口!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钎刺入了牛油。“守拙”剑那无锋的、钝圆的剑尖,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易地刺穿了独眼龙护体的灵力,洞穿了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低阶法袍,然后,刺入了他的膛!

独眼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心口的、黑漆漆的、没有任何锋芒的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可是炼气后期!这丫头……这丫头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剑……这剑……

剧痛传来,生命力飞速流逝。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前的衣襟。他手中的鬼头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瞪着月寻,独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然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雪沫。

死了。

这个炼气后期、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就这么死在了月寻这搏命的一剑之下。死得憋屈,死得莫名其妙,也死得……无声无息。

月寻保持着前刺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大口喘着气,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虎口崩裂的伤口,鲜血淋漓,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她看着独眼龙的尸体,看着那柄在他口、几乎齐没入的“守拙”剑,看着剑身上那缓缓流淌的、暗红色的、尚且温热的血液,大脑一片空白。

了?我……了他?用“守拙”,用这搏命的一剑?

直到身后传来几声惊怒交加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月寻才猛地回过神来!是剩下的几个汉子追上来了!他们看到了老大被,此刻正双眼赤红,状若疯虎地扑上来!

“给老大报仇!”

“宰了这小贱人!”

“了她!”

月寻来不及多想,猛地拔出“守拙”!带起一蓬滚烫的血花!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迹,转身,横剑!剑身上,独眼龙的鲜血,顺着漆黑的剑身缓缓流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妖异的暗红色光芒。月寻的脸上、身上,也溅满了血点,配上她苍白的面容、冰冷的眼神,在月光和雪地的映衬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浴血修罗般的美。

剩下的四个汉子,被这突如其来、血腥残酷的一幕,以及月寻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着意的、决绝的气势,震慑住了。他们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丫头……竟然了老大?她不是没有修为吗?那柄黑剑……是什么鬼东西?

但贪婪和凶性,很快压过了恐惧。老大死了,这丫头看起来也已是强弩之末,了她,不仅能给老大报仇,她身上的财物,还有那柄诡异的黑剑,就都是他们的了!

“上!她不行了!了她!”矮胖汉子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吼道,挥刀冲了上来。其他三人也回过神来,怪叫着,从不同方向扑向月寻!

月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退路,只有!出一条血路!她握紧“守拙”,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冰冷的、沉甸甸的分量,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她神魂相联系的、奇异的共鸣。刚才那一剑,抽空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和灵力,此刻丹田空空,手臂酸软,浑身骨头都在呻吟。但她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

矮胖汉子最先到,一刀劈向月寻面门!月寻脚步一错,侧身避开,同时“守拙”剑横扫,砸向他的腰腹!她没有用锋刃,只是用沉重的剑身硬砸!矮胖汉子狞笑一声,挥刀格挡!他以为月寻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击定能将她震飞!

“当!”

刀剑相击!矮胖汉子脸色大变!他感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手臂剧震,长刀差点脱手!整个人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这丫头,好大的力气!那黑剑,好沉!

趁他后退,月寻咬牙,拧身,再次一剑刺出!直取他心口!依旧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矮胖汉子大骇,连忙挥刀格挡,同时身体向后急退!但“守拙”剑太沉,月寻这一刺又是拼命,速度极快!他虽然后退及时,避开了心口要害,但剑尖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肩!

“噗!”

又是一声轻响!没有想象中的利刃入肉声,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钝器重击的声音!矮胖汉子的左肩,竟被“守拙”剑那无锋的剑尖,硬生生砸得塌陷了下去!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左臂软软垂下,长刀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另外三人的攻击也到了!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罩向月寻!月寻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只是将“守拙”剑舞成一团黑光,护住周身要害!她没有精妙的剑法,只有最简单的格挡、劈砸、横扫!仗着“守拙”剑的沉重和坚硬,以及那股搏命的狠劲,竟硬生生挡住了三人的围攻!

“叮叮当当!”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守拙”剑与几把兵刃不断碰撞,火星四溅!月寻虎口崩裂的伤口越来越大,鲜血染红了剑柄,顺着剑身流淌。她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在挥动。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眼神凶狠如狼,盯着每一个敌人,寻找着机会。

“这小贱人邪门!剑太重了!”

“别跟她硬拼!游斗!耗死她!”

“对!她快不行了!”

几个汉子也看出了月寻的窘境,不再硬拼,改为游斗,不断消耗她的体力。月寻压力骤增,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体力飞速流逝。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必须拼命了!月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理会劈向自己后背的一刀,也不管刺向自己肋下的一剑,她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一点——那个被砸碎肩骨、正在踉跄后退的矮胖汉子身上!

“死!”

月寻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无视了身后和身侧的攻击,双手握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矮胖汉子的头颅,狠狠砸下!这不是刺,是砸!是带着同归于尽的、狂暴的、蛮不讲理的砸!

矮胖汉子大骇,想躲,可左肩粉碎,行动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漆黑的、带着血迹的巨剑,在他眼中迅速放大!

“噗!”

西瓜碎裂般的闷响!矮胖汉子的头颅,被“守拙”剑硬生生砸得粉碎!红的白的,混合着冰晶和脑浆,溅了月寻满头满脸!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软软倒下。

“老四!”

“四哥!”

剩下三个汉子目眦欲裂,又惊又怒,攻势更加疯狂!但月寻在砸死矮胖汉子的瞬间,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背后和身侧的攻击,但左臂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条手臂!

剧痛传来,月寻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倒下,就真的完了!她强提一口气,用“守拙”剑杵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剩下的三人,眼神冰冷,疯狂,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令人心悸的凶光!

“来啊!来啊!”月寻嘶声吼道,声音沙哑破碎,像里爬出的恶鬼,“不怕死的,就来!”

那三人被她的气势所慑,加上老大和老四先后惨死,一时间竟不敢上前,只是围着她,虎视眈眈,眼中又惊又惧。

月寻大口喘着气,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失血过多,体力耗尽,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此刻,绝不能露怯!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握紧“守拙”,冰冷的剑身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让她即将涣散的意志,重新凝聚一丝。

“了她!为老大报仇!”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终于按捺不住,厉吼一声,再次扑上!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

月寻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迎着刀疤脸冲去!依旧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不闪不避,一剑刺出!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刀已劈出,无法收回,只能咬牙硬拼!

“当!”

刀剑再次相交!这一次,月寻再也握不住剑,“守拙”剑脱手飞出,远远落入雪地中。而她整个人也被震得向后抛飞,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手臂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刀疤脸也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长刀脱手,一屁股坐倒在地,惊骇地看着月寻。他没想到,这丫头已是强弩之末,还有如此力量!另外两人也被震得手臂发麻,心中骇然,竟一时不敢上前。

月寻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变暗。要死了吗?就这样死了吗?也好……就这样死了,也净。不用再逃,不用再怕,不用再……想他了。

不!不行!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还没有……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面!

一股强烈到近乎执拗的求生欲,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月寻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精神一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向着不远处雪地里的“守拙”剑,艰难地爬去!鲜血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了她!快了她!”刀疤脸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嘶吼。

另外两人也回过神来,眼中凶光一闪,提着刀,朝月寻近。

月寻的手,终于碰到了“守拙”冰冷的剑柄。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剑握住,然后,猛地翻身,将剑横在前,眼睛死死盯着近的三人,嘴角咧开一个染血的、疯狂的、带着惨烈笑意的弧度。

“来啊!”她嘶声喊道,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一起……死!”

那三人被她的眼神和气势震慑,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这丫头,简直是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异变陡生!

“嗷呜——!”

一声悠长、苍凉、带着无尽威严的狼嚎,忽然从雪林深处传来!那嚎叫声,穿透风雪,响彻夜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源自远古的、王者的气息!仿佛君临天下的帝王,在宣告自己的降临!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无数回应般的、此起彼伏的狼嚎!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地面开始震动,积雪簌簌落下,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的雪林中亮起,如同鬼火,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是狼群!规模庞大的狼群!而且,似乎是被刚才的打斗和血腥气吸引而来!

“狼!是狼群!”

“好多!快跑!”

刀疤脸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再也顾不上月寻,惊恐地转身就逃!但他们刚跑出几步,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如同水般的狼群淹没!惨叫声、骨肉撕裂声、狼嚎声,瞬间响成一片!仅仅几个呼吸,惨叫声就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狼群的咆哮。

月寻躺在地上,看着那三个刚刚还凶神恶煞要取她性命的人,瞬间被狼群分食,连骨头都没剩下几。她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转头,看向雪林深处。只见一道巨大的、银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月光下,它的皮毛如同流淌的水银,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一双深邃的、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她,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的审视。

是那头银月天狼!是它!它竟然一直跟在后面!是它引来了狼群!

银月天狼走到月寻身边,低头,嗅了嗅她身上的血腥气,又看了看她手中紧握的、染血的“守拙”剑。它那银灰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或者“认可”的神色。然后,它抬起头,对着狼群发出一声低沉的、威严的咆哮。

狼群立刻停止了进食,纷纷退后,匍匐在地,发出呜呜的、表示臣服的声音。

银月天狼再次看了月寻一眼,然后,转身,向着雪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月寻,眼神似乎在说:“跟上。”

月寻看着银月天狼消失在雪林深处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她虎视眈眈、却又因银月天狼的命令而不敢上前的狼群,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无奈的弧度。她挣扎着,用“守拙”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但她没有停下,拄着剑,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着,跟在那银白色的身影后面,走进了茫茫雪林,走进了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狼群在她身后,无声地让开一条道路,用绿莹莹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像是在为王者送行,又像是在……押送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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