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部里,周铮刚称了十斤白面,正靠在柜台上跟徐有财闲唠。
“兄弟,听说了没?屯里人今儿个组队上山了,还带了枪。”徐有财眯着眼,胳膊肘搭在柜台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你咋不去凑个热闹?凭你那两下子,跟着去还不多打几头?”
上回那四张狼皮他转手就赚了一笔。去趟镇上供销社,几十块轻松到手,这钱来得比啥都舒坦。尝到甜头,他脆在门口挂了块木板,白底黑字写着“高价收狼皮,五十五一张”。
周铮把白面袋子往肩上一甩,口气淡淡的:“打猎又不是人多就顶用。”
他当然知道屯里有人组队上山。原本也动过跟着去的心思,可听说齐广禄混进了队伍,这点心思就灭了。一想到打来的肉要分给那老东西一勺,心里就往外冒火。
“也是,人多了闹挺。”徐有财点点头,自动把这话理解成了“人多不好分肉”。人家一个人就能打四头狼,凭啥带一帮人分自个儿的肉,又不是脑子进水了。
门外忽然乱起来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屯子口那边灌过来,夹杂着孙德厚变了调的嗓子:“让开!快让开!去卫生室找老刘头!”
周铮眉头一皱,推门出去。不是上山打猎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去卫生室——有人伤了?
等他看清外头的情形,脸一下沉了下去。
孙德贵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血从裤腿上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印子。那张脸白得跟糊了层窗户纸似的,五官挤在一块儿,冷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牙咬得咯吱响。
“哥,你撑住,马上就到了!撑住!”
孙德厚扛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脸上又是急又是气。要不是齐广禄那王八蛋,他哥能成这样?好在还够,狼群没敢追上来,不然今儿个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这……咋还伤着了?不是带了枪吗?”徐有财也跑了出来,看见地上的血,吓了一跳,拽住一个跟着下山的人就问。
那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别提了!倒了八辈子血霉,让那狗东西跟上山!”
齐广禄。又是他。
“嘿,马大壮你骂谁呢?这跟老子有啥关系!”
齐广禄从队伍后头探出头来,脸红脖子粗。这罪名可不能认,认了下回谁还带他上山?在屯子里名声要是臭了,往后啥好事都轮不上他。
“他娘的你还嘴硬!”马大壮猛地转过身,手指头戳着齐广禄的鼻子,“要不是你去抢德贵哥的枪,他咋能被狼咬?他一伤,我们全得跟着撤!一上午白跑不说,人还让你给害了!”
其他几个人也憋了一肚子火,好几双眼齐刷刷瞪过来。齐广禄被瞪得脖子一缩,嘴里却不肯服软:“老子没带家伙,拿枪自保咋了!你们手里有刀不怕,有本事空手试试!”
话没落地,一个脾气冲的已经捋袖子要上去揍他,被旁边人死命拽住。齐广禄见势不对,不敢再吭气,缩着脑袋一瘸一拐地溜了,跑出老远才敢回头瞅一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徐有财听明白了,瞅着齐广禄逃跑的背影啐了一口,“这人咋就没让狼叼走。往后谁还敢带他上山,纯纯害人精。”
周铮没接话,走到马大壮跟前,表情沉沉的:“你们在哪个位置撞上狼的?”
最近狼出没太勤了。他自己就撞上过两回,上回带着赵卫国,四头狼差点没兜住。这次又是七八头。得把地方记住,下回进山绕着走。手里没有枪,撞上狼群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那边。”马大壮往山上一指,“走半个钟头就到。”说完骂骂咧咧地跟着其他人走了。白跑一趟,肉没捞着一口,人还伤了,晦气到家。
徐有财望着山的方向,搓了搓手:“离屯子这么近就有狼群?兄弟,这可不是好兆头。”
入冬了,山上的狼饿疯了,才敢往人活动的地界摸。要是哪天饿急了冲进屯子,晚上谁还敢合眼。
“没枪,谁去谁送命。”周铮说完转头往卫生室的方向走。
那边孙德厚正扶着孙德贵从卫生室出来。伤口已经消了毒包上了,可老刘头说了,狼是野物,牙上不知道带多少菌,得上县里打一针狂犬疫苗才保险。可打疫苗得几十块,孙德厚把兜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
“哥,没事,回去弄点锅底灰抹抹就行。谁花那冤枉钱打啥疫苗。”孙德厚嘴上笑着说,嗓子眼却堵得慌。
“德厚叔,咋样了?”
周铮走过来,低头瞅了瞅孙德贵腿上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把白纱布洇红了一块。这不拾掇利索,拖下去就是截腿的事,再严重点命都保不住。
“没啥大事,包上了,回去养半个月就好。”孙德厚摇了摇头,扶着孙德贵刚要迈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周铮上回打狼卖了不少钱,犹豫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铮子……你手头宽不宽裕?借……借五块成不?”
五块。搁屯子里也是一笔大数了。他还是想带孙德贵去县里瞅瞅,那是他亲哥。
“我身上没带钱。”周铮摸了摸口袋,钱都在苏婉那儿,他身上一毛没有。
孙德厚眼神暗了一下,赶紧摆手:“没事没事,那我们先回了。”
周铮按住他的胳膊:“德厚叔,你等等。”
他转身进了收购部,跟徐有财低语了几句。徐有财从柜台底下数出三张大团结递给他。周铮拿了钱快步出来,把三十块钱塞进孙德厚手里。
“叔,先拿着,不够再说。”
救急不救穷。孙德厚人实在,又沾着远亲,能帮就帮。三十块在别人眼里是大钱,在他这儿不算啥。上回卖狼皮的钱,家里米面衣裳都置办齐了,还能撑一阵子。
“这……这也太多了!”孙德厚瞅着手里的钱眼都直了,“用不了,用不了这么多!”
有钱了他哥就能打疫苗。可这多出来的他拿啥还?
孙德贵靠在兄弟身上,脸白得吓人,抬起手指了指孙德厚背上的那杆枪:“铮子,家里没啥值钱东西,这钱怕是还不上了……就这杆枪还算个物件,你拿着,先抵着。”
“对对对!”孙德厚赶紧把枪卸下来,往周铮手里一递,“枪你先拿着!不够的数我们慢慢凑,凑够了再赎回去!”
周铮接过枪,握在手里掂了掂。五六式半自动,枪托上的漆磨得差不多了,枪栓和枪口有明晃晃的锈印,一看就是压箱底好些年没拾掇过。不过枪机拉起来还顺溜,膛线应该没大问题。
他缺的就是这玩意儿。上回进山他就想,吹箭再好使,撞上狼群就是在赌命,手里得有一杆硬家伙。放在外边市场,这种二手的五六半少说两三百块,还得托私人门路才买得到。孙德贵要不是摊上这茬事,绝不会把它拿出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