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苏婉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嘴角。

不对。周铮哥叫他齐广禄,不叫爹。而且那口气,那眼神,分明是恨到了骨头缝里。

“你还有脸骂我白眼狼?”周铮把油纸包搁在桌上,一步一步朝齐广禄走过去,“要不是我,你早饿死在屋里了,还轮得到你今儿个坐这儿抢馒头?”

齐广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跟癞蛤蟆似的,含含糊糊地嘟囔:“老子养你这么多年,吃你几个馒头咋了?你这条命都是老子的!”

周铮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这副身子的亲娘叫周秀兰,当年带着他改嫁,嫁的就是眼前这个高低脚的男人——齐广禄。齐广禄屁本事没有,就会两样:喝酒,打老婆。当初还没分家的时候,齐广禄全靠原身打猎养活,子过得跟大爷似的,就差让人把饭嚼碎了喂他嘴里。

换成个正常人,被人这么养着,不说感恩戴德,好歹知道谁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齐广禄偏偏是个烂了心肝的,对原身不是骂就是打,有时候打不够,连周秀兰一块儿打。原身实在熬不住了才离开家,住进了赵满仓给的这间屋子。后来原身进山打猎出了事,周铮才穿过来的。

“要不是你娶了我娘,你这腿瘸了跟我有啥关系?你倒好,瘸了腿怨女人,你咋不怨你自己废物?”

齐广禄被这话刺得脸皮一抖,猛地拍了一下那条瘸腿:“要不是娶了你那个克夫的娘,老子这腿能摔成这样?!”

当年他看周秀兰长得周正,没嫌弃她是二嫁带个拖油瓶。结果结婚没多长时间他就摔伤了腿,成了高低脚,走路一歪一扭。他把这笔账记了十几年,认定是周秀兰克夫,喝醉了就拿这个说事,动手的时候更是一点不留情。

周铮没再接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指着大敞的院门,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滚。”

齐广禄没动。他屁股往桌沿上一搭,一条腿翘起来,脸上浮起一层周铮再熟悉不过的无赖相。

“要我走也行,拿钱来。”

周铮走了以后,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还指望着这个便宜儿子养他一辈子呢,哪能这么容易就松口。

周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齐广禄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不停:“你那狼皮不是卖了?四百块,当老子不知道?老子养你这么多年,分一半不过分吧?”

他刚才在屯子口碰见赵卫国了,那小子捂着口走路,他上去套了两句话就问出来了。四百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铮没搭理他,转身走到门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红砖,掂了掂。

“你走不走?”

齐广禄脸色变了,从桌上跳下来,一边往门口退一边嘴硬:“你想啥?我是你爹!你敢动手?天打雷劈的你!”

他退到院门外头,觉着安全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扯开嗓子就嚎。

“都来看啊!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打爹了啊!他自己吃白面馒头,让一家人喝西北风啊!没良心的白眼狼啊——”

这嗓子一出,左邻右舍的门陆陆续续开了。在屯子里,没啥比看热闹更招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院门外就围了一圈人,伸着脖子往里瞅。

“咋回事啊这是?一个大老爷们坐地上嚎啥呢?”

“那不是周铮他后爹吗?叫齐啥来着……齐广禄?”

“一家人闹啥呢这是,有好戏看喽。”

齐广禄听见身后的议论声,嚎得更起劲了,在地上又拍又滚,裤腿上沾满了土。他太了解周铮了——或者说他太了解以前那个周铮了。那小子最怕人指指点点,最怕闲言碎语,以前用这招,一要一个准。今儿不拿出钱来,他就在这儿嚎到天黑。

周铮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半截砖头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摸出从徐有财那儿买的瓜子,嗑了一颗,壳吐在地上。

“继续。声不够大,屯子那头没听见。”

齐广禄的嚎声顿了一下。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周铮,脸上还挂着半真不假的眼泪,表情却有点懵。不对。不对啊。周铮咋不着急了?咋还嗑上瓜子了?

“姓齐的,你跟我说耍无赖?”周铮把瓜子壳吐掉,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跟齐广禄平视,“你找错人了。”

他一个从枪子儿里爬出来的雇佣兵,脸皮厚得城墙带拐弯,能被这种八十年代的泼皮手段拿住?笑话。

齐广禄被那双眼睛看得脊背发凉。那是一双他从来没在周铮脸上瞅见过的眼睛,冷冰冰的,像看一条死狗。他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嚎不出来了。

“今儿个你想走还没那么容易。”周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看向苏青,“他吃了多少个?”

苏青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立刻站出来,声儿脆生生的:“十一个!我数着呢!”

两分钱一个的馒头,十一个,两毛二。

“十一。”周铮把红砖在手里换了个面,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齐广禄,“一个馒头两分钱,十一,两毛二。加上你砸我门的钱、吓着我家里人的钱、耽误我工夫的钱——凑个整,一块。”

齐广禄瞪大了眼:“一块?!你抢钱啊!”

那年头一斤白面才一毛八,一块钱能买五斤多白面,能称两斤肉。他全身上下就裤腰带里缝了两块应急的钱,那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周铮没跟他废话。右手一使劲,啪的一声,手里的红砖断成两截,砖碴子掉在地上,蹦到齐广禄脚背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那是砌墙的红砖,不是土坯。在周铮手里跟掰饼子似的。

齐广禄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净了,嘴唇哆嗦着,手忙脚乱地从兜里往外掏。先掏出一个钢镚,一分。又掏,没了。他手抖着伸进裤腰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五毛。又摸,又是一张五毛。全掏出来了,手还在抖。

周铮伸手把那一块一分钱拿过来,一分没少全揣进兜里。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齐广禄。

“现在,滚。”

齐广禄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裤腿上全是土,脸上还挂着没的眼泪和鼻涕,狼狈得不像样。他不敢看周铮,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几步绊一下,差点又摔了。

“下回再来。”周铮的声儿从背后追上来,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就把你那条好腿也治治。”

齐广禄脚下一个趔趄,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嘀咕。

“这后生也太狠了,再咋说也是他爹啊。”

“就是,后爹也是爹,给口吃的能咋的?”

“没良心,真是没良心。”

苏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她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啥。

苏青可不管这个。她叉着腰走到院门口,冲着还没散的人群一扬下巴:“看够了没?要不要进来坐坐,我给你们泡杯茶,慢慢看?”

小丫头个头不高,嗓门倒是不小,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跟护食的小母鸡似的。围观的人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讪讪的,三三两两散了,嘴里还念叨着“这丫头厉害”之类的话。

院门关上,外头的声儿一下子被隔开了。

苏婉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看着周铮不知道该说啥。周铮把油纸包拆开,抓了一把水果糖塞进苏青手里,又抓了一把递给苏婉。

“吃糖。”

苏婉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儿在舌头上化开,她低着头,声儿轻轻的:“周铮哥,外头那些人说的话……”

“他们爱说啥说啥。”周铮把剩下的瓜子倒进桌上的粗瓷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着。要是哪天让我听见他们当面嚼舌头,那就另说。”

口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苏青把一颗糖咬得嘎嘣响,腮帮子鼓起来:“姐夫,你放心,要是有人敢说闲话,我去骂他们!”

周铮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这丫头,是真的一点亏都不肯吃。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