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凌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周知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知予站在柜台后,正在擦拭货架上的饮料瓶,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谁?”
“我男朋友,”凌砚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我们在一起四年,同居一年,他刚刚跟我提了分手。”
他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
“因为我第一百次缺席了我们的约会。”
周知予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他其实早就知道凌砚有男朋友。
一年前,他刚盘下这家便利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凌砚。
那时是深秋,凌砚每天早上都会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走进便利店,买一杯冰美式,然后匆匆赶往写字楼。他总是独来独往,话很少,买东西时会认真地看着价签,付钱时会轻声说“谢谢”,即使是对便利店的店员,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
周知予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男朋友,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那天凌砚没有穿冲锋衣,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到了,你慢慢来,注意安全。”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生跑了过来,扑进凌砚的怀里。凌砚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接住他,然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宠溺。
那个男生就是沈律。
从那以后,周知予偶尔会看到他们。有时是凌砚下班,牵着沈律的手,来便利店买零食;有时是陈律来接凌砚下班,坐在便利店的靠窗座位上,一边看书,一边等他;有时是两人一起,穿着情侣装,在货架间挑选东西,偶尔会低声说笑,眉眼间满是甜蜜。
他看了他们一年。
看凌砚从一开始的笨拙,到慢慢学会把沈律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看沈律从一开始的任性,到慢慢学会包容凌砚的忙碌;看他们在便利店的门口拥抱,在窗边接吻,在货架间打闹。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今天下午。
沈律来过便利店。
那时雨还没下,沈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脸色很苍白。
他买了一杯咖啡,没有走,而是走到凌砚常坐的那个靠窗座位,坐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的写字楼,看了足足有一个小时。期间,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似乎都没人接。他又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周知予看得出来,他在等。
等凌砚的电话,等凌砚的消息,等凌砚出现。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
沈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这样。”
说完,沈律摇了摇头,拖着行李箱就走了。
那时,天空已经开始飘起小雨,沈律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单薄又落寞。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痛苦气息的男人,周知予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凌砚的手机丁的响了一声,他激动的拿起手机,是沈律发来的邮件,他抖着双手,小心翼翼的打开邮件,邮件里有一张照片,和他手机壁纸一模一样的那张。
照片的下面,写着一行字,是沈律清秀的笔迹:
凌砚,我曾以为,爱能抵万难,可后来才发现,连见面都难。
凌砚的手,终于再也握不住手机。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着忍住哭声,但眼泪终于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充满了绝望和悔恨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周知予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里冷静自持,像一块寒冰一样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便利店的风铃偶尔会响,有客人进来买东西,看到这一幕,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暖黄的灯光,温热的咖啡,还有凌砚压抑的哭声,交织在小小的便利店里,形成了一种悲伤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凌砚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谢谢你。”他抬起头,看向周知予,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感激。
“不客气。”周知予笑了笑,眼角的梨涡浅浅的,“还要咖啡吗?我再给你冲一杯。”
凌砚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雨小了,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杯还没喝完的燕麦拿铁。
“多少钱?”他问。
“不用了,”周知予说,“算是我请你的。”
凌砚愣了愣,点了点头:“那,谢谢。”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周知予:“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周知予笑了笑,“我叫周知予,知晓的知,赠与的予。”
“周知予,”凌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我叫凌砚。”
“我知道,”周知予说,“你买了一年的咖啡,我早就记住了。”
凌砚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幕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晚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没有回家,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海里,反复循环播放着沈律的背影,周知予温和的眼神,还有那杯温热的燕麦拿铁。
他的爱情,在第一百次缺席里,画上了句号。
而他的人生,似乎在这个暴雨的夜晚,迎来了一个新的,未知的开始。
便利店的灯光,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周知予站在柜台后,看着凌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拿起桌上的那杯还没喝完的燕麦拿铁,抿了一口。
三分糖,刚好。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备注为“凌砚”的联系人。
那是一年前,凌砚来买咖啡,手机没电了,借他的手机打电话给沈律,后来加的微信,说是要转咖啡钱。
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聊过天。
周知予看着那个安静躺在通讯录里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
他只是点开凌砚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很净,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琐碎,只有偶尔的上线通知,和一些关于代码的技术文章。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半年前发的。
【凌砚】:上线成功,纪念一下。
图片是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行行的代码,角落处,有一只手,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那是沈律的手。
周知予看着那张图片,笑了笑。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2025年6月13,暴雨。凌砚失恋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月光。
他想,或许从明天开始,他可以给凌砚,换一种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