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寻练剑的第三个月,山下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气很好,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月寻刚练完第三遍“云变”,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拄着梅枝喘息,抬眼望向天边,正好看见一道青色的遁光,自山外云海中穿出,径直朝问心崖的方向而来。
遁光速度极快,前一瞬还在天边,下一瞬,已稳稳落在崖下阵法之外。
光芒散去,现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青袍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背负一柄古剑。他身后跟着三名弟子,皆着太玄山制式道袍,神情肃穆,姿态恭敬。可月寻眼尖,看清其中一人袖口,绣着一朵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粉色合欢花。
合欢宗的人。
月寻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在下太玄山戒律堂执事,清虚。”青袍老者朝崖上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崖顶,“奉掌教真人之命,前来拜见剑尊,有要事相询。”
崖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呼啸。
月寻下意识看向谢凛。他依旧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仿佛没听见。只有那株寒梅,在风中轻轻摇曳,抖落几片花瓣。
“剑尊?”清虚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提声道,“事关合欢宗一弃徒,名为月寻,有线索指向她曾逃入我太玄山地界。听闻前些时,有人见此人出现在问心崖附近,故而前来求证。还请剑尊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崖询问几句。”
月寻的手,猛地攥紧了梅枝,指节泛白。
她看向谢凛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她会给他带来麻烦。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没料到来得这样快。戒律堂执事亲自前来,还带着合欢宗的弟子……这架势,是势在必得。
“月寻姑娘,”清虚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温和了些,却更让月寻心寒,“你也在吧?不必惊慌。合欢宗已发函至我派,说你盗取宗门重宝,又叛出师门,罪大恶极。但我太玄山乃正道魁首,最重规矩。若你果真在此,可随我回戒律堂,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剑尊向来不问俗事,莫要因你之事,扰了他老人家清修。”
一字一句,看似公正,却字字是刀。
盗取重宝,叛出师门……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赶尽绝。
月寻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心底涌上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寒意和恨意。她咬紧了嘴唇,尝到一丝腥甜。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与那些人对质时,谢凛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崖下,也没有看月寻。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崖边,垂眸,望向下方。
“何事。”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清虚显然松了口气,再次拱手:“见过剑尊。奉掌教法旨,前来寻一名合欢宗弃徒,月寻。有弟子言,曾在附近见过她踪迹。事关重大,不敢不报。还请剑尊……”
“不在此处。”谢凛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崖下,清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身后那名合欢宗弟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剑尊明鉴,”那合欢宗弟子上前一步,语气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月寻此女,狡诈多端,心性歹毒。她盗取我宗至宝‘合欢铃’,又残害同门,证据确凿。此等妖女,若潜入贵派,恐对贵派清誉有损。弟子亲眼所见,月寻逃入此山,绝无错漏。还请剑尊……”
“我说,”谢凛再次打断,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容置疑的冷意,“不在此处。”
话音落下,整个问心崖的气温,骤然下降。不是风雪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意,从崖顶无声漫延,笼罩而下。
清虚和几名弟子,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那名合欢宗弟子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剑意。
虽未出鞘,却已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是晚辈唐突了。”清虚额角渗出冷汗,连忙躬身,“既然剑尊说不在,那定然是不在的。我等这便回去复命,叨扰剑尊清修,还望恕罪。”
说罢,他不敢多留,立刻带着人驾起遁光,匆匆离去。遁光有些慌乱,在云层中歪歪斜斜,显出仓皇之态。
直到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崖上令人窒息的冷意,才缓缓散去。
月寻僵在原地,握着梅枝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方才谢凛释放剑意时,她也感受到了,那是一种沛然莫御、冰冷刺骨的意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可那股剑意,似乎有意绕过了她,只压向崖下。
他在……护着她。
月寻缓缓转过头,看向谢凛。
他依旧站在崖边,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孤峭,像一柄出鞘的剑,在这孤崖之巅,与天地风雪为伴。
“前辈……”月寻的声音有些发,“为何要……”
“你是我带回的。”谢凛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平静依旧,“在你离开问心崖之前,你的安危,是我的因果。”
月寻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温情脉脉的庇护,不是情深义重的维护。只是冰冷的、清晰的、基于“因果”二字的责任。
可即便如此,在这举目无亲、举世皆敌的绝境里,这一点点基于“因果”的庇护,对月寻来说,也珍贵得足以让她眼眶发热。
“多谢前辈。”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谢凛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淡,像在审视一件与己相关的物件,可月寻却奇异地从中读出了一丝别的什么。
“合欢铃?”他问。
月寻的心一紧,指甲掐进掌心。“是他们诬陷。合欢铃是合欢宗宗主信物,一直由宗主亲自保管,我何德何能,岂能盗取?至于残害同门……”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恨意,“是他们围攻我,废我修为,又用‘噬魂引’置我于死地。我被扔在雪地时,早已是个废人,如何残害同门?”
谢凛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不过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我抓回去罢了。”月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合欢宗宗主之子,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少宗主’,修炼邪功,需炉鼎献祭。我本是内定的炉鼎之一,只是不愿……才被他们如此构陷迫害。”
她抬起头,看向谢凛,眼中带着一丝决绝:“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谴,魂飞魄散。”
修真界誓言,有天道为证,不可轻发。月寻敢发此誓,已说明一切。
谢凛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不再多问,重新走回蒲团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月寻却无法平静。她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翻滚的云海,心头沉甸甸的。合欢宗不会善罢甘休,今是戒律堂,明呢?太玄山掌教真人,又会是什么态度?谢凛能护她一时,难道能护她一世?更何况,他凭什么一直护着她?
“不必多想。”谢凛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闭着眼,“问心崖,他们上不来。”
月寻转身,看向他平静的侧脸,心里的不安,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
是啊,他是谢凛,是剑尊,是修真界最接近“太上忘情”的存在。他若不想让人上来,这天下,又有几人能强行登上问心崖?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月寻重新握紧了梅枝,走到崖前空地,摆开架势,继续练剑。
这一次,她的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更沉,更决绝。
她必须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不必再依赖任何人的庇护,强到……有朝一,能亲手讨回公道。
那之后,问心崖恢复了往的平静。但月寻知道,这只是表象。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她练剑练得更狠了。每除了疏导、吃饭、休息,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崖前那片空地上。梅枝换了一又一,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谢凛不再与她多言,只是在她练剑时,会看得更久,偶尔的指点,也越发精准犀利。
他依旧每为她疏导灵力,压制“噬魂引”。那团灰黑色的雾气,在谢凛精纯灵力的夜消磨下,已缩小了近半,不再如附骨之疽般时刻侵蚀她的神魂。月寻的脸色好了很多,甚至能感觉到经脉深处,那一丝丝微弱的、几近于无的生机,正在缓慢复苏。
只是谢凛的脸色,却一比一苍白。
起初只是唇色淡了些,后来是眼下的阴影重了些,再后来,连呼吸的节奏,都偶尔会出现一丝几不可察的紊乱。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可月寻与他朝夕相对,又心思敏感,如何察觉不到?
这一疏导结束,谢凛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额角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虽然转瞬就被他运功蒸发,可那瞬间的虚弱,却被月寻清晰地捕捉到了。
“前辈……”月寻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迟疑和担忧。
“无妨。”谢凛打断她,语气平淡,“‘噬魂引’侵蚀甚深,拔除时略有反噬,调息片刻即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月寻不信。
“噬魂引”的反噬,她亲身经历过,那是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谢凛以自身灵力为她压制拔除,承受的反噬只会更强。更何况,他道心有裂痕,本就基不稳,如此损耗……
“晚辈的伤,已好了许多。”月寻咬着嘴唇,低声道,“‘噬魂引’余毒,可以慢慢化解。前辈……不必如此耗费心力。”
谢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我自有分寸。”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崖外翻涌的云海,背对着她,“‘噬魂引’不除,你神魂迟早溃散。既带你回来,便不会半途而废。”
月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他挺拔却孤峭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厉害。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多到她不知该如何偿还,多到她心生惶恐,多到她……开始害怕。
害怕有朝一,这因果了结,缘分散尽,他抽身离去时,她该如何自处。
又过了几,月寻练剑时,忽然心有所感。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仿佛福至心灵,又仿佛水到渠成。她手中的梅枝,第一次不再是“梅枝”,而真的成了“剑”。剑随心动,意与身合,九式“流云”剑法在她手中施展开来,不再是生硬的招式拼接,而是行云流水,连绵不绝,自成一体。
最后一式“云归”收势,梅枝轻颤,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越的嗡鸣。崖边的积雪,无声地裂开了一道三寸深的缝隙。
月寻怔怔地看着那道缝隙,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梅枝,有些难以置信。
她……突破了?
不是修为上的突破,她对剑法的领悟,踏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从此,剑不再只是手中的兵器,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意志的延伸。
“尚可。”
谢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月寻转身,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调息,正站在洞府口,看着她。
“前辈,”月寻脸上露出欣喜,快步走到他面前,“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嗯。”谢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梅枝上,“剑意初凝,有形无质。后勤加练习,自可水到渠成。”
“是!”月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谢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光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洞府深处。
月寻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洞府深处,有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谢凛走到石壁前,抬手,指尖在壁上虚划。银白色的光芒随着他指尖游走,在石壁上留下道道玄奥的轨迹,最终凝结成一个繁复的、散发着淡淡空间波动的阵法。
“这是……”月寻惊讶。
“一个小洞天。”谢凛收手,阵法光芒大盛,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露出其后一个幽深静谧的空间,“我早年历练时所得,内里自成一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你在其中练剑一,可抵外界三。”
月寻震惊地看着那个洞口。小洞天,那可是传说中只有大能才能开辟的独立空间,珍贵无比。谢凛竟然有一个,还愿意让她用?
“前辈,这太贵重了,晚辈……”
“你时间不多。”谢凛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合欢宗不会善罢甘休,太玄山内,也未必平静。尽快提升实力,是你唯一的生路。”
月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谢凛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实际、也最珍贵的帮助。不问缘由,不求回报,只是基于“因果”,基于“责任”。
可这“责任”,是否太重了些?
“进去吧。”谢凛侧身,示意她。
月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一步踏入了那光芒之中。
眼前景象变幻,月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空旷的山谷之中。山谷不大,四周是苍翠的竹林,中间有一片清澈的湖泊,湖心有一座小小的石台。天空是永恒的黄昏颜色,橘红色的云霞铺满天际,美得不真实。
这里的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呼吸之间,都能感到神清气爽。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时间流速,确实与外界不同,更加缓慢,更加凝滞。
谢凛也走了进来,站在她身侧。
“此地一,外界三。你可在湖心石台练剑,无人打扰。”他顿了顿,又道,“‘噬魂引’余毒未清,你不可动用灵力,但可借此间灵气温养经脉。我会在外维持阵法,每进来为你疏导一次。”
“是,晚辈明白。”月寻郑重应下。
谢凛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湖边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显然是准备在此护法了。
月寻也不再耽搁,纵身跃上湖心石台,拿起手中梅枝,重新摆开架势。
在这里,她可以心无旁骛,可以全力以赴。
剑起,风生。
小洞天中没有月轮转,只有永恒的黄昏。月寻不知疲倦地练剑,累了便在湖边打坐,运转《冰心诀》温养神魂。谢凛每会进来一次,为她疏导灵力,压制“噬魂引”,偶尔也会指点她剑法中的疏漏。
他的指点依旧简洁,往往只是一两个字,便直指要害。月寻悟性本就不差,又有小洞天时间加持,剑法进境一千里。不过外界短短十余,洞天中已过去月余,她的“流云”剑法,已从最初的“形似”,渐渐有了“神韵”。
这一,月寻正在练剑,忽然心有所感,手中梅枝一抖,一式“云变”使出,剑势陡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真的化作了天上流云,无迹可寻。
谢凛一直闭目坐在青石上,此刻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月寻。
月寻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剑意之中。她感觉自己仿佛与剑融为一体,与这山谷,这湖泊,这天地间的风,都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剑随心动,意与身合,她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招式,而是信手拈来,皆是剑意。
良久,她才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退出,收势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舒泰,神清气爽,对剑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前辈,我好像……”她欣喜地转头,想与谢凛分享,却蓦地对上了他深潭般的眼眸。
谢凛正静静看着她,目光复杂难明。那里面似乎有欣赏,有欣慰,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恍惚,还有……一种月读不懂的、深沉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凝望。
月寻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前辈?”她小声唤道。
谢凛猛地回过神,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竹林,声音听不出起伏:“剑意初成,已窥门径。但不可自满,剑道无止境。”
“是,晚辈谨记。”月寻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恭声应道。
谢凛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月寻却有些心神不宁。方才谢凛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那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是谁?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重新拿起梅枝,继续练剑。可这一次,剑招却有些滞涩,不复方才的流畅自如。
谢凛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放在膝上的、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又过了几(洞天时间),月寻正在湖边打坐调息,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那心悸来得突兀而猛烈,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是“噬魂引”!
那团原本已被压制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雾气,此刻竟然疯狂翻涌起来,丝丝缕缕的阴寒怨毒之气从中溢出,顺着经脉逆行而上,直冲识海!
“呃……”月寻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被遗忘的、被深埋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冰冷的雪地,刺骨的寒风,同门狰狞的笑容,还有那个人,那个她曾倾尽所有去信任、去爱慕的人,那双冷漠的、充满厌恶和鄙夷的眼睛……
“守住心神!”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掌抵上她的后心。精纯浩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的灵力,如水般涌入她体内,强行压制住那暴走的“噬魂引”。
是谢凛。
月寻咬牙,全力运转《冰心诀》,配合着谢凛的灵力,与那股阴寒怨毒之气对抗。可这一次的“噬魂引”反噬,来得格外凶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召唤它,它。
谢凛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青筋隐现,抵在月寻后心的手掌,微微颤抖。他的灵力依旧精纯浩大,可月寻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灵力之中,似乎多了一丝不稳定的、躁动的气息。
就像……他道心的裂痕,也在被牵引,在震动。
这个认知让月寻心头剧震。她猛地想起,谢凛说过,她是他的“情劫”。她的痛苦,她的执念,她神魂深处那些黑暗的记忆,是否也会通过某种联系,影响到他?
“前辈,停下!”月寻挣扎着想要推开谢凛的手,“我自己可以……”
“别动。”谢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非但没有撤手,反而加大了灵力的输入。
冰冷刺骨的灵力与阴寒怨毒的“噬魂引”在月寻体内激烈交锋,所过之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月寻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鲜血从齿间渗出,染红了苍白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那暴走的“噬魂引”终于被重新压制,缩回丹田深处,蛰伏不动。月寻浑身脱力,软软地向后倒去,落入一个微凉却坚实的怀抱。
谢凛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半抱在怀里。这个姿势太过亲密,月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如雪后松林般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膛下,那比平时稍快了些的心跳。
“前……前辈?”月寻声音虚弱,带着惊惶。
谢凛没有立刻松开她。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染血的唇,和那双因为痛苦和惊惧而微微睁大的、湿漉漉的眼睛。
这双眼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他松开手,将月寻扶正,让她靠坐在湖边一块平滑的石头上。
“是‘噬魂引’的本源感应。”谢凛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施术者就在附近,试图引动你体内的咒力,追索你的位置。”
月寻的心猛地一沉。
合欢宗的人,找上门了。而且,就在太玄山附近!甚至可能,已经进了山门!
“他们……发现了?”月寻的声音发颤。
“尚未。”谢凛摇头,“问心崖有阵法隔绝,他们感应模糊。但方才的引动,已让施术者确定了大致方位。此地,不宜久留。”
月寻的脸色更白了。不宜久留?她能去哪里?天下之大,哪有她的容身之处?
“我会在阵法上做些手脚,混淆天机,拖延时间。”谢凛看着月寻眼中的绝望,顿了顿,又道,“但最多三。三内,你必须将‘流云’剑法练至‘意与剑合’之境,我会传你一式保命剑招。届时,是去是留,由你自决。”
三内,剑法大成,还要学一式保命剑招?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看着谢凛平静无波的眼睛,月寻心里那点绝望,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她没有退路。
要么在三天内突破,博一线生机;要么,等合欢宗的人找上门,或者等谢凛道心彻底崩毁,她再次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望!”月寻撑起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谢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手一挥,撤去了小洞天的入口。两人重新回到了问心崖的洞府之中。
洞府内一切如旧,寒梅,积雪,冰冷的石壁。可月寻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山雨,终于要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月寻有生以来,最拼命的三天。
她不眠不休,除了每谢凛为她疏导灵力、压制“噬魂引”的那一个时辰,其余所有时间,全部用来练剑。累了,就运转《冰心诀》调息片刻;饿了,就啃几口谢凛放在石榻边的粮;困到极致,就靠着石壁眯一会儿,醒来继续。
谢凛不再外出,终坐在洞府口的蒲团上,闭目调息。可月寻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比一沉凝,一比一冰冷。那是一种内敛到极致、仿佛暴风雨前平静的压抑。他在维持阵法,混淆天机,同时也在调息,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机。
第三天,黄昏。
月寻的第不知道多少遍“流云”剑法,终于产生了质变。
当她最后一式“云归”收势时,手中的梅枝忽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仿佛活了过来。剑招不再仅仅是招式,而是有了“神”,有了“意”。她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周身却仿佛有无形的气流在环绕,衣袂无风自动。
意与剑合,剑意自生。
她做到了。
月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内敛,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多了一份沉稳,一份锐利,一份历经打磨后的坚韧光华。
谢凛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前辈,我……”月寻想说什么,却被谢凛抬手打断。
“过来。”他道。
月寻走上前。
谢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月寻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冰雪气息。
“闭眼,凝神。”谢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月寻依言闭眼,凝神静气。
下一刻,一微凉的手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磅礴的信息流,伴随着一道冰冷锐利、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苍凉之意的剑意,轰然涌入她的识海!
那是一式剑招。
没有名字,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一道简单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刺”。
可这一“刺”,却仿佛蕴含了天地间所有的“快”、“准”、“狠”,蕴含了出剑者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决绝意志。它不是为了胜,不是为了生,只是为了在绝境中,刺出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此式,名为‘一线天’。”谢凛的声音直接在月寻识海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她的神魂之上,“只出一剑,耗尽所有。不中,则死。慎用。”
月寻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一剑的意境太过霸烈,太过决绝,以她如今的心神,仅仅接收,就已险些承受不住。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涩。
“记住这种感觉。”谢凛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这是你最后的底牌。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是。”月寻重重点头,将那一剑的意境,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浩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钟鸣,骤然响起,传遍整个太玄山!
钟声九响,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肃!
“警世钟!”月寻脸色骤变。警世钟九响,意味着有强敌入侵,或者宗门面临巨大危机,召集所有弟子长老,前往主峰集结!
谢凛抬眸,望向主峰方向,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冰冷的涟漪。
“来了。”他淡淡道。
话音未落,一道恢弘浩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神念,如同水般漫过整个太玄山,最终在问心崖外凝聚,化作一个苍老而平和,却蕴含着无边力量的声音:
“谢凛师弟,请开阵,现身一见。”
是太玄山掌教,玄诚真人的声音。
月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凛看了月寻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月寻慌乱的心,也跟着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在此等候,莫要出声,莫要出来。”他丢下这句话,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洞府之中。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问心崖外,凌空而立。
玄衣墨发,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前,是太玄山主峰方向涌来的、密密麻麻的遁光。为首一人,正是掌教玄诚真人,他身边,除了数位峰主长老,还有几个身着合欢宗服饰、气息阴柔诡谲的身影。
而在更远处,云海翻腾,隐隐有更多强大的气息蛰伏,显然不止合欢宗一家。
问心崖下,已是风雨欲来,剑拔弩张。
谢凛孤身一人,立于崖前,面对漫天仙影,面色无波。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并指如剑,指向苍穹。
“此崖,禁行。”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冰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