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晨雾还未散尽,缥缈如纱,缠绕在苍翠的山峦之间。狐族聚居的村落隐在雾霭深处,只露出飞檐翘角的一角,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殷原踏雾而来,足下无尘,一身素白长衫在朦胧的天光里清冷得近乎透明。他没有走蜿蜒的山路,而是径直穿过一片开满浅紫色灵花的坡地,走向坐落在山谷缓坡上的一座清雅院落。
庭院的门虚掩着。殷原伸手,指尖还未触及门扉,那扇木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院内,一树粉白的辛夷花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珠。树下,胡灵依偎在顾轩怀中,两人坐在一张藤编的摇椅上,轻轻晃动着。顾轩的手臂环着胡灵的肩膀,胡灵则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清浅。晨光透过花叶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画面静谧安宁,仿佛一幅定格了永恒温存的画。
殷原的脚步很轻,踩在铺着青苔的石径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顾轩还是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胡灵的发顶,看向院门口那道白色的身影。
顾轩的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释然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轻轻拍了拍胡灵的背。
胡灵身体微微一僵,从顾轩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殷原清冷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眼中的温柔眷恋瞬间被慌乱、恐惧,以及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黄昏的画面——那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回青丘的小径上。他说:“什么契约规则,不过是强者予取予求的借口……命运,该握在自己手里。”
胡灵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厉色。她不能让这三的美梦就此终结!绝不!
就在殷原缓步走进庭院,距离他们尚有十步之遥时,胡灵动了。
她毫无预兆地从顾轩怀中弹起,周身妖力轰然爆发!六条蓬松的火红狐尾虚影在她身后骤然展开,浓烈的妖气搅动了院中宁静的晨雾。她五指成爪,尖锐的指甲泛起幽蓝的寒光,裹挟着毕生修为凝聚的全力一击,直刺殷原心口!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顾轩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妖风卷起,花瓣零落。胡灵拽着顾轩,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撞破院落后方简单的防护结界,朝着青丘深处人迹罕至的偏僻山谷疾驰而去!
殷原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被那凌厉的妖风掀起。他看着那道急速远遁的流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目光淡淡地追随着那道赤色轨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苍翠的山谷之中,殷原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何苦。”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庭院中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丘西侧,一处狭窄荒僻的小山谷。这里灵气稀薄,怪石嶙峋,连草木都显得稀疏萎黄,平里鲜有狐族踏足。
赤色流光坠地,化作胡灵和顾轩的身影。胡灵踉跄了一步,脸色煞白,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强行提起的妖力,加上契约的反噬已经开始隐隐发作,魂魄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她顾不得这些,立刻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双手飞快结印,将残存的妖力不要命地灌注出去。
一道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结界嗡然升起,将两人所在的方圆数丈之地笼罩起来。结界光幕摇晃,显然支撑得十分勉强。
“阿灵!你做什么!”顾轩直到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胡灵仍在结印的、血迹斑斑的手,眼中满是震惊与痛心,“你疯了吗?那是殷老板!”
胡灵喘着气,口剧烈起伏,回望顾轩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我没疯!轩哥,我只是不想忘记你!一刻也不想!那个人……那个人他说得对,命运要自己争!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阿灵!”顾轩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但更多的却是深沉的悲哀。他用力将胡灵冰凉颤抖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抚上她苍白汗湿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迸出的泪珠。
“够了,阿灵。”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怜惜,“真的够了。”
他凝视着胡灵写满恐慌和不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你可知,殷老板并非只是倚仗些许天地法则的小仙。”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结界外空无一物的虚空,语气里是深深的敬畏与了然,“他是天生地养、执掌因果的上古神祇。在他面前,你我与尘埃蝼蚁并无分别。这结界……挡不住他看一眼。”
胡灵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上古……神祇?那个总是一脸平静、在茶馆里泡茶的男人?那个看起来清冷疏离、仿佛与世无争的殷老板?
她不愿相信,可顾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绝望,还有此刻死寂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山谷,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就在这时,结界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轻轻荡漾了一下。
没有破灭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晨雾被阳光驱散,殷原那道清瘦挺拔的白色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结界之内,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足三步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层摇摇欲坠的红色结界,目光平静地落在胡灵瞬间僵直的背影上。
胡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对上殷原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半分情绪的眼眸。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反抗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胡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山石地面上,甚至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刺痛。
“殷……殷老板……”她仰起脸,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先前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一塌糊涂。她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抓住殷原的衣摆,又在半途无力垂下,只能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我不要功德,不要修为,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您……只求您别拿走我的记忆……别让我忘了他……”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血泪,“三……三太短了……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啊……”
顾轩看着胡灵卑微绝望的模样,心像是被钝刀寸寸割裂。他走上前,在胡灵身边跪下,却没有像她一样哀求。他只是伸出双臂,将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脱力的胡灵紧紧地、温柔地拥入怀中。
他抬起头,迎向殷原平静无波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却坦然的微笑。
“殷老板,契约内容,顾轩从未敢忘。”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能以记忆和功德换阿灵一条生路,顾轩心甘情愿,至今无悔。”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哭得不能自已的胡灵,眼神柔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可那柔软深处,是刻骨的痛楚。
“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初订立契约时,没有恳请您,将阿灵关于我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他的指尖轻轻梳理着胡灵凌乱的长发,声音低哑,“是我太自私……总想着,哪怕我忘了,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却没想到,这会害她如此痛苦,甚至生出这般妄念……是我错了。”
“不是的……不是的……”胡灵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肯放手……是我太贪心……”
殷原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听着这绝望的倾诉与悔恨,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顾轩说出“唯一后悔的”那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伸出,指尖一点纯粹至极、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金色光芒悄然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规则本身的威严。
“契约既定,因果必偿。”殷原开口,声音清冽依旧,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带着亘古不变的漠然与公正。
他指尖的金光,轻轻点向胡灵的眉心。
“不——!”胡灵发出凄厉的哀鸣,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金光没入自己的额头。
一瞬间,庞大而无法抗拒的力量温和却坚决地涌入她的识海,如同无形的水,开始冲刷、剥离那些与“顾轩”这个名字紧密相连的记忆片段。
初遇时他递过来的那方素帕,指尖的温度……
月下并肩漫步时,他低沉含笑的声音……
还有这三,失而复得的拥抱、亲吻、每一句低语、每一个眼神……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息、情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灵魂深处生生抽离,迅速变得模糊、褪色、破碎,然后化为点点光尘,消散在意识的虚无之中。
胡灵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她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任由顾轩抱着,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她看着顾轩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曾经盛满爱恋与妩媚的杏眼里,只剩下陌生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连“顾轩”这个名字,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殷原收回手,指尖金光消散。他转而看向顾轩。
顾轩紧紧抱着已然空洞的胡灵,将脸埋在她发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知道,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属于“胡灵”的一切,也将从他的世界里被彻底擦除。
他抬起头,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殷原一眼,仿佛想通过这位执行契约的神祇,将这终结的一刻也烙印下来。然后,他闭上眼,轻轻吻了吻胡灵冰凉的额头,低声说,声音轻得仿佛耳语:
“阿灵,忘了我,好好活。”
殷原的指尖再次凝聚金光,点向顾轩的眉心。
过程同样安静而迅捷。顾轩身体微微一颤,再睁开眼时,眸中那些深入骨髓的痛楚、眷恋、无悔与歉疚,如同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虚无。他松开抱着胡灵的手,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怀中眼神呆滞、容颜陌生的女子,又看了看周围荒凉的山谷和面前清冷如雪的殷原,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殷原袖袍轻轻一拂。
顾轩和胡灵同时身体一软,双双昏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山谷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和地上两人均匀却无知的呼吸声。
殷原垂眸,看着昏睡的两人。片刻后,他抬手凌空一抓,两点微光分别从胡灵和顾轩的眉心飞出,落入他掌心,化为两颗米粒大小、一枚泛着浅金、一枚泛着淡红的晶体。那是被剥离的、承载着他们彼此记忆与部分功德的契约结晶。
他收好结晶,再次挥手。
一道柔和的青蓝色光芒将顾轩和胡灵分别笼罩。光芒消散后,顾轩的身影已然消失,被送回了他在人界的居所。而胡灵则被移到了山谷口一处相对平坦燥的草地上,身下垫着柔软的狐裘——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殷原站在原地,望着青丘雾气弥漫的远山,静立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融入水墨般淡去,离开了这处承载了短暂痴妄与永恒遗忘的山谷。
山谷口,昏迷的胡灵睫毛颤了颤,缓缓苏醒。她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血迹和身上凌乱的衣衫,蹙紧了眉头。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一阵山风吹来,带着初春未散的寒意。她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山谷深处,荒凉依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