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桑木通条,在生铁枪管里发出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苏夜低垂着眼眸,动作机械却带着一种致命的精准,将最后一点和铁砂子死死压实。
“咔哒。”
拔出通条,重新回腰间,他那沾着斑驳血迹的大拇指,再次轻轻搭在了冰冷的击锤上。
风,似乎刮得更猛烈了。
红石沟的峡谷深处,暗红色的岩壁在漫天飞舞的白毛风中若隐若现,犹如一头蛰伏在冰雪中的远古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胆敢闯入它领地的两脚羊。
但苏夜的眼神,却比这腊月里的坚冰还要冷酷几分。
一只五斤重的野兔子,确实能让家里那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见点荤腥,但在苏夜那被前世几十年商海锤炼出的庞大野心面前,还远远不够!
他不仅要让她们活下来,还要让她们在这大雪封山的绝境里,吃得满嘴流油!
苏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再次弓起脊背,顶着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寒风,向着红石沟更深处摸去。
四周的积雪已经完全没过了膝盖,每拔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其恐怖的核心力量。
如果是寻常汉子,哪怕是村里最老练的猎手,走到这里也早就双腿打颤、肺部仿佛拉风箱般随时会炸裂了。
但苏夜的体内,那滴灵泉水残留的霸道药效,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压榨、重组着他的气血。
那股犹如熔岩般滚烫的热流,死死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死地里,硬生生走出了一身细密的白毛汗。
又往前摸索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方的地势陡然一变,原本狭窄的峡谷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拐角。
一面犹如刀削斧劈般陡峭的背风石崖,突兀地横亘在苏夜的视线前方。
石崖的下方,长满了密密麻麻、足有半人多高的野荆棘丛,因为背风的缘故,这里的积雪并没有外面那么厚实,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的黑色冻土和枯萎的浆果藤蔓。
苏夜的脚步,瞬间犹如生般钉在了雪地里。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野荆棘丛,呼吸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抑到了极致。
前世的山林经验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极端天气里,这种背风、向阳、且有枯藤灌木遮掩的石崖底下,就是山里野物最完美的避风港!
苏夜缓缓蹲下身子,借助着前方一块凸起的暗红色岩石作为掩体,一点一点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由于距离还有将近六七十米,加上风雪的阻挡,肉眼很难看清荆棘丛深处的景象。
但苏夜的嘴角,却不可遏制地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冷笑。
在他的视线尽头,那片枯黑的荆棘丛边缘,几撮极其细微的新鲜积雪,正簌簌地往下掉落。
那绝不是风吹落的,而是有活物在底下活动,蹭到了上方的灌木枝条!
苏夜屏住呼吸,没有贸然靠近。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刚才从野兔身上揪下来的带血绒毛,往半空中轻轻一抛。
绒毛瞬间被风卷向了右侧。
“风向变了……”
苏夜的眼底闪过一丝庆幸,现在的风是从石崖那边往他这边吹的,这是绝对的下风口!
哪怕对方是嗅觉最灵敏的狐狸,也绝对闻不到他身上属于人类的生人气味和味。
苏夜整个人直接趴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老洋炮被他稳稳地架在双臂之间,他就这样用手肘和膝盖发力,犹如一条在雪海中无声滑行的毒蛇,朝着那片石崖底下一步步贴地蠕动。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片荆棘丛里的动静,终于彻底暴露在苏夜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那面陡峭石崖最深处的一个内凹石窠里,赫然趴着两团圆滚滚的黑影!
苏夜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两下。
那是两只野鸡!
而且是体型大得惊人的成年野鸡!
左边那只,是一只极其罕见的雄性大野鸡,也就是老林子里常说的“野鸡脖子”。
哪怕是在这昏暗的风雪中,它那一身色彩斑斓的锦缎羽毛、修长华丽的尾翎,以及脖颈处那一圈犹如绿宝石般闪烁着幽光的翠羽,都显得如此耀眼夺目!
而在它旁边,还依偎着一只浑身长满灰褐色麻点羽毛的母野鸡。
虽然母野鸡的颜色极其暗淡,几乎与周围的枯草融为一体,但那肥硕得犹如个小冬瓜般的身躯,却本无法掩饰!
“真他娘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苏夜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爆射出犹如饿狼看见鲜肉般的贪婪与狂热。
野鸡这玩意儿,肉质比野兔还要鲜柴紧实,尤其是用来炖蘑菇,那一口浓汤,能鲜得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看这两只野鸡的体型,那只公的起码得有四斤往上,母的也绝对不低于三斤!
加起来,足足六七斤的顶好肥肉!
在这连树皮都被村里人啃光的灾荒年景,这六七斤野鸡肉如果拿到黑市上去,绝对能换回几十斤救命的白面,甚至能换到一两张极其珍贵的工业券!
苏夜没有被眼前的巨大诱惑冲昏头脑。
他依旧死死趴在雪地里,将呼吸放到最缓,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狗皮帽子和眉毛上,将他整个人几乎冻成一个雪人。
打野鸡,讲究的是一个“稳”字。
这畜生虽然蠢,但极其警觉,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它们就能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直接扑棱着翅膀窜上十几米高的半空,钻进密林里再也找不到踪影。
三十米……
二十五米!
苏夜停止了爬行,这个距离,已经是他手里这把老洋炮能够保证一击必的极限射程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枪托顶死在自己那已经有些麻木的右肩上。
右眼微眯,左眼死死锁定在枪管前端那颗乌黑的准星上。
枪口,缓缓上抬。
在苏夜的视野中,那只色彩斑斓的公野鸡,正警惕地从石窠里探出脑袋,尖锐的喙部在地上啄食着几颗不知道从哪里刨出来的瘪草籽。
而那只母野鸡,则半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窝在公野鸡宽大的翅膀下面避风。
“抱歉了,为了我的女人能活命,只能借你们的命一用了。”
苏夜在心底喃喃自语,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犹如万载玄冰般冷酷无情。
他的双手稳如泰山,老洋炮的枪管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准星,已经死死套住了那只公野鸡那泛着绿光的脖颈。
而且,在这个绝佳的角度,一旦开枪,呈现扇形扩散的铁砂子,绝对能将那只紧挨着的母野鸡也一并笼罩进去!
“咔哒——”
大拇指猛地拨下击锤,发出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只正在啄食的公野鸡猛地一僵,那双豆大的眼睛瞬间瞪圆,脖子上的羽毛在刹那间犹如刺猬般倒竖!
它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两条粗壮的爪子猛地蹬地,一双华丽的翅膀豁然展开,就要发出尖锐的警报拔地而起!
但,苏夜的食指,已经毫不留情地扣下了那冰冷的扳机。
“砰——!!!”
又是一声犹如撕裂天地般的恐怖巨响!
刺眼的橘红色火舌,犹如一条咆哮的火龙,瞬间从枪口喷薄而出,将周围几米内的风雪瞬间蒸发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狂暴的后坐力狠狠撞在苏夜的肩膀上,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充血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荆棘丛。
只听见“噗噗噗”一阵令人胆寒的闷响!
几十枚粗劣却致命的铁砂子,带着恐怖的动能,犹如一场小型的流星雨,毫无悬念地砸进了那片石窠之中!
“咯咯咯——!!!”
一声极其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被狂风淹没。
前方那片原本平静的野荆棘丛,瞬间炸开了一团漫天飞舞的斑斓羽毛!
犹如在雪地里下了一场色彩绚丽的暴雨。
苏夜猛地从雪地里弹射而起,连枪都来不及装填,倒提着滚烫的枪管,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般,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疯狂地朝着石崖下方扑了过去。
几步冲到近前。
眼前的画面,让苏夜那张因为寒冷而铁青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极度张狂的笑容。
在那片被轰得一片狼藉的石窠里,鲜血已经将大片洁白的积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只体型硕大的公野鸡,半个脖子都被铁砂子生生轰烂了,那身华丽的锦缎羽毛上沾满了血污,正倒在血泊中,两只爪子还在做着无意识的剧烈抽搐。
而那只倒霉的母野鸡,则被几枚边缘的铁砂子直接贯穿了腹部和脑袋,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好东西!全是好东西!”
苏夜一把将老洋炮扔在雪地上,两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手一个,直接捏住了两只野鸡的脖子,将它们从血水里拎了起来。
沉!
极度的压手!
这两只野鸡因为常年在老林子里觅食,身上不仅没有多少肥膘,反而全是紧实到了极点的蒜瓣肉。
两只加在一起,绝对超过了七斤!
滚烫的鸡血顺着苏夜的手指缝滴落,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眼的红坑,却也瞬间点燃了他腔里那股疯狂的成就感。
在这能冻死人的腊月二十三,一只五斤的肥兔,两只六七斤的野鸡!
这份恐怖的战绩,若是传回村里,足以让那些自诩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惊掉下巴,甚至能让村里那些饿红了眼的懒汉嫉妒得发狂!
苏夜没有贪恋这片刻的喜悦。
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要是被人看到他拎着这么多肉下山,绝对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只沾满鲜血的大手,再次按在了口那枚紧贴着皮肉的古朴玉坠上。
“进来。”
苏夜低吼一声。
嗡——
口的玉坠猛地爆发出一阵滚烫的热流。
下一秒,他手中那两只沉甸甸的野鸡,连同着上面滴落的鲜血,瞬间凭空消失!
苏夜的意识迅速沉入那个神秘的灰雾空间。
只见在那片散发着勃勃生机的三亩顶级黑土旁边,两只血肉模糊的野鸡,正和之前那只灰兔子静静地躺在一起。
在这个时间流速是外界三倍,却能让死物绝对静止的神秘空间里,它们将永远保持着刚被击时最新鲜的状态,哪怕放上十年八年,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质。
“呼——”
苏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心神从空间中退了出来。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净的积雪,用力地搓洗着双手上的血迹,直到手指被冻得通红发紫,才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勉强掩盖下去。
做完这一切,苏夜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抹犹如鲜血般诡异、妖艳的暗红色晚霞所取代。
那轮惨白的太阳,已经彻底斜斜地挂在了西边那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那张开血盆大口的原始森林彻底吞噬。
太阳偏西,要黑天了!
在1979年的长白山脉,这是一道能够判定所有进山者生死的催命符!
一旦太阳落山,这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就会瞬间从一个冷酷的猎场,变成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修罗。
气温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呈现出断崖式的恐怖暴跌,足以瞬间冻裂树木的表皮。
更可怕的是,那些白天蛰伏在深山老林里的孤狼、成群结队外出觅食的野猪群、甚至是饿红了眼的熊瞎子,都会随着夜幕的降临,彻底陷入疯狂的狂欢!
“必须马上走!”
苏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那股因为丰收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老洋炮,连枪管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打,直接斜挎在肩膀上,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变得更大了。
那原本犹如刀片般的白毛风,此刻已经演变成了足以将人卷上天的恐怖风暴,发出犹如万千厉鬼索命般的凄厉呼啸。
苏夜微微低着头,将狗皮帽子的护耳死死拉下,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的姿态,迎着狂风死命跋涉。
齐膝深的积雪,此刻就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嘴,死死咬住他的双腿,疯狂消耗着他的体力。
体内的气血在剧烈翻滚,肺部仿佛灌满了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不敢停。
前世那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的恐怖意志力,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那个虽然破败漏风,却有着微弱暖意,有着两个愿意把命交给他、等他回去的女人所在的家!
“婉清……如画……”
苏夜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双腿犹如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茫茫的白色中,硬生生趟出了一道深深的雪沟。
大约狂奔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股属于灵泉水的霸道药效,终于开始出现了衰退的迹象。
苏夜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眼前的视线也因为睫毛上结满的冰霜而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没有再动用口的灵泉。
灵泉水的积攒极为不易,每一滴都是救命的底牌,既然已经快要走出深山,他必须把这份底气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渐渐地,周围那高耸入云的暗红色岩壁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稀疏的白桦林。
风雪中,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视线的尽头,那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坳里,终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几十栋高低错落的低矮土坯房。
村子,到了。
苏夜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犹如一头刚刚从里爬出来的恶犬,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村边那条已经被大雪覆盖得只剩下一丝痕迹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整个村子死寂沉沉的,没有几家点灯——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煤油也是极其金贵的奢侈品。
只有偶尔几声不知道从哪家院子里传出的狗吠声,在这空旷的雪野中远远回荡。
苏夜绕过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榆树,目光瞬间锁定了村子最边缘、也是最破败的那座独立小院。
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此刻正半敞着。
在那昏暗的夜色与漫天飞舞的风雪中。
两道瘦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倒的身影,正互相依偎着,死死地站在那没有一丝遮掩的院门口。
是沈婉清和沈如画。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苏夜那被风雪刺痛的眼睛,还是一眼就看清了她们。
沈婉清身上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粗布夹袄,她将仅有的一件破棉衣,死死地裹在妹妹沈如画的身上。
她那张原本就缺乏血色的绝美脸庞,此刻已经被冻得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乌青。
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早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几乎快要变成两座冰雕。
但她们却没有一个人往院子里退后半步。
沈婉清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进山的方向,那望眼欲穿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执拗与疯狂。
仿佛如果苏夜今天回不来,她们就会站在这风雪中,陪他一起冻死在这腊月二十三的夜里。
看着这一幕,苏夜那颗在后世早已经变得犹如生铁般冷硬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狂热,瞬间冲散了满身的疲惫与严寒。
“苏夜哥哥!!!”
就在这时,躲在婉清怀里的沈如画,那双犹如小鹿般怯生生的大眼睛,猛地捕捉到了风雪中那个高大魁梧、犹如神明般归来的身影。
小丫头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凄厉尖叫!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小院前的死寂。
沈婉清那被冻得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颤,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当她彻底看清那个斜挎着老洋炮、满身风雪、犹如一头凶悍雪狼般大步走来的男人时。
两行滚烫的眼泪,瞬间冲破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她那冻得冰冷的脸颊,肆意流淌而下。
“小夜子……”
沈婉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虚弱到极点,却又蕴含着无尽情感的呢喃。
苏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猛地加快了脚步,顶着漫天的白毛风,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人面前。
然后,
伸出那双带着味和血腥气的粗糙大手。
一把,将这对浑身冰冷、颤抖不止的姐妹,死死地揉进了自己那宽厚、滚烫的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