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神手谷那番惊魂一幕后,金三便如惊弓之鸟,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
他每缩在杂役房最偏僻的角落,起早贪黑做着最粗重的活计,洒扫、劈柴、挑水,从不多走一步路,不多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极少往神手谷方向瞟去。整个人愈发木讷迟钝,仿若真的只是个被吓破了胆、只求安稳度的苦命杂役,半分看不出半分野狼帮卧底的机警。
他心中清楚,墨大夫那等老谋深算之辈,既已留意到他,此刻必定在暗中冷眼观望。但凡他有半分异常举动,等待他的便不再是训斥驱逐,而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傍晚,金三刚挑着水回到杂役房,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院中,正是厉飞雨。
厉飞雨早已从韩立口中得知前因后果,知晓金三是因他引荐才被墨大夫怒斥驱逐,心中满是愧疚。见金三一身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身形佝偻,神色怯懦,愈发觉得对不住这个老实本分的杂役。
“金三。”厉飞雨上前一步,开口唤道。
金三心中一紧,面上却装作惶恐,连忙放下水桶,躬身行礼:“厉公子。”
“前几神手谷之事,并非你的过错,是我考虑不周,未曾提前知会墨大夫,让你平白受了惊吓。”厉飞雨语气诚恳,满是歉意,“墨老先生性子孤僻古怪,最忌讳外人擅入他的地界,便是门中长老,不经传召也不敢轻易踏足,你无须放在心上。”
金三垂首,声音低微:“小的不敢怨怼,是小的福薄,不配入神手谷帮忙。”
“休要这般说。”厉飞雨摆手,自怀中掏出一小锭碎银,不由分说塞进金三手中,“这点银两,你拿去买些吃食衣物,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往后在七玄门,你只管安心做事,有我在,没人敢借此事欺负你。”
掌心银锭微凉,分量不轻,足够寻常杂役数月花销。金三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推辞:“小的不敢收,公子能给小的差事做,已是天大的恩惠,怎能再收银两……”
“让你收你便收。”厉飞雨不由分说将银锭按在他掌心,爽朗一笑,“我厉飞雨说话算话,往后你在七玄门若受了半分委屈,尽管来找我。有我护着,便是内门弟子,也不敢随意刁难你这杂役。”
他性情本就仗义,又对金三满心愧疚,此番承诺,皆是发自肺腑,全无半分假意。
金三这才装作惶恐收下,躬身连连道谢:“多谢厉公子大恩,小的来世做牛做马,必报公子恩情!”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感恩戴德的底层杂役演得惟妙惟肖,心中却冷静如冰。厉飞雨的愧疚与庇护,是他此番惊魂后的意外收获,有这外门第一弟子作保,他在七玄门的杂役身份,便愈发稳固安全了。
厉飞雨又安抚几句,见金三神色安定,才转身离去。
待厉飞雨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金三才缓缓攥紧掌心的银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光。
安抚、银两、庇护,皆是意外之喜。经此一事,他非但没有暴露,反而得了厉飞雨的倾力照拂,在七玄门的立足之地,愈发牢靠。
自那以后,金三彻底进入蛰伏状态,一晃便是数月。
这数月里,他绝口不提神手谷,不靠近西侧半步,整埋头于杂役琐事,沉默得如同院中一块顽石。七玄门上下,渐渐将那个曾短暂出入神手谷的杂役忘在脑后,连墨大夫,也再未提及过他半句。
金三却从未真正松懈。
他不再将目光死死锁在神手谷,而是悄然扩大了观察的范围,将整个七玄门都纳入眼底。
内门四大核心弟子的脾性与修为,他早已烂熟于心:罗猛刚猛鲁莽,与郑鼎素来不和;苏和心思活络,游走于各方之间;冯奇阴狠孤僻,极少与人往来。四人明争暗斗,虽未撕破脸面,却早已暗生嫌隙。
门主王绝楚深居简出,平极少过问门中琐事,却能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修为深不可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各堂口的布防、暗哨的轮换、外门弟子的派系纷争、管事之间的利益纠葛……桩桩件件,皆被金三不动声色地记在心底。他如同藏在阴影中的猎手,冷眼旁观着七玄门的一切,将这门派的脉络与弱点,一点点勾勒清晰。
而越是观察,他心中对神手谷的好奇,便愈发浓烈。
墨大夫那般老谋深算,将神手谷守得密不透风,宁可怒斥亲传弟子,也绝不许外人踏入半步,谷中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秘密?是稀世丹药,是绝世功法,还是七玄门立足江湖的本?
那座紧闭的竹屋,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深深勾着金三的心。
他愈发笃定,神手谷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大。若是能探知其中隐秘,对野狼帮而言,无疑是立下不世之功。
夜色深沉,金三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摸至后山老松树洞。
数月蛰伏,他收集的情报早已堆积如山。他取出蜡丸,借着月光,细细刻下:
厉飞雨心存愧疚,予以银两安抚,承诺庇护己方,门中无人敢欺;
蛰伏三月,未再涉足神手谷,墨大夫无后续动作,风波渐平;
内门郑鼎、罗猛等人明争暗斗,门主王绝楚深藏不露;
七玄门各堂布防、弟子纷争、管事利益纠葛,尽数摸清;
神手谷戒备依旧森严,墨大夫隐秘愈深,谷中秘密亟待探查。
刻毕,蜡丸入洞,金三身形一闪,隐入夜色。
返回杂役房,他和衣而卧,双目微阖。
蛰伏不是退缩,而是为了更精准的出击。
他耐心等待着,等待一个能再次靠近神手谷、窥破那惊天秘密的时机。七玄门的风平浪静之下,他这颗埋在深处的暗子,始终在默默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