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在B市的家，子过得平静却压抑。每天除了在卧室里发呆，便是应付父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关于工作、关于婚恋的话题，像细密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本想借着休假逃离A城的回忆，却没想到，刚在家待了三天，凌宏便安排了相亲：“这是你王伯伯的女儿，叫王文佳，留学回来的，你们见一面，互相了解下。”
凌砚本能地想拒绝，话到嘴边，却看见母亲姜蓉满眼期待又担忧的眼神，终究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的安排，与其说是让他找个伴侣，不如说是履行“凌家少爷”该有的职责，是父亲眼中“正确人生”的必经之路。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眼底却漫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相亲的地点定在一家环境雅致的西餐厅，凌宏特意让司机送他过去，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好好跟人家姑娘说话，别摆着一张冷脸。”凌砚应了一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漠然。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心，早在沈律离开时就关上了，男孩子尚且如此，他心里更装不下任何一个女孩子，这一点，他无比确信。
走进西餐厅，远远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子，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正低头看着菜单，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确实如凌宏所说，是个十分优秀的姑娘。看见凌砚走进来，王文佳立刻抬起头，脸上扬起礼貌又温柔的笑，起身打招呼：“你好，凌砚，我是王文佳。”
“你好。”凌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僵硬而疏离。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餐具上，没有看王文佳，不是刻意无礼，而是实在无法伪装出半分热情——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他没有心动，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和抗拒。
王文佳似乎看出了他的疏离，却没有介意，依旧温柔地开口，主动找话题：“我听我爸说，你在A城做程序员？听说程序员都很厉害，每天要写很多代码，会不会很辛苦？”
“ 还好，习惯了。”凌砚低声回应，语气依旧平淡，寥寥数语，便终结了话题。他能感觉到王文佳的善意，也知道这个姑娘没有任何过错，可他实在无法强迫自己去迎合，去伪装。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沈律的侧脸，闪过出租屋的暖灯，这是突然闪过周知予温和的眉眼，闪过那个深夜里递来的温热面包，闪过小卖铺门口清脆的风铃——那些画面，每一个都在提醒他，他的世界，从来都不属于异性。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王文佳偶尔找些话题，凌砚都只是简单应答，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愿。他全程都很平静，没有不耐烦，却也没有半分期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结束这场荒诞的相亲，然后，委婉地拒绝她，不要再耽误彼此。
用餐结束，两人一起走出西餐厅，晚风微凉，吹在脸上，让凌砚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文佳，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措辞温和而坦诚，尽量照顾着对方的情绪：“王小姐，很感谢你今天抽出时间赴约，你很好。但我认真想了想，我们之间，或许真的不太合适。我性子孤僻，不擅表达，也给不了你想要的陪伴和未来，不想耽误你寻找真正契合的人。”
王文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似乎并不意外，轻声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和你无关，全是我的问题。”凌砚摇了摇头，眼神真诚，没有丝毫敷衍，“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无法按照世俗的期待，去拥有一段异性间的感情，这辈子，我都不会和女孩子结婚。与其勉强相处，不如早点说清楚，这是对你，也是对我自己最基本的尊重。”
这句话说出口，凌砚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坦露自己的心意，坦然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不再逃避，不再沉默。这场相亲，没有让他动摇，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无法妥协，也不能妥协，哪怕要一直承受父母的催促，哪怕要独自面对世俗的眼光。
王文佳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没有露出诧异或排斥的神情，反而点了点头，温柔地笑了笑：“我明白了，谢谢你这么坦诚。你真的很勇敢，感情的事情，本来就讲究缘分，强求不来。祝你以后，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能过得开心自在。”
“谢谢。”凌砚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也祝你，早遇到良人，顺遂无忧。”
两人礼貌道别，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凌砚站在原地，看着王文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掏出手机，订了第二天返回A市的机票——B市的压抑，父母的期待，都让他只想逃离，回到那个虽然有伤痛，却能让他暂时喘息的城市，回到那个有过温暖痕迹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凌砚抵达A市，简单收拾了一下出租屋，便休息了一晚。隔天一早，他准时去公司上班，走出电梯，习惯性地朝着楼下的小卖铺望去——风铃依旧挂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台后整理商品，眉眼依旧温和，只是似乎比之前瘦了一点。
凌砚的脚步顿住了，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细碎的暖意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其实这段时间在B市，偶尔空闲时，他也会想起这个小卖铺，想起这个眉眼温和的店长，想起那些深夜里的咖啡和无声的陪伴，只是他不愿深想这份在意的缘由。最终，他还是推开了小卖铺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惊动了柜台后的周知予。
周知予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凌砚，想起那个清冷的身影，以为凌砚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以为那段短暂的交集，只会成为他心底不敢触碰的回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心脏砰砰地狂跳，撞得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掌心都掐出了浅浅的红痕——他怕自己太激动吓到凌砚，怕这份重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更怕凌砚本不记得他，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无关紧要、卖咖啡和小零食的店长。心底的欢喜像冒泡的温水，一点点往上涌，可忐忑又像一块小石子，压得他不敢肆意流露，只能死死盯着凌砚的身影，连眨眼都觉得奢侈，生怕下一秒，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冰美式，不加糖，中杯。”凌砚率先开口，语气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平淡，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僵硬，刻意避开了周知予过于炽热的目光。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眼底的激动，心里竟生出一丝无措，甚至有些不解——不过是几天没见，这个素昧平生的店长，为何会如此在意自己？他只当是普通熟人久别重逢的客套，却忽略了心底那抹反常的、难以言说的在意。
周知予连忙收回思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带着未平的慌乱：“好，好的，马上就好。”他手脚麻利地冲泡咖啡，动作却比平时慌乱了许多，指尖好几次差点碰到杯沿，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凌砚，眼底的期待藏得再深，也藏不住那抹亮晶晶的光。心里不停打着鼓，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太冒失，不能暴露心底的秘密，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能再见到凌砚，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对他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他悄悄打量着凌砚，看着他依旧清冷的眉眼，看着他微微僵硬的指尖，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心里忍不住泛起细细的心疼，悄悄猜想，凌砚这几天是不是过得不好，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难过，是不是也偶尔，会想起他一点点。
递咖啡的时候，周知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凌砚，你……你回来了。这几天，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因为那个事情，请假回去散了散心。”提到那天失恋的囧态，凌砚有些不好意思，他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周知予的手，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那指尖的微凉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他心头又是一跳，连忙收回手，语气依旧装作平淡，“让你担心了？”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连他都不懂，为何会对这个仅仅有几面之缘的店长，生出这般异样的情绪。
“没有，没有。”周知予连忙摆手，耳尖瞬间红透，连耳都泛着粉色，眼神慌乱地闪躲，不敢直视凌砚的眼睛，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撞出膛。他说得格外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生怕哪句话惹凌砚不快，生怕被他脆利落地拒绝——他不敢表露自己藏了许久的喜欢，不敢贪心太多，只能卑微地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奢求一点微不足道的陪伴，奢求能知道凌砚的近况，不用再整提心吊胆，不用再守着空荡荡的店铺，被动地等待一个不确定的身影。心底默默祈祷着，凌砚能答应他，哪怕只是做普通朋友，哪怕只能偶尔说说话，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他，他也心甘情愿，只要能留在凌砚身边，能让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就足够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凌砚不快，生怕被拒绝。他不敢表露自己的喜欢，只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奢求一点陪伴，奢求能知道凌砚的近况，不用再整提心吊胆，不用再守着店铺，被动地等待。
凌砚愣了一下，看着周知予紧张得攥着衣角、耳尖泛红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那暖意驱散了几分从B市带来的压抑和寒凉。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惦记着，被人这样直白地表达“担心”，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角落，似乎又被轻轻焐热了一角。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周知予性子温和，待人真诚，便点了点头：“好。”话音落下，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着这份“朋友”的相处，能让自己紧绷已久的心，多一丝喘息的余地。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知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净又温暖，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他强压着心底快要溢出来的欢喜，指尖烫得厉害，连说话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真的吗？那我记得我们加过微信，以后你要是忙，或者有事不能来，发个微信告诉我一声就好，不用特意解释，我……我不会打扰你的。”他刻意加上最后一句，生怕自己的请求太过冒昧，生怕给凌砚造成负担。能发微信，就意味着能有更多的联系，意味着能更了解凌砚，意味着，他又向凌砚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步，这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生，带着满心的欢喜，盼着能慢慢发芽。
“好。”凌砚拿出手机，看着微信列表里的那个头像，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给周知予，心里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有一丝莫名的期待——或许，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不错。至少，他不会像父母那样催促自己，不会像前任那样让自己愧疚，只会用最温和的方式，陪着自己。他此时全然不知，这个眉眼温和的少年，早已将他放在了心底最重要的位置，那份小心翼翼的惦记，全是藏不住的喜欢，更不知道，自己这份反常的期待，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