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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5

清晨六点半,苗志立在红星机械厂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前。薄雾如纱,笼着熟悉的厂区,高耸的烟囱默然指向灰蒙蒙的天穹。早班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鱼贯而过,有人瞥见他,眼底掠过几分诧异。空气中混杂着机油与铁锈的厚重气息,远处车间里,机器启动的轰鸣渐次响起。苗志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这道他曾以为,此生再不会踏足的门槛。门卫室的老张探出头,看清是他,先是一怔,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他入内。苗志沿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厂道缓步前行,路两侧的梧桐刚抽新芽,嫩枝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厂区,远比他记忆里更显破败。

墙壁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早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粗糙的水泥墙面。车间窗玻璃碎了,便用木板草草钉死,雨水在木板上洇出一道道深褐的水渍。空地上,几个工人倚着墙抽烟,瞧见苗志,立刻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一道道目光,却像细针般,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背上。

前世他离开这里,是一九八二年。那时厂子虽已走下坡路,却还未到这般颓败境地。而今不过一九八零年,那股穷途末路的气息,却已浓得化不开。苗志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里是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他在此领过人生第一份工资,学会作车床,也在此染上喝酒打牌的陋习,浑浑噩噩混子。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露出内里的砖色。苗志拾级而上到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唯有尽头一扇窗漏进些许晨光。水泥地面被长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亮,角落堆着几只废弃的纸箱。车间主任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车间主任办公室”,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苗志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

声音沉厚,带着常年身居岗位的威严。苗志推门而入,办公室不过十来平米,靠窗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堆满文件报表,一只搪瓷茶缸正冒着袅袅热气。墙边立着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窗玻璃蒙着一层厚灰,阳光穿尘而过,在桌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年约五十,头发花白,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见苗志,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镜片,动作迟缓,似在刻意拖延时间。

“王主任。”苗志站在门口,恭敬开口。

“把门关上。”王建国重新戴好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坐。”

苗志反手关上门,在椅上落座,木椅发出一阵嘎吱的异响。办公室里静得出奇,唯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与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交织。空气中飘着烟草、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霉味。

王建国盯着苗志,足足看了半分钟,眼神复杂难辨——有不满,有审视,更有一丝苗志读不懂的期待。这神色让苗志心头一紧,前世他与王建国交集不多,只知这是个严肃古板的老主任,做事一丝不苟,对偷懒耍滑的工人从不容情。

“旷工二十七天。”王建国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重如秤砣,砸在苗志心上,“按厂规,足以开除。”

苗志沉默不语,他清楚,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听说你去集市摆摊了?”王建国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苗志面前,“卖塑料青蛙?”

那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工整。苗志匆匆扫过,上面详详细细记录了他摆摊的时间、地点、销售情况,甚至连每收入都估算得一清二楚,报告末尾,署名是“街道居委会李事”。

“居委会报上来的。”王建国道,“说你在搞资本主义尾巴,影响恶劣。”

苗志心头一沉,他万万没想到,居委会竟把他调查得如此细致,还将报告递到了厂里。这背后,是赵大龙在暗中作祟,还是那李事凭空多管闲事?

“不过——”王建国故意拖长了语调,再次摘下眼镜擦拭,“厂党委开会研究过了,决定给你一次机会。”

苗志猛地抬起头。

“改革开放了,中央号召搞活经济。”王建国将眼镜戴回,手指轻叩桌面,“厂里如今的境况,你也看在眼里。生产任务完不成,产品大量积压,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苗志留意到,王建国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那是常年扎一线劳作留下的印记。这位老主任,实则比谁都深爱这家厂子。

“上个月,我去市里开了会。”王建国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市里要求各厂学习首钢经验,推行经济责任制,改革生产流程,提效率、降成本。”

他将文件推到苗志面前,苗志扫过一眼,是市经委下发的《关于在国营企业推行经济责任制的通知》,期为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五。文件上用红笔勾划了数道横线,“打破大锅饭”“实行按劳分配”等字句被重点标出。

“厂党委决定,先在咱们车间试点。”王建国叹道,“可究竟怎么改,没人有经验。老办法行不通,新路子……我们这些老骨头,跟不上新形势了。”

一声长叹,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苗志骤然读懂了王建国眼底的期待——这位深陷绝望的老主任,正死死抓住一稻草,哪怕这稻草,是他曾经最瞧不上的“混子的废物”。

“听说你做生意很有脑子。”王建国目光灼灼地盯着苗志,“塑料青蛙那点小玩意儿,一天能赚几十块,抵得上咱们车间老师傅一个月的工资了。”

“主任,我那只是小打小闹。”苗志语气谨慎。

“小打小闹也是真本事。”王建国摆了摆手,“厂里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本事。计划经济那套走不通了,得有人懂市场,懂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苗志。窗外,厂区烟囱开始冒烟,灰黑的烟柱缓缓升向天空。几个工人推着板车从楼下经过,板车上堆满生锈的废铁,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苗志,今叫你来,不是为了处分你。”王建国转过身,眼神骤然锐利,“厂里打算聘你为顾问,协助车间改革。工资按技术员标准,每月四十二块。但你必须拿出真本事。”

苗志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顾问,每月四十二块工资。在一九八零年,这是技术骨才有的待遇。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重新拥有了体制内的身份,有了正当的工作与稳定收入,对晓敏而言,这比摆摊赚钱,更有千倍万倍的说服力。

可风险也如影随形。若是拿不出令厂里满意的方案,改革宣告失败,他不仅会错失这个机会,还可能面临更严苛的处置。更何况,厂里的老工人会如何看待他?一个旷工近一个月的“二流子”,骤然成了顾问,还要指导他们工作?

“主任,我……”苗志斟酌着措辞,不知该如何回应。

“先别急着答应。”王建国走回办公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生产报表,苗志接过快速翻阅。报表显示,红星机械厂主营农业机械配件——拖拉机齿轮、播种机轴承、收割机刀片等。可去年一整年,车间实际产量仅达计划的百分之六十八,产品合格率不足百分之七十五,库存积压严重,单是去年生产的播种机轴承,就堆满了半个仓库。

“这些产品,全是按计划生产的。”王建国指着报表上的数字,语气压抑着怒火,“可农村实行包产到户,生产队解散了,大型农机无人问津。我们还守着老计划生产,造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他的愤怒,并非针对苗志,而是对僵化体制的无力,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愤懑。

苗志放下报表,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离开机械厂后,他曾留意过老厂的结局。红星机械厂一九八三年彻底停产,一九八五年破产清算,数百名工人下岗。王建国在厂子倒闭后一病不起,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那些老工人,有的南下打工,有的摆摊谋生,还有的成了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

若他能改写这一切呢?

“主任。”苗志抬起头,眼神愈发坚定,“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厂的产品方向,从上就错了。”苗志指着报表,“农机配件市场渐萎缩,这是大势所趋。可改革开放后,百姓生活水平会逐步提高,家用电器、用品的需求,定会迎来爆发式增长。”

王建国眉头紧锁:“家用电器?我们是机械厂,不是电器厂。”

“不必生产整机。”苗志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空白纸上快速勾勒,“我们可以生产配件,比如电风扇的电机外壳、收音机的旋钮、自行车的铃铛,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晓敏提及的塑料原料。

“塑料制品。”苗志沉声道,“厂里有注塑机吧?”

“有两台。”王建国点头,“但都是生产农机塑料配件用的,精度不够。”

“精度不高,恰好能做用品。”苗志在纸上画出简易示意图,“塑料脸盆、水桶、肥皂盒、衣架……这些东西技术门槛低,市场需求大,原材料还便宜。”

王建国眼底亮了一瞬,却又迅速黯淡:“可我们从没做过这些,不懂工艺,更不懂市场。”

“工艺可以慢慢摸索。”苗志道,“至于市场——主任,您知道我的塑料青蛙为何好卖吗?”

“为何?”

“因为便宜、好玩,老百姓买得起。”苗志解释,“如今大家手里有了点闲钱,愿意花几毛钱买个小物件。塑料用品也是同理,一个脸盆卖一块钱,一个家庭总要备两三个,全国有多少家庭?这市场有多大?”

王建国陷入沉默,重新落座,手指习惯性地轻叩桌面,陷入深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处车间的机器声骤然停歇,随即传来工人的吆喝声,似是在搬运物料。

“还有。”苗志趁热打铁,“厂里仓库是不是积压了一批塑料原料?我听说,那是去年采购的,原本要生产拖拉机挡泥板,后来取消,原料就一直堆着。”

王建国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此事?”

苗志心头一惊,这些是前世听老工人闲聊得知,此刻绝不能说实话。他迅速编了个说辞:“我以前在仓库帮过忙,听保管员老刘提过一嘴。”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点了点头:“确有其事,二十吨聚丙烯,堆在三号仓库大半年,厂里正愁怎么处理。”

“正好能用起来。”苗志道,“就用这批积压原料,试生产一批塑料用品。成了,原料变现,厂里多了一条新产品线;就算失败,损失也微乎其微,反正原料放着也是闲置发霉。”

王建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渐渐炽烈,灰尘在光柱中肆意飞舞,办公室里的温度慢慢升高,苗志只觉后背沁出了薄汗。

“你需要什么支持?”王建国骤然停下脚步。

“一台注塑机,三五个工人,一名技术员。”苗志应声,“另外,我想亲眼看看那批原料。”

“现在就去。”王建国抓起桌上的钥匙,“跟我走。”

三号仓库位于厂区最西侧,是一栋老旧的砖瓦房。门上的铁锁早已生锈,王建国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其打开。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塑料与霉味扑面而来。仓库内光线昏暗,唯有高处几扇小窗漏进微光。

二十吨聚丙烯原料堆成一座小山,裹着塑料布,可边缘早已破损,露出里面洁白的颗粒。地上散落着几只破了的塑料袋,塑料颗粒撒了一地,墙角有老鼠屎,还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苗志走上前,抓起一把原料颗粒。颗粒燥纯白,手感光滑,凑近闻了闻,只有塑料本身的气味,并无明显变质迹象。

“保存得还算完好,可以用。”苗志道。

“你确定?”王建国站在门口,并未入内。

“确定。”苗志放下原料,“聚丙烯耐老化,只要不受,存放一两年毫无问题。这批原料的熔融指数大概在十五左右,正适合注塑成型。”

王建国满脸惊讶:“你还懂这些门道?”

苗志心头又是一紧,这些知识是前世做塑料制品生意时积累的,可如今他只是个普通工人。他只能含糊道:“摆摊时,跟广州来的供货商聊过,学了点皮毛。”

这个解释,王建国信了。他点了点头:“行,原料没问题。工人和技术员,我来安排。但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神色骤然严肃。

“技术组长老周,你认识吧?”

苗志怎会不认识。老周全名周福全,五十五岁,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权威。此人手艺顶尖,却脾气古怪,最是看不起偷奸耍滑的年轻人,前世苗志没少被他训斥。

“老周那边,你得自己去说服。”王建国道,“我可以下令让他配合你,但他听不听,我做不了主。这人脾气倔得像头牛,只认真技术,不认职务头衔。”

苗志心头一沉,这的确是个大难题。老周这般老技术员,最反感的便是外行指导内行,而他如今在厂里的形象,恰恰就是不务正业的“外行”。

“我试试。”苗志沉声道。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下。”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不配合,你这本搞不起来。厂里那些老师傅,全听他的。”

二人走出仓库,重新锁好门。阳光刺眼,苗志眯起双眼。厂区里响起广播声,是上午工间休息的通知,工人们从车间涌出来,三三两两聚在空地上抽烟闲谈。

“苗志!”

一声粗哑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苗志转身,看见一个矮壮的身影快步走来。那人年约五十,身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走路微微跛脚,是早年工伤留下的病。

正是老周。

他走到苗志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足一米。苗志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机油味,看见他工装领口磨破的线头,更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听说你要指导我们工作?”老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王建国欲开口解围,苗志抬手拦住了他。

“周师傅。”苗志语气平静,“不是指导,是。”

“?”老周冷笑一声,“你一个旷工一个月的二流子,懂什么叫技术?懂什么叫生产?摆摊卖几个破玩具,就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周围的工人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场对峙。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幸灾乐祸。苗志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针般扎在身上。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周师傅,我确实不懂技术。”苗志坦然道,“但我懂市场。厂里现在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再这么下去,咱们所有人都要没饭吃。”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那也轮不到你这个外行来解决!”老周拔高了声音,“改革改革,天天喊改革!改来改去,早晚把厂子改垮了!”

“不改,才一定会垮。”苗志针锋相对,“周师傅,您的技术全厂顶尖,没人不佩服。可技术再好,造出来的东西没人要,又有什么用?”

老周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寻不到半句说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神色。

苗志趁势放缓语气,诚恳道:“周师傅,我不是来教您技术的,是来求您帮忙的。厂里那批积压的塑料原料,我想做成用品卖出去,可我不懂注塑工艺,不懂模具设计,这些全都要仰仗您。”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您若是不肯帮忙,这个就黄了,那二十吨原料只能继续在仓库里发霉,厂里几百号工人,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在哪着落。”

老周沉默了,死死盯着苗志,眼神复杂。有怀疑,有不屑,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远处的广播里响起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回荡在厂区上空。几个工人推着空板车从旁经过,车轮碾地的声响格外清晰。

“你要做什么产品?”老周终于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塑料脸盆、水桶、肥皂盒。”苗志道,“简单实用,老百姓家家户户都需要。”

“模具呢?”

“想请您亲自设计。”苗志道,“越快越好。”

老周再度沉默,转过身,望着三号仓库紧闭的大门,久久未动。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光,他的脊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弯腰劳作留下的印记。

“明天早上八点。”老周突然开口,没有回头,“来技术组办公室,带上你的想法,画成图纸。”

说完,他跛着脚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苗志一眼。

苗志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王建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王建国道,“但老周这人,答应的事定会认真做。你明天若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他会当场把你轰出去。”

“我明白。”苗志点头。

“还有。”王建国压低声音,“厂里有些人,对你这个‘顾问’满心不服,尤其是供销科那帮人,觉得你抢了他们的风头,你务必小心。”

苗志颔首,他早已料到改革之路必会遭遇阻力,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总要触动利益、得罪旁人。

二人返回办公楼,上午的阳光已然炽烈,厂区的薄雾彻底散尽,露出厂子破败却真实的模样。工人们陆续回到车间,机器声重新响起,广播里的革命歌曲换成了新闻播报,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改革开放”“经济建设”等词汇。

回到主任办公室,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聘书。”他道,“你先收好,工资从这个月算起。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间,若是没有起色,你这顾问就别当了,该开除,依旧开除。”

苗志接过聘书,那只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兹聘请苗志同志为红星机械厂车间改革顾问”,下方是王建国的签名与厂党委的红色印章,字迹工整,印章清晰。

这张纸轻飘飘的,可苗志握在手里,却觉得重若千钧。

“谢谢主任。”他郑重道。

“不必谢我。”王建国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你摆摊的事,我会去居委会打招呼。但赵大龙那边……你自己多加小心,那人手眼通天,不好对付。”

苗志心头一凛,王建国知道赵大龙?还是只是随口提醒?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离开机械厂时,已是上午十点。阳光明媚,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公共汽车冒着黑烟缓缓驶过。路边的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在购买凭票供应的猪肉。几个孩童在巷口跳皮筋,嘴里念着朗朗童谣。

苗志走在回家的路上,大脑依旧高速运转。

机械厂的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却也是背水一战的挑战。他必须在三个月内做出成绩,否则不仅会丢掉这份工作,还会在厂里彻底失去信誉。老周那边,明天是关键一战,必须拿出让这位老技术员心服口服的设计方案。

还有赵大龙,一周的期限已过两天,剩下的五天里,他必须找到真正的“特区货源”。机械厂的塑料原料是突破口,可光有原料远远不够,还需要成品,需要能通过赵大龙验货的紧俏货品。

再者,王建国最后那句话究竟何意?他知道赵大龙在调查自己?还是厂里,也有人与赵大龙暗中勾结?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缠成一团乱麻。可奇怪的是,苗志没有半分焦虑,反而一股久违的兴奋感在血液里奔涌。前世白手起家时,亦是如此,难题叠着难题,挑战接着挑战,他偏爱这种绝境寻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感觉。

走到筒子楼楼下,他看见晓敏正在公共水房洗衣服,小小的小小蹲在一旁吹肥皂泡,阳光落在泡泡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晓敏抬起头,看见苗志,先是一怔,随即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样?”她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苗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聘书,递到她手中。

晓敏接过,细细看了许久,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泛红。可她没有落泪,只是深吸一口气,将聘书仔细折好,塞回苗志手里。

“好好。”她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苗志点头,他清楚,这张聘书对晓敏而言,比赚再多钱都重要。这意味着她的丈夫有了正经工作,这个家有了稳定收入,他们能像普通家庭一样,过上安稳子。

“我明天还要去厂里,解决一个技术难题。”苗志道。

“去吧。”晓敏温声道,“家里有我。”

她转身回到水房,继续洗衣。小小的肥皂泡在阳光下飞舞,一个破碎,又一个升起。苗志站在楼下,望着妻女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可这份温暖,转瞬便被一个细节打断。

筒子楼对面的巷口,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抽烟,那人背对着这边,可苗志一眼便认出了身形——中等个子,右肩微微下沉。

是赵大龙的人。

他们还在监视。即便苗志有了机械厂的正式工作,即便他决意走正道,赵大龙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苗志收回目光,转身上楼。楼道昏暗,台阶的水泥早已磨损,边缘露出内里的石子。楼道里堆满杂物,煤球炉、旧自行车、腌菜坛子,挤得只容一人通过。

回到家,关上门,屋内一片静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还有昨夜饭菜残留的油香。

苗志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纸笔。

他必须为明天做好准备,老周要的是图纸,是具体的设计方案。他要画出塑料脸盆、水桶、肥皂盒的模具图,且必须契合一九八零年的技术水平,能用厂里现有的设备加工成型。

这绝非易事。前世他虽是亿万富翁,可那是四十年后的时代,彼时的注塑技术、模具设计、材料科学,与一九八零年完全是两个天地。他必须将那些超前的知识简化、降级,变成这个时代能理解、能落地的东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苗志先画了一只简易塑料脸盆,直径三十五厘米,深度十二厘米,边缘加厚防变形,底部设计加强筋增强度,壁厚两毫米,既保牢固又省原料,脱模斜度一度,方便脱模。

接着是水桶,带活动提手,容量十升,桶身刻上刻度,方便农村用户计量。

肥皂盒最为简单,却也设计了排水孔,避免积水泡坏肥皂。

画完产品图,随即绘制模具图。两板模,一模两腔,冷流道,顶针位置合理,不影响产品外观,冷却水道均匀,保障成型周期。

这些知识,一部分是前世做生意时积累,一部分是后来制造业时所学。苗志未曾想过,那些看似无用的阅历,竟在这一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屋内光线暗了下来。苗志打开灯,昏黄的白炽灯照亮桌面。铅笔芯断了两次,他拿出小刀细细削尖,三张纸用完,两张画废。

终于,晚上七点,所有图纸全部完成。

六张产品图,四张模具图,两张工艺参数表,每一张都画得工工整整,尺寸标注清晰,技术要求明确。虽比不上专业工程师的水准,却足以让老周看懂他的思路。

苗志放下铅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手指沾满石墨粉,黑乎乎一片。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冰凉的水冲走了满身疲惫。

晓敏和小小回来了,小小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苗志的腿。

“爸爸,妈妈说你当顾问了!”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是啊。”苗志抱起女儿,“爸爸好好工作,给小小买新裙子。”

“我要花裙子!”小小兴奋地拍手。

晓敏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空气中很快飘起葱花爆锅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香。苗志放下小小,走到厨房门口。

“明天我早点去厂里。”他道。

“嗯。”晓敏没有回头,“便当给你备好了,在桌上。”

苗志看向桌面,一只铝制饭盒用毛巾裹着,打开一看,里面是米饭、炒白菜,还有几片咸肉。饭菜已然凉透,却摆得整整齐齐。

心头,又是一暖。

晚饭时,小小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晓敏偶尔轻声回应。苗志埋头吃饭,脑海里依旧盘算着明的方案:老周会提出哪些问题?模具加工需要多久?试生产要准备哪些材料?

吃完饭,晓敏收拾碗筷,苗志继续修改图纸,反复核对尺寸,在工艺参数表上补充了数条注意事项。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动作轻轻晃动。

夜里九点,小小睡熟了。晓敏坐在床边缝补衣服,针线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内静得出奇,唯有挂钟的滴答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交织。

“苗志。”晓敏突然开口。

“嗯?”

“那个赵大龙……还会来找你吗?”

苗志手中的铅笔一顿,抬起头,看见晓敏望着自己,眼底满是担忧。

“不会了。”苗志柔声道,“我有了正经工作,他不会再来找麻烦。”

这话,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他必须这么说。晓敏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

晓敏低下头,继续缝补,针线穿布的声音轻细,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许久,她才轻声道:“你小心点。”

“我知道。”

灯光熄灭,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就一片银白。苗志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明天,他要直面老周的考验,这位脾气倔强的老技术员,会认可他的方案吗?还是会将他轰出门,让他在厂里彻底无立足之地?

还有赵大龙,那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此刻是否还在楼下监视?他是否已经知晓苗志进入机械厂、拿到聘书的事?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可渐渐的,困意席卷而来,苗志闭上双眼,在月光与隐忧中,沉沉睡去。

窗外,城市的夜晚从不安静。远处有火车汽笛长鸣,近处有野猫厮打嘶叫,筒子楼里,某户人家还开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断断续续。

楼下巷口,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掐灭烟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向赵大龙汇报今所见——苗志进入红星机械厂,待了整整一上午,离开时手持一张纸,神色凝重,眼神却无比坚定。

赵大龙会作何感想?是相信苗志真的找到了“特区货源”,还是认定这只是拖延时间的把戏?

答案,将在五天后,彻底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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