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八月底,昆明城的秋雨彻底停了,天空放晴,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却依旧掩不住街道上的泥泞狼藉。
汉王府后院的西侧,原本是一片闲置的荒地,如今却被薛禄带人连夜整饬出来,成了一处戒备森严的秘密工坊。
五座临时搭建的土窑一字排开,烟囱高高竖起,柴火堆得像小山,二十个精挑细选的工匠围在窑边,手里拿着朱高煦画的简易图纸,满脸疑惑地琢磨着。
不远处,石灰石、白色黏土、石膏石被分门别类堆成三大堆,每一块都被敲打成拳头大小的碎块,经过反复筛选,剔除了杂质,净得很。
朱高煦站在土窑前,手里拿着一木棍,正在给工匠们讲解配比:“记住了,石灰石七份,黏土两份,石膏一份,必须按这个比例来,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混合之后要砸得越细越好,磨成粉末最好。”
工匠们都是屯田营里手艺最好的,烧过陶、炼过铁,却从没见过这种烧法,一个个面面相觑,小声嘀咕:
“王爷,这石头黏土混在一起烧,能烧出啥?难不成真能烧出硬邦邦的路料?”
“就是啊,石灰石烧了是石灰,黏土烧了是陶土,混一起能有啥用?”
“王爷说能行,肯定就能行,咱照做就是了,别多问。”
朱高煦听到了他们的嘀咕,却没解释,只是淡淡道:“照我说的做,烧出来的东西,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
【水泥的烧制工艺并不复杂,关键就在配比和温度。
石灰石煅烧后生成氧化钙,黏土提供二氧化硅和氧化铝,石膏调节凝结时间,只要温度达到一千四百度左右,就能烧出合格的水泥熟料,再磨成粉,加水就能凝固硬化。】
【这些工匠经验丰富,一点就透,最多试两次,就能烧出合格的水泥。】
他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特殊”,只把关键步骤和配比交代清楚,剩下的就让工匠们自己摸索,反正最终结果对了就行。
薛禄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石头黏土,心里满是好奇,却不敢多问,只是尽职尽责地安排亲卫把守工坊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守样板田还要严格。
“任何人不准靠近工坊三十步,不准偷看,不准打听,违令者,以泄露王府机密论处!”薛禄的声音严厉,亲卫们个个神情肃穆,手握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都知道,王爷这次要做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而在工坊外的树林里,一棵高大的老槐树上,正趴着一名锦衣卫暗探。
他是朱棣增派的五十名精锐之一,乔装成猎户,借着树林的掩护,悄悄潜伏在这里,已经盯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看到了工匠们搬运石灰石、黏土,看到了朱高煦给工匠们讲解图纸,看到了工坊四周严密的守卫,却始终不知道里面到底在烧什么。
“石头、黏土、石膏……按比例混合烧造……”暗探趴在枝叶间,手里拿着炭笔,在竹纸上飞快记录,“汉王秘造奇物,守卫森严,原料怪异,用途不明,疑似与铺路有关。”
他想靠近一点,看看具体的烧制过程,可刚一动,就被下方的亲卫发现了。
“谁在上面?!”一名亲卫大喝一声,拉弓搭箭,箭头直指树梢。
暗探心头一惊,连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借着茂密的枝叶隐藏身形。
亲卫们搜了半天,没发现人影,只能骂骂咧咧地继续守着,却也因此更加警惕,巡逻的频率又提高了不少。
暗探吓得冷汗直流,再也不敢乱动,只能远远地盯着工坊的烟囱,等待着烧制的结果。
他知道,只要窑炉点火,烧出成品,就能知道汉王到底在做什么了。
正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工匠们按照朱高煦的吩咐,将按比例混合好的石灰石、黏土、石膏碎块,一层层装入土窑,然后点燃柴火,往窑里添煤。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舔舐着窑壁,黑烟从烟囱里冒出,直冲云霄。
工匠们轮流添柴加煤,控制着火候,眼睛死死盯着窑口的温度指示——那是朱高煦用简易的陶土和金属做的测温计,虽然简陋,却能大致判断窑内温度。
朱高煦站在窑边,时不时上前查看一下火势,提醒工匠们控制温度:“火再大一点,温度不够,烧出来的东西就没用了!”
“煤块别添太多,容易闷火,保持火势稳定!”
“注意观察窑壁,别烧裂了!”
工匠们不敢怠慢,立刻按照朱高煦的吩咐调整,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却不敢有半点松懈。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正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窑火始终熊熊燃烧,从未熄灭。
朱高煦一直守在窑边,饿了就吃点粮,渴了就喝点凉水,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工匠们见王爷都如此尽心尽力,更是不敢偷懒,个个劲十足。
深夜时分,朱高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下令停火封窑:“好了,停火,把窑口封上,让熟料在里面闷一夜,明天开窑。”
工匠们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忙按照吩咐封好窑口,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
朱高煦也带着薛禄回了府,临走前特意吩咐:“守好工坊,别出任何差错,明天开窑,是关键。”
“王爷放心,属下就是豁出性命,也会守好工坊!”薛禄躬身道。
回到王府寝殿,朱高煦洗了个热水澡,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已经完成,就等明天开窑,看看水泥熟料的质量如何。
只要熟料合格,磨成粉后,就能试铺第一条水泥路了。
而此时,昆明城的各个角落,十几名锦衣卫暗探,都在连夜写着密报。
“八月三十夜,汉王秘工坊点火烧造,火势熊熊,彻夜不熄,原料为石灰石、黏土、石膏,配比不明,工艺不明。”
“工坊守卫森严,无法靠近,疑似烧造铺路奇物,具体为何,尚待观察。”
“汉王亲守窑边一一夜,对此物极为重视,料想非同小可。”
一封封密报被送出昆明城,快马加鞭,朝着南京飞驰而去。
南京紫禁城,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棣还在批阅奏折,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叠来自云南的密报,全都是关于朱高煦秘造奇物的消息。
“石灰石、黏土、石膏……混合烧造……”朱棣捏着密报,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高煦这孩子,到底要烧出什么东西?真能烧出不怕雨、不陷泥的铺路奇物?”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却从未听说过用石头黏土能烧出铺路的硬料。
好奇,极度的好奇。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云南,看看朱高煦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纪纲!”朱棣沉声喊了一声。
“奴才在!”纪纲立刻从门外走进来,躬身待命。
“云南的密探,可有新消息?”朱棣问道。
“回陛下,最新的密报刚到,说汉王的秘工坊已经点火,彻夜烧造,明开窑。”纪纲回道。
“明开窑?”朱棣眼睛一亮,“好!告诉暗探,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烧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哪怕是偷一点样品回来,也行!”
“奴才遵旨!”纪纲立刻躬身退下,去安排传信事宜。
朱棣站在御书房内,望着窗外的明月,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二儿子,这次又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朱高煦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秘工坊。
工匠们已经早早等候在窑边,个个神情期待,想看看烧了一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开窑!”朱高煦一声令下。
工匠们立刻拿着工具,小心翼翼地打开窑口。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石灰味。
窑内的熟料已经冷却得差不多了,呈灰黑色,一块块结在一起,像石头又不是石头,像陶土又不是陶土。
“把熟料弄出来,敲碎,磨成粉末!”朱高煦下令。
工匠们立刻动手,把熟料从窑里搬出来,用锤子敲碎,再用石磨磨成细细的粉末,呈灰白色,看起来平平无奇,和普通的石灰粉没什么两样。
“王爷,这就是烧出来的东西?”一名工匠拿着一点粉末,满脸疑惑,“这玩意儿能铺路?”
朱高煦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让人端来一盆水,取了一些粉末倒进去,搅拌均匀。
灰白色的粉末遇水后,立刻变成了糊状,看起来依旧平平无奇。
工匠们面面相觑,都觉得王爷是不是搞错了,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能铺路的硬料。
就连薛禄,也皱起了眉头,心里犯嘀咕。
而躲在树林里的锦衣卫暗探,也看到了这一幕,心里满是失望,以为朱高煦烧出来的不过是普通的石灰粉,本不是什么奇物。
“原来只是石灰粉……”暗探嘀咕着,准备记录下这个结果,却突然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朱高煦把搅拌好的水泥浆,倒在了事先挖好的小土坑里,用木板抹平,然后吩咐工匠们用石头压住。
“等着吧,明天再来看。”朱高煦淡淡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群满脸疑惑的工匠,和一个满心不解的暗探。
工匠们虽然疑惑,却还是按照朱高煦的吩咐,用石头压住了水泥浆,然后守在一旁,等待着明天的结果。
暗探也趴在树上,没有离开,他想看看,这看似普通的石灰粉,到底能不能变出什么花样。
时间再次流逝,一天一夜很快过去。
九月初二清晨,朱高煦再次来到工坊,工匠们和暗探,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小土坑。
朱高煦让人移开石头,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块。
原本糊状的水泥浆,已经彻底凝固硬化,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灰白色硬块,用锤子敲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纹丝不动,比石头还要硬实。
更神奇的是,朱高煦让人端来水,浇在水泥块上,水本渗不进去,顺着表面流了下来,水泥块依旧坚硬,没有丝毫软化。
“我的娘哎!这、这是什么东西?!”一名工匠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水泥块,满脸震惊,“硬得跟石头一样,还不沾水!”
“太神奇了!这玩意儿比石头还好!铺路的话,肯定不怕雨、不陷泥!”
“王爷,您真是神人啊!这东西是怎么烧出来的?!”
工匠们彻底沸腾了,围着水泥块啧啧称奇,眼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薛禄也惊呆了,他上前用长刀砍了一下水泥块,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本砍不动,惊得他合不拢嘴:“王爷,这、这简直是神物啊!”
朱高煦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成了!
第一炉水泥,虽然质量不是顶级的,却也完全合格,足以满足铺路、建房的需求。
接下来,就是大规模烧制,然后修第一条水泥路!】
而在树林里的锦衣卫暗探,早已惊得魂飞魄散,他趴在枝叶间,看着那坚硬不沾水的水泥块,手里的竹纸都差点掉在地上。
“奇物!真乃奇物!”暗探颤抖着写下密报,“汉王烧造出灰白色粉末,遇水凝固,坚硬如石,不渗水土,疑似为铺路神物!此物现世,恐将改变云南乃至大明的道路格局!”
他再也不敢轻视朱高煦,这位汉王殿下,简直就是一个宝藏,总能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奇物。
这封密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八百里加急,直奔南京紫禁城。
朱棣收到密报时,正在和群臣商议国事,看到“烧造奇粉,遇水成石,坚硬不腐,可铺道路”的字样,当场拍案而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好!好一个朱高煦!”朱棣放声大笑,“朕的好儿子!竟能造出如此神物!”
群臣也都惊呆了,纷纷议论起来,对朱高煦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棣望着云南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