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蛰伏,金三早已成了七玄门杂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每作息刻板,晨劈柴、昼洒扫、暮挑水,沉默得近乎木讷,连管事都懒得过多叮嘱。可谁也不知,这具平庸的躯壳之下,一双眼睛始终如寒星般,默默捕捉着周遭一切蛛丝马迹。
这午后,金三挑着柴薪路过外门歇息处,几名弟子围坐树下闲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飘入他耳中。
“前几我又去后山溪涧挑水,亲眼见那张铁在急流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水流冲在身上跟没事人一样!”
“真假的?那溪涧水流那么急,寻常人站片刻就得被冲倒,他竟能稳如泰山?”
“骗你作甚!我看他浑身皮肉都泛着古铜色,一拳砸在青石上,石屑都能崩下来,这硬功怕是快成了!听说再练些时,寻常刀枪都难伤他分毫!”
“墨大夫手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闭门不出练怪法诀,一个疯了一般在水里练硬功,也不知图什么……”
众人说笑几句便转了话题,金三却挑着柴薪,脚步未停,心底已将这番话牢牢记下。
张铁的硬功,竟已精进至此。
傍晚时分,金三在膳房收拾残羹,恰好遇上练拳归来的厉飞雨。对方如今见了他,已是全然放下戒备,随意打了个招呼,便叹道:“韩师弟也是命苦,前些子我送些点心去神手谷,竟连面都没见着,只听张铁说,他的吐纳法诀到了关键时候,墨老先生看得比以往更严,半步都不许出谷门。”
金三垂首擦着桌子,低声应道:“韩公子潜心修炼,也是好事。”
“好是好,就是太苦了些。”厉飞雨摇头,“听张铁说,韩师弟每除了炼丹辨药,便是盘膝打坐,连说话的功夫都少了,整个人都沉静得吓人。”
说罢,厉飞雨便自行离去。
金三攥着抹布的手指微微一紧。
吐纳法诀到了关键时候,墨大夫看管更严——这意味着,神手谷内的隐秘,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韩立所修的绝非普通养生法门,而是真正的内功心法,这一点,已是板上钉钉。
他不动声色地做完手头活计,心中却悄然打定主意。
张铁在后山溪涧练硬功,乃是光明正大之事,不像神手谷那般戒备森严,倒是可以借机远远窥探一番,也好摸清这对师兄弟的底细。
接下来几,金三刻意挑了去后山砍柴挑水的差事。
后山林木葱郁,溪涧蜿蜒,其中一段地势陡峭,水流湍急,轰鸣之声远远可闻,正是外门弟子口中张铁练功之地。金三不敢贸然靠近,只借着大树岩石遮掩,远远蹲在密林之中,悄悄观望。
只见溪心巨石之上,一道魁梧身影赤着上身,任凭奔腾的水流狠狠冲击在身上。
正是张铁。
少年双目紧闭,面色涨红,浑身肌肉紧绷,如铁铸一般立在水中,任凭水流冲撞,身形纹丝不动。时而他双拳齐出,砸向水流,拳风竟能将激流震得四散,力道之猛,远胜普通外门弟子。
一套硬功练罢,张铁纵身跃上岸,浑身水珠滚落,肌肤泛着淡淡金属光泽,气息沉稳悠长,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金三伏在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将张铁练功的姿势、借力的方式、溪涧的地形、周遭有无暗哨,一一记在心底。
他看得清楚,张铁修炼的是实打实的外门硬功,刚猛霸道,以力破巧,再配上韩立那玄妙的吐纳内功,一外一内,相辅相成。
墨大夫一介医者,为何能拥有如此完整的内外功法?
这两门功法,又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他要将两名弟子看得如此之紧,不许轻易与外人接触?
一个个疑问,在金三心底盘旋,让他对神手谷的好奇与忌惮,又深了几分。
那座紧闭的竹屋之中,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功法,更是墨大夫本人的惊天秘密,甚至牵扯着七玄门的本。
可忌惮归忌惮,金三却愈发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
若是能将这两门功法的底细,乃至神手谷的秘密尽数探知,带回野狼帮,便是泼天的功劳。
只是眼下,他除了蛰伏观望,别无他法。
墨大夫老谋深算,神手谷戒备森严,张铁练功之处虽无守卫,却也不可贸然靠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火烧身。
夜色再次笼罩七玄门,月挂中天,万籁俱寂。
金三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摸至后山老松树洞,取出蜡丸,借着月光细细刻下:
外门弟子所言属实,张铁于后山急流溪涧修炼硬功,已小有所成,力能震水,身躯坚如磐石;
厉飞雨口述,韩立吐纳法诀已至关键期,墨大夫看管愈严,严禁其踏出神手谷半步;
韩、张二人一内一外,功法互补,皆为墨大夫秘传,来历不凡;
后山溪涧地形已记,无专人守卫,仅张铁独自练功,不敢近前惊扰。
刻罢,蜡丸入洞,金三身形一闪,隐入黑暗。
返回杂役房,他和衣而卧,双目微阖。
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他不急不躁,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耐心等待着那个能一举窥破神手谷所有秘密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