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着看他被羞辱之后恼羞成怒的样子。等着他皱起眉头说“南霁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然后摔门而去。
但池翎烨只是愣了一下。
然后是那种藏不住的、从眼睛里往外冒的狂喜,把他的整张脸都点亮了。他的眉毛扬起来,眼睛弯下去,嘴角翘起来,连带着耳朵也跟着红了。
那抹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脖子侧面。
然后池翎烨开口了。
“在这吗?”他挠挠头,“不太好吧……外面还有人……”
南霁月:“……”
她忽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这人脑子里到底是怎么长的?她是在羞辱他,不是在和他调情。
南霁月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语气说:“池翎烨。”
“在。”
“我刚才是在羞辱你。”
“啊?”池翎烨眨了一下眼睛,表情真诚得不像演的,“不是奖励我吗?”
“你管这叫奖励?”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
“学姐主动跟我说那种话,床伴,那不就是可以和学姐……”
他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娇羞,“……这样那样,这还不算奖励?哎呀,好害羞……”说着还捂了一下自己的脸。
南霁月感觉自己太阳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在跟一个逻辑体系完全不同的人沟通。
在她这里,“床伴”两个字是带着刺的,是用来扎人的,是她在理智和冲动之间反复拉扯之后,故意选出来的最难听的说法。
但在池翎烨那里,“床伴”两个字好像被他自动替换成了“诺贝尔和平奖”。
“你害羞个屁啊!”她终于没忍住,声音拔高了一截,“你的阅读理解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不是。”池翎烨说,语气笃定,“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然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的惊奇:“学姐,你刚才说脏话了。”
南霁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就不应该跟这个人说话。他是一个免疫系统有缺陷的人,所有的恶语相向到了他那里都会被过滤成糖。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无辜的年轻男人,语气放软了一点,退了一步,“你回去吧。今天的事,当我没有说过。”
池翎烨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撇了一下。
“学姐撩完就不认了。可是我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哀怨,“行吧,谁让我喜欢学姐,所以学姐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即使学姐对我始乱终弃……”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蛋!”
南霁月的这声断喝在空旷的工作间里回荡了两秒,声音大得连楼下正在收拾东西的林小禾都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池翎烨却像被夸了一样,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好好,这就滚了,学姐别生气,学姐再见。”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得不紧不慢,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南霁月站在楼上,双手撑着工作台的边缘,低着头,口微微起伏着。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不生气,不生气。
小屁孩而已!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快要凉的姜茶,喝了一口。
灯管里有飞虫,在白色的灯管里爬来爬去。
她盯着那只飞虫,盯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她迅速收敛了表情,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没有人看到。
当然没有人看到。池翎烨已经滚了,小禾在楼下。
她对着空气做贼心虚了一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画笔,在稿纸上画了几条线。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什么都不是。
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池翎烨,你到底想嘛?
——
池翎烨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是扬起的,那弧度大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焊了一对括号,怎么都收不回来。
他一边走一边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试图掩住那对红得不像话的耳朵。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了林小禾的视线。
林小禾本来正蹲在柜台后面收拾快递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池翎烨脸上停了两秒——
先是看到他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然后是他卫衣领口若隐若现的那条月光石项链,最后是他脖子上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粉色。
“小池总,”她慢悠悠地站起来,把怀里的一摞快递盒放在柜台上,“你怎么把月姐惹生气了啊?”
“谁说我惹她生气了?”池翎烨死不承认。
“我在楼下都听到了。”林小禾用手比了一个喇叭的形状放在耳朵旁边,“‘滚蛋’——两个字,字正腔圆,气沉丹田,穿透力极强。我跟月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能把她惹生气的。”
林小禾这话不假。她跟了南霁月两年多,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话,林小禾觉得首先就是温柔,再就是沉静。
她见过她和供应商吵架,见过她和客户周旋,见过她在最后一刻推翻全部方案重头再来。但她从来没见过南霁月对谁说过“滚蛋”。
池翎烨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把下巴微微抬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欠揍的自豪。
“厉害吧!”他说。
林小禾看着他那副“我挨骂我骄傲”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
池翎烨已经掏出了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林小禾的微信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
转账提醒。
池翎烨向你转账 20000.00元。
林小禾抬起头,瞳孔地震了。
“小池总,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