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阳光透过“迷途”二楼休息室的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林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已微凉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静默的聚灵古树上,有些出神。
他刚刚送走陈守仁老先生。老人是特意来道谢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握着林清的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沈用了“静夜”后,这几晚睡得踏实多了,虽然疼痛仍在,但那种焦灼难眠的痛苦大为缓解,连带精神也好了些许。老人说,那香气沈特别喜欢,说是闻着心里就静了,像有人轻轻拍着背哄她入睡。
林清心里暖融融的,比喝了热茶还熨帖。他想起那天殷原在茶室里说的话——“你如果真心怜惜他们,亲手调的香,或许比我那杯茶更管用。”
当时他并未完全理解其中深意,只觉得是句宽慰或鼓励。如今看来,殷原似乎早已预见,或者说,笃定他这份源于本心的能力,能真正触达并安抚那些需要慰藉的灵魂。
他把这话默默放在了心里。陈爷爷和沈,从此被他划入了“前排客人”的名单——不是指消费多少,而是指他会倾注更多心意去关照的人。为他们调香,不再仅仅是一份委托或善意,更像是一种……责任,或者说,一种彼此认可的连接。
又坐了一会儿,杯中的茶彻底凉透。林清起身,将杯子送回楼下吧台。金海正在整理茶柜,见他下来,微微颔首:“林先生。”
“金海,殷先生……今天在吗?”林清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这几天,他几乎天天来茶馆坐坐,有时喝茶,有时只是对着窗外的古树发呆,却再也没见过殷原。问金河,那小子也只是咧嘴笑,说老板忙,神龙见首不见尾。
金海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平板无波:“老板有事外出,归期未定。”
又是这个答案。林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又冒了出来,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茶馆。
回到202公寓,房间里静悄悄的。这几天他习惯了这种安静,却莫名觉得比刚搬来时更空荡了些。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子轩发来的,问他新香进展和近况。林清简短回复了几句,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划开接听。
“喂,是林清吗?”电话那头是个爽朗的男声,带着点熟悉的咋咋呼呼。
林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武?”
“嘿!还真是你!可以啊林清,换号码也不说一声,我还是从王妈妈那儿好不容易问到的!”小武的声音透着高兴,“你小子跑哪去了?群里也不见你吭声。”
小武是和林清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伙伴,比林清大两岁,性格外向,小时候没少带着林清“闯祸”。后来大家各自谋生,联系渐少,但那份童年共渡的情谊还在。
“我在江南这边一个小镇,有点事待一段时间。”林清笑着解释,“你怎么想起找我了?”
“能不想吗?王妈妈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好久没回来看看了。这周末院里搞个小活动,给新来的孩子们送温暖,我就想着,你要是有空,一起回来呗?大家也聚聚。”小武语气热络,“你可是咱们院里出去的‘大调香师’,回来给孩子们带点好闻的,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林清握着手机,一时没有立刻回答。孤儿院……他的确很久没回去了。不是不想念,只是离开后忙于生计,又因为自己身上这些“异常”,下意识有些逃避那些过于熟悉、可能看出端倪的人和地方。但王妈妈……那位慈祥又严厉,把一生都奉献给院里孩子们的老人,是他心里最柔软的牵挂之一。
“王妈妈……身体还好吗?”他问。
“硬朗着呢!就是总念叨你,还有小雅、大斌他们几个离得远的。”小武说,“怎么样,回来不?车费住宿我包了!”
林清心里那点犹豫被温情冲散。他深吸一口气,笑了:“好。周末是吧?我回去。”
“痛快!那我等你啊,具体时间地点微信发你!先挂了,这边活儿忙!”小武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小镇依旧安宁,空气湿润,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柔。要暂时离开这里了吗?他忽然有点不舍。但回去看看王妈妈和院里熟悉的角落,也是他该做的。
他正想着需要准备些什么带回去,身后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
“准备去哪里?”
林清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殷原就站在他客厅与玄关交界处的阴影里,也不知是何时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他依旧是一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装,身姿笔挺,面容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愈发清俊得不真实。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林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殷、殷先生?!”林清抚着口,哭笑不得,“您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
“门没锁。”殷原淡淡道,迈步走进客厅,目光随意地扫过收拾得整洁的屋子,“看你站在窗边发呆,便问了一句。”
门没锁?林清记得自己明明反锁了……算了,跟这位神秘莫测的邻居较真这个,好像没什么意义。
“我……刚接了个电话。”林清解释道,心率慢慢平复,“以前孤儿院的朋友,约我周末回去看看,我答应了。”
“孤儿院?”殷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嗯,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林清点头,语气很自然,没有避讳,“院长王妈妈对我很好,好久没回去看她了,正好朋友组织活动,就想着回去一趟。”
殷原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沙发旁,很自然地坐下,仿佛这是他自己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清看着他,忽然发现殷原眼下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影,虽然仪态依旧无可挑剔,但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里,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他去什么了?金海只说“有事外出”,但看这样子,恐怕不是普通的事情。
“殷先生,您这几天……还好吗?”林清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殷原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随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波纹。
“无妨。”他只说了两个字,却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他顿了顿,重新将话题拉回,“你那个孤儿院,在什么地方?”
“在邻省,江市郊区,坐高铁过去大概三个多小时。”林清回答,想起殷原刚才悄无声息出现的本事,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不过对殷先生来说,恐怕就是一眨眼的事吧?”
殷原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或许。”他顺着林清的话,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意味,随即话锋一转,“介意多一个人吗?”
林清一愣:“……啊?”
“我说,”殷原看着他,清晰而平静地重复,“介意我跟你一起去吗?”
林清彻底懵了。殷原……要跟他回孤儿院?为什么?
“殷先生,您……怎么突然想……”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在镇上待久了,想出去散散心。”殷原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也理所当然,“恰好你要回去,顺路。不行么?”
散心?林清看着殷原那张写满“我并非凡人”的脸,实在很难把他和“出门散心”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活动联系起来。而且……顺路?江市和这个水乡古镇,方向可不算太顺。
但殷原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林清心里念头转了几转。殷原想跟着去,肯定不是“散心”那么简单。或许……和他有关?和他身上的“异常”有关?或者,就像他之前好奇殷原的来历一样,殷原也想看看他成长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个猜测让林清心里微微一动。不是抵触,反而有种……被在意的感觉。
“当然不介意。”林清笑了起来,颊边酒窝浮现,“只是……我们院里条件比较简陋,王妈妈和孩子们都很普通,可能没什么好招待您的。”
“无妨。”殷原见他答应,神色依旧淡然,“我自便即可。”
“那……我们怎么去?坐高铁?”林清开始考虑实际问题,“我朋友说到时候开车来车站接我们。如果您觉得高铁太……”
“高铁便可。”殷原打断他,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喝茶便可”,“何时出发?”
“周末上午吧,我朋友说活动是下午开始。”林清想了想,“我来订票?您身份证号……”
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殷原……有身份证吗?这位看起来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老古董”,真的有现代社会的身份证明?
殷原显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票务之事,不必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处的聚灵古树,“届时,我与你同去车站便是。”
林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次回孤儿院的行程,恐怕会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好吧。”他也不再纠结,“具体时间我确定后告诉您。”
“嗯。”殷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依旧站在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孤峭。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林清。”
“嗯?”林清抬头看他。
“你调给那对老夫妻的香,”殷原没有回头,声音顺着窗外的微风飘过来,“很好。他们……会记得这份心意。”
林清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殷原却已转过身,朝他微微颔首。
“周末见。”
话音落,他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不见了。若不是客厅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清幽的气息,林清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殷原刚才站立的位置。窗外,聚灵古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宁静如常。
散心?
林清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看来,这个周末,不会无聊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清一边准备带回孤儿院的礼物——主要是他自己调制的几款适合孩子的、气味清爽愉悦的室内喷雾和小香囊,一边处理一些工作室的琐事。他给周子轩发了消息,说周末要回趟孤儿院,周子轩立刻回复了一大串,让他代问王妈妈好,又嘱咐他注意身体,别太累。
期间,他又去了两次“迷途”。殷原依旧不在,只有金海和金河兄弟俩在店里忙碌。金河见到他,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金海则沉默寡言,但奉上的茶点总是格外精致。林清试着旁敲侧击,想问出点殷原的动向,结果兄弟俩口径一致得像训练过——老板的事,他们不知,也不敢问。
林清也只好作罢。
出发的前一晚,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将给孩子们和王妈妈准备的香氛礼物单独装好。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回孤儿院,好像是两年前了?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震动,是小武发来的最终确认信息,包括明天接站的时间和车牌号。林清回复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想,不知道殷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第二天一早,林清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拎着行李出了门。清晨的小镇还在苏醒,青石板路上只有零星早起的居民和打扫的环卫工人。他走到与殷原约定的街口——离公寓不远,靠近镇口牌坊的地方。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湿润清凉。林清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到约定的七点。他正想着殷原会不会准时,一抬头,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了牌坊下的阴影里。
殷原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标志性的中式长衫或中山装,而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墨色的短发梳理得清爽利落,整个人少了几分古意,多了些现代气息,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却丝毫未减,反而在晨雾中显得更加醒目。他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深色帆布旅行袋,看起来……竟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清看得有些愣神。这副打扮的殷原,走在现代都市里,大概会被认为是哪个气质独特的艺术家或学者吧?
“早。”殷原见他过来,主动打了招呼,目光在他肩上的背包和手里的旅行袋上扫过,“都准备好了?”
“早,殷先生。”林清走过去,还是有些适应不了殷原这身“现代化”的行头,“您……这身挺合适的。”
殷原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平淡:“入乡随俗。”
林清忍不住笑了。这个词从殷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违和。
两人并肩朝镇外的公交站走去,准备坐车去市区的高铁站。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脚步声清晰可闻。
“殷先生,”林清忍不住好奇,“您……以前坐过高铁吗?”
殷原目视前方:“未曾。”
“那……”林清想了想,“等下进站、检票、找座位,您跟着我就行。其实挺简单的。”
“好。”殷原应得脆,侧头看了林清一眼,“有劳。”
他的态度太自然,反倒让林清那点“带领上古神祇体验现代交通”的微妙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市区。车上人不多,林清和殷原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殷原似乎对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没什么兴趣,只是安静地坐着,闭目养神。林清则有些心绪不宁,一会儿想着孤儿院的变化,一会儿又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身边的殷原。
这个男人,神秘,强大,看似冷漠,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细碎的温和。他为什么要跟来?真的只是“散心”吗?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水乡田园逐渐变为城市楼宇。殷原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林清则戴着眼罩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殷原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飞速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快到了。”林清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说道。
殷原“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列车缓缓驶入江市高铁站。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喧嚣的人声和车站特有的混杂气息扑面而来。林清下意识地看向殷原,担心他会不适应这种嘈杂。
但殷原的神色依旧平静,步履从容地跟在他身边,对周遭汹涌的人流、刺耳的广播、闪烁的屏幕视若无睹,仿佛行走在另一个次元。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极其快速地扫过某些角落,或是掠过某些行人的脸,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顺利出站,林清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接站口、正踮着脚张望的小武。几年不见,小武壮实了不少,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印着夸张logo的T恤,正挥舞着手臂。
“林清!这边!”
林清笑着挥手,带着殷原走了过去。
小武的目光落到殷原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疑惑。他压低声音问林清:“这位是……?”
“这是殷原,殷先生,我现在的邻居,也是朋友。”林清介绍道,语气自然,“听说我要回来,正好也想出来走走,就一起来了。殷先生,这是小武,我小时候的玩伴。”
殷原朝小武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小武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眼神却还在偷偷打量殷原,“欢迎欢迎!林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车就在那边,咱们走吧!”
去停车场的路上,小武忍不住凑到林清耳边,用气声问:“你这邻居……什么来头?这气质,这长相……明星?艺术家?也太出众了吧?”
林清无奈地笑笑:“就是个……开茶馆的。”他说的是实话,虽然这实话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小武明显不信,但见林清不欲多谈,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车子驶出市区,朝着郊区的方向开去。道路两旁逐渐变得开阔,楼房矮了下去,田野和零散的厂房多了起来。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略显陈旧的柏油路,路尽头,一片由几栋老式楼房围成的院落出现在视野里。
院子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漆皮有些剥落,上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江市阳光儿童福利院”。牌子也有些年头了,边角锈迹斑斑。
车刚停稳,林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主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慈祥又温暖的笑容,正是王妈妈。
林清的心一下子变得无比柔软。他推开车门,快步迎了上去。
“王妈妈!”
“小清!回来了!”王妈妈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长高了,也结实了。就是看着还有点瘦,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啊。”
“我会的,王妈妈。”林清笑着,眼睛有些发热。他侧过身,介绍道,“王妈妈,这位是殷原,殷先生,是我的朋友,一起过来看看。”
王妈妈的目光转向殷原。与初见时小武的惊艳好奇不同,王妈妈看着殷原,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温和的打量,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透了些许本质的平静上。
“殷先生,欢迎你来。”王妈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朝殷原伸出手。
殷原上前一步,伸手与王妈妈相握。他的动作自然而尊重,脸上那惯有的疏淡似乎也收敛了些许,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王院长,打扰了。”
“不打扰。”王妈妈笑了笑,目光在殷原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林清,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了然的光芒闪过,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道,“都别站外面了,进去坐,进去坐。孩子们知道有哥哥回来,都盼着呢。”
林清点点头,拎起给孩子们的礼物,随着王妈妈向院里走去。殷原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目光缓缓扫过这处略显简陋却整洁净的院落,扫过那些斑驳的墙面和陈旧的游戏设施,最后,落在了走在前方、正与王妈妈轻声交谈的林清背影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静默的潭水,倒映着这个承载了林清童年所有记忆的地方,也倒映着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笑容温暖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