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志走出机械厂大门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昏黄的路灯洒在厂前的道路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回头望了一眼办公楼,三楼仍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光,其中一扇便属于技术组办公室——老周想必还在里面伏案钻研图纸。苗志紧了紧身上的衣领,迈步朝着家中走去。巷口的路灯下,那个身着灰色外套的男人再次出现,他斜倚在电线杆上吞云吐雾,烟头上的火星在沉沉夜色里忽明忽暗。苗志既没有驻足,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神色平静地擦肩而过,仿佛从未看见此人。可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早已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心中了然,技术上的突破仅仅是开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
回到家中,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张晓敏正站在灶台前翻炒菜肴,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奏。苗小小趴在饭桌旁写作业,铅笔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之下,柔和的光线轻洒在母女二人身上,宛如一幅温暖静谧的油画。
“回来了?”张晓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关切,“饭马上就好。”
“嗯。”苗志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走到桌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苗小小抬起头,冲他露出一抹甜甜的笑,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铅笔芯摩擦纸张的轻响、锅中热油的爆裂声、张晓敏娴熟翻炒的动作,这些声音与画面交织相融,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苗志的心底。
前世他坐拥亿万身家,却从未体味过这般平凡的温情。
“今天事情办得如何?”张晓敏将菜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清炒白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肉香裹挟着青椒的辛辣气息,直直钻进鼻腔。
“模具设计通过审核了。”苗志拿起筷子,“老周答应亲自负责加工,二十天便能做出样品。”
张晓敏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她落座后,先给苗志盛了一碗饭,又给女儿盛了一碗。“那……赵大龙那边呢?”
苗志夹了一筷子菜,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青椒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开来,肉丝的油脂鲜香混着酱油的咸鲜在口中散开。“今在厂里见到他堂弟了,是供销科副科长赵有才。”
清脆的声响响起,筷子掉落在了桌面上。
张晓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她怔怔地望着苗志,嘴唇微微颤抖。“他……他居然也在机械厂?”
“嗯。”苗志依旧平静地吃着饭,语气淡然,“他是来打探模具相关事宜的。老周特意提醒我,离他远一些。”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唯有苗小小吃饭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昏黄的灯光在张晓敏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苗志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恐惧,那是深入骨髓的畏惧。前世的她,正是因为惧怕赵大龙,始终不敢反抗,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别怕。”苗志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冰凉,掌心满是冷汗。“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张晓敏的声音轻得如同蚊蚋,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苗志没有立刻作答,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如同泼洒的墨汁。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此刻应当还守在巷口。这场监视已经持续了半个月,自他在集市摆摊起,赵大龙的人便如影随形,成了甩不掉的影子。
“明我去集市。”苗志缓缓开口,“生意,也该扩大规模了。”
次清晨五点半,天色尚未大亮。苗志推着三轮车走出巷子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三轮车上满载着货品——塑料盆、塑料桶、塑料碗,还有他新添置的几样物件:塑料梳子、塑料发卡、塑料纽扣。这些都是他托老周从厂里拿来的边角料制成,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巷口空空荡荡,路灯依旧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苗志推着车走在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石板的缝隙,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湿气,还夹杂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他回头瞥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灰色外套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拐角处。
苗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推车前行二十分钟,集市已然抵达。这里是城东规模最大的露天市场,依着一条废弃的铁路线绵延铺开,足足三百多米长。天刚蒙蒙亮,摊贩们便已开始抢占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市井之音。空气中混杂着百般滋味:蔬菜的泥土腥气、水产的腥味、油炸食品的焦香,还有汗水与烟草的味道。
苗志的老位置在集市中段的一棵老槐树下。他将三轮车停稳,开始卸货。五颜六色的塑料制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宛若一片绚烂的彩色海洋。货品刚摆放妥当,第一位顾客便迎了上来。
“小苗,今货品很齐全啊!”说话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王大妈,就住在附近,是苗志的老主顾了。
“王阿姨早。”苗志笑着招呼,“新进了梳子和发卡,您瞧瞧?”
王大妈蹲下身,拿起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对着晨光细细打量。“这梳子做工不错,齿纹细密,还不刮头发。”她又拿起几个塑料发卡,“我给闺女挑几个,她总说供销社的发卡太贵。”
“您尽管挑,价格都实惠。”苗志应道。
王大妈挑了五把梳子、十个发卡,又买了两个塑料盆。苗志麻利地算账,总共三块二毛钱。王大妈从手帕里裹着的钱袋中数出三块二递给他。“小苗,你这生意越做越红火,该租个固定店面了。天天这般摆摊,风吹晒的太辛苦。”
苗志接过钱,心中一动。“王阿姨,您可知这附近有店面出租吗?”
“店面?”王大妈思索片刻,“铁路桥那边好像有一间,就是原先废弃的供销社门市部,听说要往外租。只不过……”她压低了声音,“那地方常有赵大龙的人出没,不好打理。”
苗志微微点头,将钱收好。“多谢王阿姨提醒。”
王大妈提着货品离开后,苗志继续整理货品,心中却已开始盘算。铁路桥旁的供销社门市部他知晓,原本是国营店铺,后来经营不善闭了门。位置极佳,正对着集市入口,人流量极大。若是能将此处租下……
“老板,这盆怎么卖?”
又一位顾客走了过来。
苗志抬头望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摊上的塑料玩具车,眼眸亮晶晶的。苗志心中又是一动——塑料玩具,这亦是一片广阔的市场。
“大盆一块五,小盆八毛。”苗志答道,“您看看需要些什么?”
女子蹲下身挑选塑料盆,小男孩却伸手去抓玩具车。苗志拿起一辆红色的塑料小汽车,递到男孩手中。“喜欢吗?”
男孩用力点头,眼睛紧紧盯着小汽车,小手死死攥住不放。
“这车怎么卖?”女子问道。
“送给孩子玩罢了。”苗志笑道,“买盆就免费送。”
女子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颜。“那多不好意思……”
“无妨,孩子喜欢就好。”苗志将小车塞到男孩手里。男孩欢喜地叫出声,拿着小车在地上推来推去,塑料轮子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女子买了两个盆,又挑了几个塑料碗。临走时,她回头说道:“老板,你人实在,以后我还来你这儿买东西。”
苗志笑着点头致意。
太阳渐渐升高,集市上的人流愈发密集。苗志的摊位前人头攒动,塑料制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一边麻利地收钱找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对面的菜摊前,佯装挑选蔬菜,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这边。还有两个生面孔,在集市入口处来回游荡,眼神凶悍,一看便知绝非普通顾客。
赵大龙的人,至少有三个在此处监视着他。
苗志心中冷笑,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他粗略一算,今一上午便卖出四十多块钱,利润将近三十块。照此速度,一个月能赚八九百,是普通工人工资的二十倍之多。
可这,远远不够。
中午时分,苗志收了摊位。将剩余的货品装回三轮车,他推着车朝着铁路桥的方向走去。阳光炽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沥青融化的焦糊气息。铁路桥坐落于集市东头,是一座老旧的石拱桥,桥下是涸的河道。桥头立着一排平房,其中一间的门上贴着“出租”二字,红色的纸张早已褪色。
苗志将三轮车停在门口,迈步上前。
房门是木质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发黑的木料。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胡乱糊着。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屋内空空荡荡,地面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墙角结着蛛网。面积不算大,约莫二十平米,可位置着实绝佳——正对集市入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看房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苗志回头,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老者上下打量了苗志几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你是……”
“我想租这间屋子。”苗志直言。
老者又多看了他几眼,这才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早已生锈,拧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开。房门推开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尘埃。
“这房子以前是供销社的,后来经营不下去关了门。”老者走进屋内,脚步踩得地上的灰尘飞扬,“街道办托我帮忙往外租。你租来打算做什么?”
“开一家小商店。”苗志答道。
“商店?”老者皱起眉头,“有营业执照吗?如今管得严格,没有执照可不让开店。”
“我会去办理的。”苗志说,“租金多少?”
老者伸出三手指。“一个月三十块,押一付三。”
三十块。苗志心中快速盘算,差不多是自己如今一天的收入,完全可以接受。“能便宜些吗?二十五块。”
“不行。”老者摇了摇头,“这地段好,三十块已经是实惠价了。你想租就租,不租就算了。”
苗志没有再还价,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九十块钱——三个月的租金,又数出三十块押金,共计一百二十块,递到老者手中。“我租了。”
老者接过钱,对着阳光仔细查验真伪,确认无误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用圆珠笔写下租约。字迹歪歪扭扭,可内容清晰明了:租期一年,月租三十,押金三十。
“钥匙给你。”老者将钥匙递给苗志,“水电自己接通,街道办不负责打理。还有……”他顿了顿,“这地方不太平,晚上务必锁好房门。”
苗志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不太平?”
老者没有作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脚步略显蹒跚。
苗志站在空荡荡的屋内,环顾四周。墙壁斑驳脱落,地面坑洼不平,窗户四处漏风。可这里,将成为他创业的第一个据点。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报纸的缝隙向外望去,集市上人涌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交织成一片。对面的菜摊前,那个灰色外套的男人依旧守在那里,正蹲在地上挑选土豆。
苗志收回目光,心中开始细细规划。
店面需要简单装修,至少要刷墙、铺地、更换门窗。还要打造货架、制作柜台。进货方面,除了塑料制品,还可以增添各类用品:肥皂、毛巾、针线、纽扣、文具。唯有多元化经营,才能吸引更多的顾客。
但最关键的,是拿到营业执照。
下午,苗志前往工商管理局。
工商局坐落于一栋三层红砖楼内,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匾。楼内十分安静,走廊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纸张的霉味。苗志依照指示牌找到个体经济管理科,抬手敲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办事员,戴着眼镜,正低头看着报纸。见苗志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冷淡。“什么事?”
“我想办理个体营业执照。”苗志说道。
办事员放下报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表。”
表格十分简陋,仅有一张纸,上面需要填写姓名、住址、经营、经营地点。苗志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认真填写。钢笔笔尖有些磨损,写在纸上沙沙作响,墨水断断续续。填完表格后,他递还给办事员。
办事员接过表格,匆匆扫了一眼。“经营地点……铁路桥供销社门市部?”他抬头看向苗志,“那地方能开店?”
“我已经将此处租下了。”苗志答道。
办事员没有说话,拿起表格再次端详。他的手指在“经营地点”一栏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随后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翻找片刻后拿出一本登记册。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处,凝视了许久。
“这个地点……”办事员合上登记册,走回座位,“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苗志追问。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此前也有人想在那里开店,并未获批。街道办表示那片区域治安不佳,不建议开设商店。”
苗志心中一沉。“我已经租好房子,也缴纳了租金。”
“那是你自己的事。”办事员将表格推了回来,“我们必须按规章制度办事。街道办不同意,我们便不能审批。”
办公室内再度陷入安静,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办事员脸上投下阴影。他神色平静,眼神里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苗志凝视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同志,请问您贵姓?”
“姓李。”办事员答道。
“李同志。”苗志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过去一支。是红塔山,三毛五一包的好烟。办事员瞥了一眼,并未接手。苗志也不勉强,将香烟放在桌上。“您看,我只是想开一家小店,售卖用品,方便周边群众。这应当是符合政策的吧?”
“政策是政策,规矩是规矩。”李办事员说道,“街道办的意见至关重要。”
“那若是我拿到街道办的同意证明呢?”
李办事员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也得按流程办理。你先去街道办开具证明,再来找我。”
苗志微微点头,收起表格。“多谢李同志。”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寂静无声,唯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个体经济管理科的房门紧闭,磨砂玻璃后,李办事员的身影模糊不清。
街道办。又是街道办。
苗志走下楼梯,心中暗自盘算。街道办主任姓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此前对苗志的印象极差——只因他从前游手好闲,还曾家暴妻子。如今前去求她开具证明,难度可想而知。
可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街道办就在苗志家所在的巷子口,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平房。苗志走到门口时,屋内正在开会。透过窗户,能看见刘主任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文件正在讲话,其余几位街道部围坐一旁,有人记录,有人频频点头。
苗志没有贸然进入,只在门外静静等候。
阳光炽烈,晒得地面滚烫。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者正在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的木箱里冒出阵阵白气。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清香,混杂着冰棍的甜腻气息。
等候约莫半小时后,会议结束。街道部们陆续走出房门,看见苗志,皆是一愣。有人眼中带着好奇,有人带着警惕,还有人带着不屑。苗志全然视而不见,待众人离开后,才迈步走进街道办。
刘主任正在收拾文件,见苗志进来,眉头瞬间紧锁。“苗志?你来做什么?”
“刘主任,我想开一家小商店,需要街道办开具一份证明。”苗志开门见山。
刘主任放下文件,上下打量着苗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开商店?你会做生意?”
“我在集市摆摊已有半个月,专卖塑料制品。”苗志说道,“如今想租一间店面,正规经营。”
刘主任没有说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象。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苗志,不是我不肯帮你。你从前是什么模样,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游手好闲,家暴妻子,若不是晓敏一直忍让,你早就进派出所了。如今你说要开店,我如何相信你能踏踏实实经营?”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苗志的心底。
可他没有辩解,只是神色平静地说道:“刘主任,人都是会变的。我如今只想好好过子,让晓敏和小小过上安稳舒心的子。您若是不信,可以去集市看看我的摊位,也可以问问周边的摊贩和顾客。我是否在正经做生意,一问便知。”
刘主任凝视了他许久,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审视,渐渐缓和下来。“铁路桥的那个门市部,是你租的?”
“是。”
“那地方……”刘主任顿了顿,“不太平。赵大龙的人时常在那一带出没,你确定要在那里开店?”
“确定。”苗志语气坚定,“位置好,人流量大。至于赵大龙……”他淡淡一笑,“我做我的生意,他做他的勾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刘主任轻叹一声,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苗志,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再像从前那般胡作非为,或是惹出任何事端,街道办第一个绝不姑息。晓敏是个好女人,小小是个乖孩子,你切莫再辜负她们。”
“我保证。”苗志郑重说道。
刘主任拿起钢笔,开始书写证明。钢笔笔尖在纸上流畅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信纸上,墨迹在光线中慢慢透。写完之后,她盖上街道办的公章,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拿去吧。”刘主任将证明递给苗志,“好好做事。”
苗志接过证明,纸张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多谢刘主任。”
走出街道办时,太阳已经西斜。巷子里渐渐飘起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苗志将证明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第一步,总算顺利迈出去了。
可赵大龙的阴影,依旧如乌云般笼罩不散。
接下来的十天,苗志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在集市摆摊,晚上便赶往店面装修。老周得知他要开店,主动前来帮忙,还带了两个徒弟一同忙活。刷墙、铺地、打造货架、制作柜台,一群人在二十平米的小屋里忙到深夜。电锯切割木板的刺耳声响、刷墙石灰的呛人味道、汗水与灰尘混杂在一起,粘在皮肤上,又黏又涩。
可装修进度极快。
第十天晚上,店面基本装修完毕。墙壁刷得雪白洁净,地面铺好水泥,整齐的货架靠墙而立,柜台擦得锃亮。窗户更换了新玻璃,透亮得能映出人影。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便民商店”四个大字,字迹工整有力,气势十足。
“差不多成了。”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店面,“明就能开业。”
苗志递给他一支烟。“周师傅,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老周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你走正路正事,我心里高兴。”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对了苗志,赵有才昨又去技术组了,打听模具的进度。我跟他说还得十天,他显然不太相信。”
“他是在催促?”苗志问道。
“不是催促,是打探底细。”老周吐出一口烟圈,“问这套模具能生产多少产品,成本多少,售价多少。问得事无巨细。”
苗志心头一紧。赵有才这是在评估价值,核算利润空间。一旦他算清账目,赵大龙必定会出手——要么强行分一杯羹,要么直接将抢夺过去。
“周师傅,模具的进度还得再抓紧。”苗志说道,“样品越早做出来,我便越占主动。”
“我明白。”老周点头,“明我就让徒弟们加班赶工。”
送走老周后,苗志独自一人留在店内。夜色已深,集市上空空荡荡,唯有几盏路灯亮着,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空气中弥漫着水泥未的气息,还有新木料的淡淡清香。
苗志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账本、一支钢笔,还有一叠零钱。他翻开账本,开始仔细核算账目。
租金一百二十块,装修材料花费八十块,货架木料三十块,进货两百块。总计支出四百三十块。他手中剩余的现金还有一百多块,不过明开业,应当能回笼一部分资金。
只要生意步入正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苗志合上账本,走到店门口。他拉下卷帘门,仔细锁好。铁锁扣合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转身准备回家,脚步却骤然停下。
对面的巷子口,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是烟头的火光。
苗志眯起双眼,死死盯着那点红光。黑暗之中,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斜靠在墙上抽烟,并非穿灰色外套的那人,而是身着黑色衣物。烟头明灭的节奏极慢,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赵大龙的人,又多了一个。
苗志没有多做停留,推着三轮车朝家中走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响。夜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那点红光始终跟在身后,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不离不弃。
直至苗志走进巷子,那点红光才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次,四月十五,便民商店正式开业。
苗志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便赶到店里。他将货架一一摆满货品——塑料制品陈列在左侧,用品摆放在右侧,文具与玩具放在柜台最前方。肥皂、毛巾、针线、纽扣、铅笔、橡皮、塑料小汽车……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张晓敏也带着苗小小赶了过来,她帮着苗志整理货架,将货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苗小小兴奋地在店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满眼好奇。
“爸爸,这个小车能卖吗?”她拿起一辆蓝色的塑料小汽车。
“能。”苗志揉了揉女儿的头顶,“喜欢就拿着玩。”
“不行。”张晓敏立刻摇头,“这是要卖钱的货品。”
苗志笑了笑。“没事,孩子喜欢就给她,咱们开店,不差这一辆小车。”
张晓敏还想劝说,可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苗小小欢喜地欢呼一声,拿着小汽车在店里推来推去。
七点钟,集市开始热闹起来。
苗志在店门口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瞬间吸引了大批路人。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宛如漫天花瓣。硝烟的味道混杂着晨雾,飘进店内。
“开业大吉,所有商品一律九折优惠!”苗志站在门口高声吆喝。
人群瞬间围拢过来。
“老板,这盆怎么卖?”
“肥皂多少钱一块?”
“有铅笔吗?我家孩子上学要用。”
店内瞬间挤满了顾客,苗志与张晓敏忙得不可开交,收钱、找零、拿货、介绍,手脚不停。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塑料的淡淡气息、肥皂的清香、还有顾客身上的汗味。钞票在手中快速翻动,硬币叮叮当当落进钱盒,声响悦耳。
生意的火爆程度,远超预期。
到中午时分,货架已经空了一半。苗志粗略估算,一上午便卖出近一百块钱,利润高达六十多块。照此速度,一个月能赚一千八百块,是普通工人工资的四十倍之多。
可苗志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一边忙着打理生意,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那个灰色外套的男人再次出现,站在对面的菜摊前,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店内。还有昨那个黑衣男子,在集市入口处来回游荡。
赵大龙的人,至少有两个在此监视。
下午,生意依旧火爆。苗志不得不临时外出补货,又添置了一批塑料制品与用品。等他返回店内时,店里又挤满了顾客。张晓敏忙得额头布满汗珠,可眼底却满是兴奋的光芒。苗小小坐在柜台后面,一本正经地数着零钱,小脸上满是认真,活像个小会计。
太阳渐渐西沉。
五点钟,集市开始收摊,顾客渐渐散去,苗志与张晓敏终于得以喘口气。店内一片狼藉,货架空了大半,地面上满是顾客踩出的脚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汗味与商品的气息。
“今……赚了多少?”张晓敏小声问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期待。
苗志打开钱盒,开始仔细清点。钞票一叠叠整理妥当,硬币装进布袋。整整数了十分钟,最终得出数字:一百八十七块六毛。
张晓敏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惊。“一天……就赚了这么多?”
“嗯。”苗志将钱妥善收好,“这仅仅是开始。”
他走到店门口,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集市上的摊贩们正在收拾摊位,三轮车、板车、自行车陆续离去。远处再次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厂飘来的煤烟气息。
今一切顺利,可苗志的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赵大龙的人监视了整整一天,却始终没有任何行动。这绝非赵大龙的行事风格,那个恶贯满盈的头目,向来没有半分耐心。
“收拾一下,准备关门吧。”苗志说道。
张晓敏开始整理剩余的货架,苗小小拿着扫帚帮忙扫地。苗志走到柜台后,将今的账目仔细记好。钢笔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六点钟,夜幕彻底降临。
苗志拉下卷帘门,牢牢锁好。铁锁扣合的清脆声响,在夜色中久久回荡。他转身,准备与张晓敏、苗小小一同回家。
就在此刻,他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店门的玻璃,碎成了一地残渣。
碎片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宛如无数颗破碎的星辰。玻璃碴散落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边。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刷上四个大字:
滚出市场
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透着凶狠歹毒。红漆尚未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宛若凝固的血迹。
张晓敏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苗小小吓得立刻躲到母亲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张晓敏的衣角,浑身微微发抖。
苗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卷过,卷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远处的犬吠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不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红漆刺鼻的化学味道,混杂着玻璃的冷冽气息。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大字,凝视了许久许久。
随后,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玻璃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无比,在路灯下闪着森冷的寒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锋利的边缘,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冷。
赵大龙,终究还是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