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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阴声》 · 八两铜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8

林墨回村给爷爷守孝,是在农历七月半的前三天。

村子坐落在深山坳里,四面环山,阴气重,老辈人信鬼信神,规矩多得吓人。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懂阴戏的戏子,活着时专给坟头、祠堂、阴婚唱鬼戏,死前反复叮嘱家人:头七守夜,不许出门,夜里听见唱戏声,就算喊你名字,也绝不能应,更不能往村后坡看。

林墨是城里长大的大学生,唯物论者,只当是老人迷信,嘴上应着,心里半点没往心里去。

爷爷的老屋在村最东头,挨着后山乱葬岗,一到夜里,风刮过树梢呜呜响,像女人哭。灵堂设在堂屋,白幡飘飘,香烛长明,照片上爷爷脸色阴沉,眼神像是总盯着屋门外。

头七这天,天黑得格外早。

村里老人挨个过来叮嘱,语气全都发颤:“娃,你爷爷头七,今晚他要回门,后山的阴戏班子也会开唱,千万千万管住耳朵,别听,别应,别出门。”

“阴戏班子?”林墨皱眉,“是活人唱的吗?”

问话的老人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敢出声,最后只留下一句“你别问”,慌慌张张跑了。

林墨心里越发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夜里十点,守灵的亲戚们都走了,偌大的老屋只剩下林墨一个人。香烛烧得噼啪响,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阴森森的。他开着手机外放音乐,试图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发毛。

可没过多久,音乐声,被另一道声音盖了过去。

是唱戏声。

不是电视里的调子,是老戏,咿咿呀呀,婉转凄凉,唱腔又细又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隔着远远的山坡,轻飘飘飘进耳朵里。

“咿——呀——”

“望乡台呀——雾茫茫——”

“黄泉路呀——夜漫长——”

声音清清楚楚,不是喇叭,不是录音,是真人真嗓,就在村后那片荒坟坡里。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

村里早就没人会唱老戏了,年轻人都往外跑,老人死的死、病的病,谁会半夜跑到坟堆里唱戏?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想起爷爷和老人们的警告,反而更想弄明白——这荒坟坡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

夜里没有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后山坡上,隐隐约约飘着几点昏黄的灯笼光。一点、两点、三点……连成一串,在坟堆间晃荡,像鬼火。

唱戏声,就是从那片灯笼光里来的。

“一拜苍天呀——不睁眼——”

“二拜黄土呀——埋红颜——”

唱腔凄婉,听得人心里发酸,后背却嗖嗖冒凉气。

林墨再也忍不住,悄悄推开院门,顺着墙,一点点往后山摸去。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半夜在坟头装神弄鬼。

越靠近后山,唱戏声越清晰,灯笼光也越亮。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浓烈的香灰味+纸钱味+淡淡的尸腐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头,往坟坡上一看——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头皮炸开,魂飞魄散,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坡上本不是什么戏班子。

是一坡的纸人。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个纸人,整整齐齐坐在坟头、墓碑、土包上,一个个脸色惨白,腮红涂得通红,嘴唇咧到耳,穿着纸糊的戏服,一动不动,像是在听戏。

而戏台,就搭在最大的那座荒坟顶上。

戏台是纸扎的,黄幡飘飘,灯笼是白纸糊的,火光昏黄微弱。

戏台上,站着一个唱戏的人。

一身水红戏服,头凤冠,水袖飘飘,身段窈窕,一看就是个花旦。可林墨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戏子,没有脚。

裙摆下面空空荡荡,整个人悬浮在戏台中央,离地三尺,不沾半点泥土。

它背对着林墨,水袖轻扬,咿咿呀呀唱着,声音凄婉怨毒。

风一吹,戏子的头,轻轻转了一下。

林墨浑身剧烈一颤,牙齿狠狠打颤。

它没有脸。

脸上糊着一层白纸,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却能发出清晰婉转的唱戏声。

无脸、无脚、悬浮在坟头戏台。

这不是人。

是鬼戏子。

是给死人唱戏的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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