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晚上八点二十分下起来的。
凌砚的鼠标在代码行里顿了半秒,手指顿了顿,余光瞥见写字楼落地窗被豆大的雨点砸出密集的水痕。窗外是A市有名CBD的霓虹海,层层叠叠的光透过雨雾漫进来,落在他铺满代码的双屏显示器上,竟显得有些晃眼,眼睛轻轻的闭上。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左手下意识摸向桌边的咖啡杯——空的,忘了什么时候喝光了。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至20:23,凌砚指尖一顿,终于想起什么。他拉开抽屉,翻出手机时,屏幕上正躺着二十一条未读消息,和三个小时前错过的视频通话提醒。
发信人是“沈律”。
凌砚的喉结滚了滚,脑袋一懵,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点开最新的一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沈律】:凌砚,这是第一百次,我们结束了。
短短十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螺丝刀,精准地拧进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里。
他猛地站起身,办公椅在安静的办公室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继续敲代码——在凌砚的团队里,这种突发状况并不罕见,只是这一次,凌砚脸上的冷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凌哥,要走了吗?”隔壁工位的实习生小声问。
“嗯,”凌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抓起椅背上的冲锋衣,“有点事。”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凌砚把手机握在掌心,反复看着陈律发来的那条消息。他想回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敲,最终只打出一个苍白的“对不起”。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电梯门开了。
暴雨倾盆而下,晚风裹着湿气卷进大厅,凌砚没打伞,只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就扎进了雨幕里。这样的情况发生次数太多了,很多次很多次的失约,他都没有像这次一样的紧张过。
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但他此刻不想开车。双脚踩在积水的人行道上,冰凉的雨水顺着裤管往上渗,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像有个编译器,反复循环播放着陈律的那句话,以及过去四年里,无数个被他“缺席”的瞬间。
沈律是他的研究生同学,也是他爱了四年的人。研究生三年,工作一年,他唯一爱了四年的人。
从校园里的图书馆的奋战学习,到实验室里的深夜并肩,再到毕业后同居的这一年,他们的爱情始终裹在凌砚的“忙碌”里。凌砚是天生的程序员,对代码的敏感度远胜于人,他能在千行代码里瞬间定位bug,却总也搞不懂,为什么沈律会因为他晚归半小时而红了眼眶。
他不是不爱。
他记得沈律不吃香菜和小葱,记得他喜欢喝三分糖的燕麦拿铁,记得他论文答辩那天,自己在机房熬了通宵写,却还是赶在答辩结束前,买了一束他最爱的白玫瑰守在教学楼门口。校园同性的恋情毕竟不能大肆宣扬,但是他也想为了沈律勇敢。
他记得同居第一年的纪念,他攒了三个月的奖金,偷偷给陈律买了他觊觎已久的相机,却因为临时接到的线上故障,在公司熬了一整夜,等他第二天清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沈律已经收拾好行李,坐在沙发上等他。
“凌砚,我不是要你每天陪我,”那天沈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我只是想,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在。”
那是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对不起,可是上线是规定好的,无法更改,我不能走开。”
他总是这样,用“工作”“期限”“”作为挡箭牌,把沈律的期待一次次挡在门外。他以为陈律会懂,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是在为两个人的未来打拼。
直到今天,第一百次缺席。
他们约好今晚七点,在巷口那家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泰式餐厅吃饭。沈律提前一周就跟他说了,说要给他看个东西,还特意强调,“这次不许再缺席了,你缺席太多次了!”
凌砚当时拍着脯保证,“之前的失约对不起,这次,我肯定到”。
可下午五点,甲方突然发来需求变更,整个研发团队瞬间进入紧急状态。为了不让团队为难,他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代码里,等他终于把核心模块调试完毕,抬眼时,窗外已是暴雨如注,而手机里,躺着陈律的第一百次“缺席通知”,哎,竟然忘了时间,忘了本应该记住的约会。
雨越下越大,凌砚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家里没有沈律,沈律的电话也无法打通,家里关于沈律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凌砚心里很难受,除了家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沈律。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看见街角亮着的暖黄色灯牌——“予你便利店”。
这是他公司楼下的小卖铺,绕了一圈,他从家又走回来了。他每天早上都会来买一杯美式,晚上加班晚了,也会来买面包和咖啡。算起来,他已经在这里买了一年的东西。
玻璃门被推开时,挂在门口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暖烘烘的空调风裹着淡淡的焦糖香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先生,还是冰美式吗?”
熟悉的声音在柜台后响起,凌砚抬起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里。
是店长。
凌砚其实不知道店长的名字,只知道他姓周,是个很温柔的男生。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总是穿着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藏蓝色的便利店工作服,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嘴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在这里买了一年的东西,和这位周店长的对话,大多是“冰美式,谢谢”“扫码”“再见”。但周店长似乎对他很熟悉,甚至记得他喜欢喝冰美式,哪怕是冬天;记得他加班到深夜时,会额外要一个椰子面包;记得他左撇子,接咖啡时总会伸出左手。
凌砚愣了愣,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沈律】:分手吧,凌砚。
【沈律】:我等了你四年,等你学会爱我,等你把我放在你所谓的最高级,可我等不到了。
【沈律】:我搬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
短短三条消息,像三把利刃,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靠在门口的玻璃墙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了,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凌先生?”
周知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他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机,用纸巾擦净上面的水渍,才递还给凌砚。指尖相触的瞬间,周知予明显感觉到,凌砚的手在剧烈地发抖。那是一双常年敲代码的手,指腹有薄茧,骨节分明,此刻却抖得厉害,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凌砚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平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神,此刻却充满了慌乱和痛苦,像个迷路的孩子。
“没事。”凌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接过手机,试图把屏幕按亮,却因为手抖,连续按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周知予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柜台,很快端来一杯温热的燕麦拿铁,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雨太大了,先避避雨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冰美式太凉了,喝杯热的。”
凌砚抬起头,看着他。
周知予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单纯的关心。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映着便利店暖黄的灯光,竟让凌砚那颗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谢谢。”凌砚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他抿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度,刚好是陈律喜欢的口味。
心口又是一阵抽痛,全身像是被掏空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终于亮起,解锁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和沈律的合照。
照片是毕业那年冬天拍的,在校园的银杏林里。陈律穿着他的黑色羽绒服,裹得像个团子,靠在他怀里,手里举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笑得眉眼弯弯。而他,穿着灰色的毛衣,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手臂紧紧地搂着沈律的腰。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没有被任何事物打扰的瞬间。
也是沈律最后一次,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凌砚想去找沈律,可是双腿变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为什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