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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5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苗志立在人民公园东门外,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清心茶馆。那是一栋两层老式青砖建筑,灰瓦覆顶,木格窗棂陈旧,门口悬着褪色布幌,墨笔书写的“清心茶馆”四字已淡得几乎看不清。茶馆藏在小巷深处,不在主街,位置偏僻。巷子狭窄仄,两侧是斑驳砖墙,墙面上攀着枯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湿的霉味,还夹杂着附近公厕飘来的淡淡氨水气息。

苗志并未立刻动身,他倚在公园门口的槐树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环境。园内一片静谧,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远处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隐约传来。茶馆门口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挂着帆布包,巷子口有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抽烟,站姿散漫,眼神却不停扫视四周,透着警惕。

他默默清点人数:巷子口两人,茶馆门口一人佯装看报,二楼窗后还有人影晃动,算下来至少四人埋伏在此。

苗志深吸一口气,槐树叶的清芬混着远处的煤烟味钻入鼻腔。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盒大前门香烟,还有一本小笔记本,册页上记着王二狗提供的信息:赵大龙去年在城南打伤菜贩,致人重伤;前年敲诈外地皮货商人,勒索五百元;今年三月,其手下在火车站偷窃被抓,赵大龙花钱托关系将人捞出。这些信息虽不足以致命,却足够让赵大龙心生忌惮。

又静等三分钟,手表指针指向两点五十分,苗志才抬步朝茶馆走去。脚步声轻而稳,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回响。巷子口抽烟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一瞬,便低头继续吞云吐雾,那目光如利刃般刮过周身,苗志未曾回避,径直走入窄巷。

巷子仅容两人并肩而过,高墙遮去大半阳光,巷内阴冷湿。地面积着泛油光的水渍,落脚便发出啪嗒声响,霉味愈发浓重,还混着垃圾腐烂的酸臭。茶馆木门虚掩,苗志伸手轻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馆内格外突兀。

馆内光线昏暗,窗上都拉着布帘,只悬着几盏昏黄灯泡照明。空间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蓝白格子塑料布,空气中茶叶清香、烟味与汗味混杂在一起,呛人得很。赵大龙坐在最里侧的桌旁,一身灰色中山装扣得严丝合缝,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冒着热气,茶杯已斟好茶。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垂得老长,即将掉落,身后立着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皆着深色衣衫,肌肉紧绷,眼神凶戾。一人脸上横亘刀疤,从眼角延至嘴角;一人脖颈纹着青龙;最年轻的那个,目光如饿狼般死死盯着苗志。

馆内再无其他客人,死寂一片。

“苗老板,倒是准时。”赵大龙开口,嗓音粗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他弹落烟灰,火星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苗志走到桌前,拉开椅子落座,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无视身旁三个打手,目光径直落在赵大龙脸上:“赵老板相邀,不敢迟到。”

赵大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拿起茶壶给苗志面前的茶杯添茶,深褐色的茶水翻滚着热气:“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好东西。”

苗志未曾动杯,语气平淡:“赵老板有话直说,我店里还有事要打理。”

赵大龙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将茶壶重重顿在桌上,陶瓷与木面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馆内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巷外偶尔掠过的自行车铃响。

“好,苗老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赵大龙身体前倾,双手撑桌,手指粗短关节突出,“你的店开在我的地盘上,按规矩,得交份子钱。”

“什么规矩?”苗志抬眼问道。

“我的规矩!”赵大龙声线一沉,“这条街、这个集市,我说了算,想在这做生意,就得守我的规矩。”

苗志直视着他,那双眼里只有贪婪与威胁,毫无半分温度:“店铺有工商局批文,街道办也开了证明,我不知还要守谁的规矩。”

“我的!”赵大龙猛地拍桌,杯中的茶水溅出,在塑料布上晕开深色水渍。他身后的三个打手立刻上前一步,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动手。

馆内空气瞬间凝固,挂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窗外风过,布帘轻晃,透进一丝微光。苗志能嗅到赵大龙身上的烟味,还有打手们浓重的汗臭,耳畔是自己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赵老板想要多少?”苗志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赵大龙盯着他数秒,重新靠回椅背,又点燃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作响,火苗照亮他半张脸:“三成,你店里每营业额的三成。”

苗志心底默算,按昨营业额算,三成便是五十六块二毛八,一月累计一千六百八十八块四。八十年代初,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这数额堪称天价。

“若是我不给呢?”

赵大龙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中缓缓升腾:“那你的店就开不下去。今砸玻璃,明泼油漆,后天……就不是砸店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裹着阴冷的威胁:“我听说,苗老板有个漂亮媳妇,还有个可爱女儿,叫苗小小是吧?今年刚四岁?”

苗志的手指在桌下骤然攥紧,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牙关紧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静静望着赵大龙:“赵老板这是在威胁我的家人?”

“不是威胁,是提醒。”赵大龙嗤笑,“这世道不太平,万一嫂子买菜遇着流氓,小小放学走丢了……那多糟心。”

馆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三个打手的目光如针般扎在苗志身上,刀疤脸粗重的呼吸、年轻打手嘴里的槟榔味,都清晰可闻。窗外风势渐大,布帘被吹得哗啦作响。

“赵老板,”苗志缓缓开口,“我也听说了一些事。”

赵大龙挑眉:“哦?什么事?”

“去年八月,城南菜市场,一个菜贩被打断三肋骨,至今卧床不起,动手的三个混混里,有个脸上带刀疤。”

刀疤脸脸色骤变。

赵大龙的笑容瞬间僵住。

苗志继续说道:“前年冬天,火车站旁的小旅馆,住了个外地皮货商,次身上五百块被抢,人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旅馆老板说,当晚有三个男人去找过他。”

脖颈纹青龙的男人眼神闪烁不定。

“还有今年三月,”苗志掏出口袋里的小笔记本,指尖轻敲纸面,“火车站派出所抓了个偷老太太救命钱的小偷,年仅十六,次就被放了,听说是有人花钱托了关系。”

最年轻的打手喉间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赵大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间的香烟烧到过滤嘴,烫得他猛地甩掉烟头,火星在地上溅开:“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做生意,消息总得灵通些。”苗志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赵老板说世道不太平,我深以为然。万一这些事被人写成举报信,送到公安局、纪委……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茶馆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挂钟滴答作响,窗外鸟鸣几声,便再无动静。赵大龙眯起双眼,如毒蛇打量猎物,身后的打手们纷纷绷紧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凶器。

苗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后背已渗出冷汗,却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未曾躲闪半分。

“苗志,”赵大龙一字一顿,嗓音淬着寒意,“你这是在找死。”

“我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苗志语气平静,“赵老板收你的保护费,我交我的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赵大龙厉声冷笑,“你的店开在我的地盘,就是动了我的酪!我告诉你,今这三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

他猛地起身,三个打手立刻围拢上来,本就狭小的空间,将苗志死死堵在角落。刀疤脸抽出胳膊粗的铁棍,纹青龙的男人弹开,寒光凛冽,年轻打手则拎着张开的麻袋,面目狰狞。

苗志也缓缓站起,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与赵大龙近在咫尺。赵大龙身上的烟酒味、油腻味扑面而来,苗志身上只有淡淡的肥皂清香,形成鲜明对比。

“赵老板,”苗志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我敢孤身前来,就不怕你动手。你今动我一手指,明这些材料就会出现在该去的地方,你信不信?”

赵大龙双目赤红,愤怒到极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青筋暴起,滚烫的呼吸喷在苗志脸上。

“你以为我怕?”赵大龙嘶声怒吼,“我在这一带混了十几年,公安局、工商局都有人!你一个开小卖部的,拿什么跟我斗?”

“我拿法律跟你斗。”苗志目光坚定,“赵老板,时代变了。改革开放,国家要搞经济、整治安,你那些关系,还能保你多久?”

这句话精准戳中赵大龙的痛处,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盛的怒火覆盖:“少他妈废话!今我就让你知道,这一亩三分地,到底谁说了算!”

他抬手便要去抓苗志的衣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轰鸣着近巷子口,不止一辆警车,引擎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茶馆内所有人瞬间僵住,赵大龙的手悬在半空,刀疤脸的铁棍停在头顶,的刀尖离苗志口仅三寸,拎麻袋的年轻打手呆立原地,手足无措。

警笛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停在巷口,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喝喊声传来:“就是这里!清心茶馆!”

“快,包围起来!”

“不许动!警察!”

赵大龙脸色惨白如纸,慌忙收回手,转身看向门口,眼底满是惊恐:“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三个打手也乱了阵脚,刀疤脸忙将铁棍塞回腰间,纹青龙的男人“啪嗒”合上,年轻打手把麻袋扔到墙角,四人面面相觑,皆露惧色。

苗志心中也泛起诧异,他并未报警,原本计划用手中材料赵大龙退让,警方的到来,实在太过突然巧合。

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敲门声:“开门!派出所的!”

赵大龙慌了神,看看门口,又狠狠瞪向苗志:“是你报的警?”

“我没有。”苗志淡然回应。

“放屁!”赵大龙压低声音,语气凶狠,“苗志,你给我记着!今这事没完,你等着!”

敲门声愈发急促:“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了!”

赵大龙咬牙,对三个打手使了个眼色,四人立刻朝茶馆后门奔去。那里通向后厨,后厨外有个小院,院墙不高,可翻墙逃走。

苗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四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刀疤脸慌乱中撞翻椅子,发出哐当巨响;纹青龙的男人踩到烟头,险些滑倒;年轻打手跑得最快,早已冲进后厨。

赵大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跑到后门口时,他回头狠狠瞪了苗志一眼,眼里满是愤怒、不甘与刻骨恨意,随即转身,消失在门后。

茶馆内只剩苗志一人,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门外警察开始撞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灰尘簌簌掉落。苗志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衫,上前拉开门闩。

门应声而开,门外站着五六个身着蓝色警服的警察,手持警棍,为首的中年警察面色严肃,眼神锐利。苗志一眼瞥见,身后站着昨给他送信的年轻警察。

“警察同志,有何事?”苗志从容问道。

中年警察打量他一番,又扫过空荡荡的茶馆:“刚才是不是有人在此斗殴?”

“没有。”苗志摇头,“我只是在此喝茶。”

“喝茶?”中年警察眉头紧锁,“我们接到举报,称这里有人聚众斗殴。”

“怕是误会了。”苗志语气平静,“这里只有我一人。”

中年警察走进茶馆四处查看,地上的烟头、倒地的桌椅、溅出的茶水一目了然。他推开后门,院内墙面上留着新鲜的翻墙脚印,回头看向苗志:“人跑了,你认识那些人吗?”

苗志略一沉吟,此刻指认赵大龙,警方或许会抓人,但赵大龙有保护伞,关不了多久,反而会激化矛盾,且手中证据尚未完备,时机未到。

“不认识。”他缓缓开口,“我只是来喝茶,他们突然闯进来要收保护费,我拒绝后,他们就跑了。”

中年警察盯着他数秒,似在辨别真假,最终轻叹一声:“以后少来这种地方,近期严打,不安全。”

“多谢提醒。”

警察们又搜查一圈,一无所获,便收队离去,警笛声渐渐远去。

茶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是个瘦小老头,面色惨白:“走、走了?”

“走了。”苗志应声。

老头松了口气,走出来看着狼藉的店面,苦着脸叹气。苗志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赔你的损失。”

老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苗老板,这……”

“拿着吧,今给你添麻烦了。”苗志说完,转身走出茶馆。

巷外阳光正好,驱散了方才的阴冷,空气里飘着泥土被晒热的气息,远处公园的孩童笑声、鸟鸣声交织入耳。苗志站在巷子口,回头望了一眼风中轻晃的茶馆布幌,心里清楚,今只是开端,赵大龙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威胁与狠话,皆是真心。接下来,等待他的,势必是更疯狂的报复。

但苗志毫无惧色,他摸了摸口袋里粗糙的牛皮纸笔记本,抬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坚定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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