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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5

苗志深吸一口气,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他能否在这八十年代的市井江湖里,出一条生路。

集市出口的路灯昏黄摇曳,光影明暗不定,将赵大龙脸上的横肉照得忽凸忽陷。远处摊贩收拾货品的碰撞声、板车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晚风掀动帆布棚的猎猎声响,在死寂之中格外清晰刺耳。空气里弥漫着剩菜残羹与煤灰混杂的气味,还有赵大龙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呛人的辛辣。

“龙哥,你收保护费,到底是为了什么?”苗志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赵大龙眯起双眼,目光冷厉:“为了什么?为了手下兄弟有口饭吃。”

“那如果有一条路,能让兄弟们顿顿吃肉,而不是喝些清汤寡水呢?”苗志朝前轻轻迈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让疤脸绷紧了身子,手按在了腰间,可赵大龙却抬手拦住了他。

“继续说。”

苗志从口袋里掏出今的营收,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旧油光。他没有细数,直接抽出三张十元,递到赵大龙面前。

“这是今的保护费,三十块,一分不少。”他语气平静,“但龙哥,你算过一笔账吗?你手下十几个兄弟,每人每分两块,一月不过六十块,勉强糊口。这还得是集市生意红火的时候。”

赵大龙接过钱,在指尖掂了掂,沉默不语。

“我这一周,实打实赚了三百零四块。”苗志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亮,“若是我把货源与销路全盘托出,你我联手,你出人、出地盘,我出货、出法子,一个月能赚多少,你心里应该有数。”

疤脸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吹牛谁不会?空口白话说大话。”

“绝非吹牛。”苗志转向疤脸,眼神笃定,“你们收保护费,只能守着固定摊位。可塑料制品不一样,能流动售卖——工厂门口、学校周边、居民大院,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一个摊位一赚三十,十个摊位便是三百,一个月下来,便是九千块。”

九千块。

这个数字在一九八零年的春夜里,像一颗惊雷,炸得人心头一震。

赵大龙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苗志将这个细节看在眼里——前世他翻阅过赵大龙的旧档案,深知此人最大的软肋并非贪婪,而是藏在心底对“体面”的渴望。赵大龙年轻时本是国营厂工人,只因打架斗殴被开除,才走上歪路,可他内心深处,始终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靠拳头混饭吃的混混。

“九千块,龙哥你拿六成,五千四百块。”苗志步步紧,“兄弟们每人每月能分三百块,是眼下的五倍。而且这不是见不得光的保护费,是正经生意赚来的钱,说出去,脸上也光彩。”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屑与尘土。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街巷里久久回荡。

赵大龙盯着苗志,目光如探照灯一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照得通透。

“你凭什么有稳定货源?”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

“广州。”苗志答得脆利落,“我有亲戚在那边,能拿到最低的出厂价。塑料盆进价八毛,能卖两块五;水瓢进价六毛,能卖两块;梳子进价两毛,能卖一块。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两百。”

“广州?”赵大龙重复这两个字,神色明显凝重了几分。

一九八零年,广州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对内地绝大多数人而言,那是一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能孤身前往广州进货,本身就意味着有不一般的门路与背景。

苗志捕捉到赵大龙语气的变化,当即决定再添一把火。

“龙哥,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而笃定,“我这次去广州,不只是进货,还见了几位朋友。他们在深圳特区有门路,特区刚刚成立,遍地都是机会。若是你我顺利,下一步,咱们完全可以把生意做到特区去。”

深圳特区。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魔力。一九八零年八月,深圳经济特区刚刚挂牌,全国上下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试验田上。能与特区扯上关系,在寻常人眼里,便是有通天的本事。

赵大龙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疤脸立刻上前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他半张脸,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神情。

“你认识特区里的人?”他沉声问道。

“认识几位,做生意的、搞建设的都有。”苗志说得模棱两可,却字字透着底气,“龙哥,这世道要变了。从前靠拳头吃饭,往后得靠脑子。你有人、有地盘、有威望,我有货源、有销路、有门路,咱们联手,是真正的双赢。”

双赢。

这个词在八十年代尚且新鲜,赵大龙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你要我怎么配合?”他终于松口。

苗志心里长长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很简单。第一,你不再收我保护费,转为合伙人,我按利润给你分成。第二,你出人手,帮我开拓新市场——工厂区、学校、机关大院,这些地方你们比我熟。第三,若是遇上麻烦,你出面摆平。”

“分成比例?”

“你三我七。”苗志说得坦荡,“龙哥别觉得少,你算笔明白账:你现在收我保护费,一周三十,一月一百二。若是,按一月九千算,你拿三成便是两千七,是现在的二十二倍。”

数字永远是最有说服力的语言。

赵大龙沉默了。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底慢慢碾碎,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一旁的疤脸都不安地挪动了脚步。

“我要先看看你的本事。”赵大龙终于开口,“下周一,你带我去见你的货源。若是真像你说的,广州有路、特区有关系,这,我接了。”

“没问题。”苗志点头应下,“下周一清晨六点,火车站见。”

“还有。”赵大龙抬眼,目光锐利地锁住苗志,“这一百五十块,我可以暂时不要,但你要先交五十块诚意金。成了,这五十算进你的股本;不成……”

他没有说完,可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苗志当即从钱袋里数出五十块,双手递过去。纸币在两人之间轻轻交接,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摩擦声。

赵大龙接过钱,揣进上衣口袋,伸手拍了拍苗志的肩膀,力道极大,拍得苗志身子微微一晃。

“小子,你最好别耍我。”他声音低沉,“在城西这片,敢耍我的人,最后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不敢。”苗志稳稳应声。

赵大龙转身,带着手下大步离去,四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苗志立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春夜的凉风吹来,湿衣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提起给家人准备的礼物,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出不到百米,苗志便察觉出不对劲。

身后有人跟踪。

脚步极轻,极为谨慎,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却如影随形。他快,那脚步便快;他慢,那脚步便慢。他故意拐进一条偏僻小巷,身后的脚步声顿了片刻,随即也跟了进来。

苗志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赵大龙本没有完全相信他。这五十块诚意金,不过是试探与缓兵之计,而跟踪他的人,不是疤脸,就是赵大龙的心腹。

他绝不能直接回家。一旦被赵大龙摸清住址,知晓妻女的下落,晓敏和小小便会陷入极大的危险。

苗志加快脚步,在迷宫般的老巷子里飞速穿行。一九八零年的城市尚未大规模改造,老城区胡同纵横交错,他前世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对每一条拐角、每一处暗道都了如指掌。

左拐,右穿,穿过堆满杂物的小院,翻身跃过一堵矮墙。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跟丢了。

苗志蹲在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深夜寂静,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如同擂鼓。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

“妈的,跟丢了!”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

是疤脸。

“龙哥交代了,必须查清这小子的底细。”另一个声音响起,“他嘴里的广州货源、特区关系,万一是吹牛糊弄人呢?”

“那现在怎么办?”

“明天一早,去他摆摊的地方死守。他总要去进货,跟着他,看他到底从哪里拿货。”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苗志在阴影里又蹲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彻底安全后,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他扶着墙壁慢慢活动,才勉强站稳。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远处传来火车鸣笛,悠长而苍凉,在夜空里久久回荡。

苗志提着礼物,绕了极大一圈,反复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筒子楼缓缓走去。

抵达楼下时,已是夜里九点多。

大部分窗户都已漆黑,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201室的窗也暗着,可苗志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那是晓敏最爱的花草,她说仙人掌皮实好养,不用费心照料。

苗志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他知道,晓敏和小小就在里面。或许已经睡熟,或许还醒着,在默默等他归来。

口袋里还剩二百五十四块钱。五十块给了赵大龙,可他保住了绝大部分血汗钱。更重要的是,他争取到了宝贵的一周时间——一周之内,只要让赵大龙深信他的“背景”与实力,便能稳住。而一周,足够他做成许多事。

苗志踏上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二楼走廊的灯泡早已坏掉,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模糊的光斑。

他走到201室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可苗志瞬间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煤球炉的烟火气、肥皂的清香味,还有晓敏身上那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他轻轻关上门,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灯绳。

啪嗒一声。

十五瓦的白炽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晓敏坐在床边,身上披着外套,显然一直未曾入睡。小小蜷缩在她怀里,早已睡熟,小脸蛋在灯光下安静而柔和。

“回来了?”晓敏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嗯。”苗志放下手里的东西,“等很久了?”

“没有。”晓敏轻声回答,可苗志分明看见她眼底的血丝。

他走到床边,从布袋里掏出那条红围巾。柔软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正红的颜色,像寒冬里一团暖火。

“给你的。”苗志说。

晓敏愣住了。她望着那条围巾,手指微微颤动,却没有立刻接过。

“还有这个。”苗志又掏出铁皮青蛙与大白兔糖,轻轻放在小小枕边,“给小小的。”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晓敏终于伸出手,轻轻抚上围巾,指尖轻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多少钱?”她低声问。

“不贵。”苗志笑了笑,“我赚到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轻轻放在床上。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在昏黄灯光下缓缓摊开,像一朵悄然盛开的花。

晓敏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一张张数过。十元、五元、一元,还有零碎的毛票,一共二百五十四块三毛。

“这……这么多?”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一周赚的。”苗志语气坚定,“我答应过你,要赚够一百块,我做到了。”

晓敏抬起头,望着苗志。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灯光,是泪光,苗志分辨不清。

“你怎么赚的?”她追问。

“摆摊,卖塑料制品。”苗志说得简单,“盆、水瓢、梳子,从广州进的货,销路很好。”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晓敏沉默了。她看看床上的钱,又看看那条红围巾,最后目光落在苗志脸上,眼神复杂难言,有惊讶,有怀疑,可最深的地方,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吃饭了吗?”她忽然开口。

“还没。”

晓敏站起身,小心翼翼将小小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走到墙角的小煤炉边,揭开锅盖,里面温着饭菜——一碗米饭,一盘炒白菜,还有两个窝窝头。

“吃吧。”她说。

苗志坐在小桌边,端起碗筷。米饭还是温热的,白菜炒得略咸,窝窝头硬邦邦的,可他吃得格外香甜,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晓敏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

“明天还去吗?”她问。

“去。”苗志点头,“不过可能要换个地方。”

“为什么?”

苗志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今天赵大龙来找我了。”

晓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大龙这个名字,在城西一带,是能吓得孩童立刻止哭的存在。晓敏自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横行一方的混混头目,手下养着一帮打手,据说连派出所都有交情。

“他……他找你什么?”晓敏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要钱,要我分一半利润。”苗志平静地说。

“你给了?”

“给了五十,但我说服他。”苗志放下碗筷,握住她的手,“晓敏,你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你怎么处理?”晓敏的声音陡然提高,又怕吵醒小小,急忙压了下去,“那是赵大龙!他心狠手辣,会要了你的命的!”

“他不会。”苗志语气无比肯定,“赵大龙要的是钱,不是命。我给了他一个他本拒绝不了的路子——联手做生意,体体面面赚钱。”

晓敏望着苗志,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依旧是那张脸,可气质判若两人。从前的苗志,遇上这种事,要么硬碰硬被打得头破血流,要么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交钱。可如今的苗志,冷静、沉稳、有章法,甚至敢与赵大龙坐下来谈。

“你变了。”晓敏轻声叹道。

苗志心头一紧。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问。

晓敏没有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是真的变了。”

这句话很轻,却落在苗志心里,重如千斤。

他明白,晓敏还没有完全相信他。这一周的奔波赚钱,今夜的礼物与心意,只不过让她稍稍动摇。要真正赢回她的信任,他还需要时间,需要用行动一点点证明。

“我会证明给你看。”苗志郑重地说。

晓敏转过身,望着他。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她清瘦而温柔的轮廓。

“苗志。”她声音轻而坚定,“如果你再骗我,再动手打我和小小,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我不会。”苗志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我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伤害你们分毫。”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静静交汇。

晓敏的眼睛很亮,像蓄满清水的深井。苗志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她深藏的疲惫,与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睡吧。”晓敏最终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到床边,轻轻躺下,将小小紧紧搂在怀里。苗志吹灭电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床铺很窄,三人挤在一起,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

夜已经很深了。

苗志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他知道,赵大龙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守着;他知道,下周一的验货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考验;他知道,前世的宿敌李明远,迟早都会出现。

可此刻,听着身旁妻女均匀安稳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相贴的温度,苗志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一世,他一定要护好她们。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而悠长,在春夜里传得很远。苗志侧耳倾听,在猫叫的间隙里,隐约又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谨慎,在筒子楼附近徘徊不去。

赵大龙的人,果然没有彻底离开。

苗志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之下,巷口立着一道人影,靠墙而立,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窥伺已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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