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夜风带着都市的尘埃和遥远的喧嚣，吹在脸上，本该带来劫后余生的实感。可苏晚只觉得那风穿透了皮肤，直抵骨髓，留下冰碴。
“这里是我的世界。”
陈先生的话在天台的空旷里回荡，比风声更清晰。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静静地立着，像墓园的入口，提醒着她，脚下的自由脆弱得像一层糖衣。
她冲到天台边缘，水泥护栏粗糙冰冷。楼下是流动的车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一个正常的世界。可她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看，看向这栋公寓楼更高的楼层，看向对面那栋黑黢黢的、似乎无人居住的大楼。无数的窗户，无数的黑暗方块，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他是不是正躲在某一扇后面，用他那浸满毒液的目光，欣赏着她此刻的惊恐和茫然？
她猛地蹲下身，靠在护栏后面，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无处不在的窥视。身体无处不痛，指甲外翻的指尖还在渗血，膝盖和手肘在爬行通道时磨破了皮，辣地疼。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心里那被蛀空的恐惧。
她活下来了。是的。
但林薇呢？记本里那些从希望走向绝望的字句？还有其他八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她们都成了“永恒的艺术品”，被禁锢在墙里，被制作成傀儡，在一个疯子的导演下，上演着一幕幕恐怖剧。
而她，是第十个。差点也成为其中之一。
“啪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
苏晚浑身一僵，循声望去。是从她破烂的睡衣口袋里掉出来的。是那个房东的备用钥匙串。在厨房挣扎时，不知怎么滑进了口袋。
串在一起的几把钥匙中，除了她认识的大门和卧室门钥匙，还有两把她从未用过，也不知道用途的银色钥匙，在远处霓虹灯的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光。
其中一把，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字母：“S”。
Storage？（储物间）Server？（服务器）还是……另一个“Scene”（场景）？
陈先生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去处理所谓的“材料”。他一定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
一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滋生出来，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脏。
逃？当然要逃。立刻，马上，沿着天台找到下去的路，混入街道的人群，报警，把这一切都告诉警察。
可然后呢？
警察会相信一个衣衫褴褛、精神几近崩溃、讲述着墙内嵌尸和傀儡戏的女人的话吗？就算他们信了，进去搜查，能找到什么？陈先生既然能设计出如此精密的恐怖剧场，会没有应对搜查的后手吗？那些“傀儡”，那些监控设备，他会不会已经转移或销毁？
最重要的是，他还会继续。
会有第十一个，第十二个……更多的“林薇”和“苏晚”，走进他精心布置的巢，成为他变态收藏的一部分。
恐惧依旧冰冷地攥着她，但在那冰层之下，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愤怒和复仇欲望的岩浆，开始缓慢地涌动。
她看着那串钥匙，看着那把刻着“S”的钥匙。
跑，是求生。
回去，是……斩草除。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回去？回到那个刚刚逃离的？
但她见识过他的掌控，他的“了如指掌”。就算她今天跑了，躲到天涯海角，那个阴影会不会依旧如影随形？他既然能选中她，就能找到她。
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露出她苍白却逐渐染上一丝狠绝的脸。她想起林薇记最后一页那扭曲的字迹——“镜子后面不是结束。”
是的，没有结束。只要他还在，就永远不会结束。
苏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某种东西在体内重新凝聚。她弯腰，捡起那串钥匙，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她破损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正常”的世界，然后毅然转身，面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防火门。
不是逃离。
是回去。
回到那栋大楼的内部，回到那个恶魔的领域。在他回来之前，找到他的“S”，找到他真正的秘密，找到能将他彻底毁灭的证据。
她推开门，重新踏入那片昏暗与绝望。走廊依旧死寂，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这一次，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属于猎手的危险气息。
脚步声很轻，落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她沿着来的路返回，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她回到了那个狭小的设备间门口。门还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碎裂的笔记本电脑残骸散落一地。她没有停留，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阴暗的走廊两侧。
哪里有“S”？储物间？另一个控制室？还是……更可怕的地方？
她的目光定格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漆成和墙壁差不多颜色的金属门上。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普通的钥匙孔。
她走过去，拿出那串钥匙，将刻着“S”的银色钥匙，缓缓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比公寓里更浓郁、更刺鼻的福尔马林混合着其他化学药剂的冰冷气味，扑面而来。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这里，才是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