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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冷……”

彻骨的寒冷,像是无数淬了毒的冰针,顺着千万个毛孔疯狂地往骨髓里扎。

苏夜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膛像是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没有前世那洁白冰冷的病房,也没有令人窒息的心电图蜂鸣声。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发黄报纸的破败棚顶,以及一盏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昏黄白炽灯。

“我没死?”

苏夜难以置信地伸出双手,那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粗糙、有力,指节处带着常年农活留下的冻疮,而不是前世那双布满老年斑、枯槁如树皮的双手。

他猛地从硬邦邦的土炕上坐起,破旧的烂棉絮从身上滑落,刺骨的穿堂风瞬间夺走了他体表仅存的温度。

长白山脚下的寒风,像是厉鬼的哀嚎,疯狂地撕扯着单薄的木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墙壁上,挂着一本被撕得只剩下薄薄几页的老黄历。

红色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痛了他的双眼——【1979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1979年……腊月二十三?”

苏夜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期,眼底瞬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与……极致的恐惧。

如果这是1979年的腊月二十三,那今晚……

“呼——呼——”

窗外的暴风雪越发肆虐,这场号称长白山十年难遇的“白毛风”,能在一夜之间将一头成年的野猪活活冻成冰雕。

苏夜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前世那段被他深埋在心底、犹如梦魇般折磨了他整整四十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也是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小年夜。

隔壁的大嫂沈婉清,带着她年仅十八岁的妹妹沈如画,敲响了这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当时的苏夜,因为害怕村里人的流言蜚语,更因为家里那仅剩的小半袋苞米面,选择了死死捂住耳朵,躲在被窝里装睡。

他没开门。

他像个懦夫一样,听着门外的敲门声从急促变得微弱,听着女人的哀求声最终被风雪彻底吞噬。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歇。

当苏夜推开门时,在村口那座四面漏风的山神破庙里,看到了两座紧紧抱在一起的冰雕。

沈婉清死了。

她将身上唯一一件稍微厚实的破棉袄裹在了妹妹身上,自己则冻得浑身发紫,僵硬的双手至死都维持着护住妹妹的姿势。

而沈如画,那个往里总是怯生生喊他“夜哥”的清瘦女孩,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的十手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断裂——那是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试图扒开破庙那扇朽木门求生所留下的痕迹。

“苏雷大哥是为了救我才被倒塌的红松砸死的……可我,却活活死了他的遗孀……”

苏夜的双眼瞬间变得猩红,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啪!”

他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仄的土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辣的疼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老天爷竟然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回到了这个让他悔恨终生的节点!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雪扯碎的敲门声,从外屋的木门处传来。

苏夜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来了!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夜子……夜子你睡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颤抖到了极点的声音。

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卑微与绝望,像是被到悬崖边缘的母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那是大嫂沈婉清的声音。

沈婉清今年三十八岁,自从苏夜的大哥苏雷在林场出事后,她便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重担。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一个绝户的寡妇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在这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村头的地痞王保成不知道多少次半夜去踹她家的门,村里的长舌妇更是把各种难听的脏水往她身上泼。

但她从来没低过头。

可今晚,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妹妹饿死在这个小年夜,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站在了小叔子的门前。

“姐……我好冷……我好饿……”

紧接着,另一个细若游丝的呜咽声传来,那是沈如画的声音。

十八岁的少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瘦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牙齿打架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画画乖,再忍忍,夜子一定会开门的……他大哥生前最疼他了,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沈婉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她用力地拍打着门板,“咚咚咚”的声音在暴风雪中显得如此凄凉。

“夜子!嫂子求你了!你开开门啊!”

“家里一点吃的都没了,画画已经两天没进食了,她还在发高烧,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嫂子不要多,只要一把……就一把苞米面!嫂子给你跪下了!”

扑通。

门外传来膝盖砸在冰雪上的沉闷声响。

站在屋内的苏夜,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前世的自责与今生的心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直冲脑门的狂暴情绪。

去他妈的流言蜚语!

去他妈的粮食不够!

上一世,他是个自私到极点的畜生,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惨死在风雪中。

这一世,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再从他手里夺走她们!

“砰!”

苏夜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如同一头暴怒的猎豹般冲向外屋。

门外,沈婉清绝望地瘫坐在雪地里。

刺骨的暴雪已经在她的肩头堆积了厚厚一层,她那张原本风韵犹存的脸庞此刻冻得青紫,毫无血色。

在她怀里,沈如画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少女像一只濒死的幼猫,蜷缩在姐姐怀里,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嘴唇透着毫无生气的死白。

“没用的……姐……夜哥不会开门的……”

沈如画虚弱地摇了摇头,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瞬间在脸颊上冻成了冰珠,“村长媳妇说……我们是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闭嘴!不许瞎说!”

沈婉清死死地抱着妹妹,用自己微弱的体温试图去温暖她,“你夜哥不是那种人!他只是睡着了……对,他只是睡着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沈婉清的眼神却已经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院子,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之火,正在被风雪无情地浇灭。

是啊,现在的粮食多金贵。

各家各户都在勒紧裤腰带熬冬,谁会愿意把救命的口粮分给两个外人?更何况,还是两个背着“克夫”骂名的女人。

“走吧,画画……姐带你去山神庙对付一宿……”

沈婉清惨然一笑,摇晃着想要站起身,却因为双腿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再次重重地跌倒在雪地里。

就在她彻底绝望,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瞬间——

“吱嘎——!!!”

一阵极其刺耳的木轴摩擦声骤然响起!

那扇紧闭了许久、被风雪冻得死死的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以极其粗暴的力量,轰然拽开!

狂风瞬间掀起了屋内的门帘,卷着漫天的飞雪涌入屋内。

沈婉清惊愕地抬起头,布满风雪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出,将他在雪地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夜站在门口,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雪地里那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犹如乞丐般凄惨的女人。

活着……她们还活着!

前世那两具冰冷的尸体,终于在这一刻,与眼前鲜活的人影重合在了一起。

“夜……夜子?”

沈婉清满眼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你……你没睡?”

“夜哥……”沈如画也费力地睁开眼睛,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姐姐怀里缩了缩。

苏夜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只是迈开步子,大步走进了没过脚踝的积雪中。

“夜子,嫂子知道你也不容易,嫂子不白借你的粮!”

看着大步走来的苏夜,沈婉清以为他要赶人,急得眼泪直流,“等开春了,嫂子去林场给你做苦工!嫂子给你洗衣服做饭!你让嫂子什么都行!”

“只要你给画画一口吃的……哪怕是一口刷锅水也行啊!”

沈婉清一边哭喊着,一边艰难地在雪地里磕头。

“闭嘴。”

苏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走到沈婉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妹妹放弃了一切尊严的女人。

“人类公约……不是,这他妈是我的家规!”

苏夜猛地咬紧牙关,一把抓住了沈婉清的胳膊,那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让沈婉清浑身一颤。

“既然进了这个院子,只要我苏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你们饿死!”

沈婉清愣住了。

沈如画也愣住了。

在她们惊愕的目光中,苏夜毫不犹豫地弯下腰,一手一个,直接将冻得僵硬的沈婉清和沈如画从雪地里强行拽了起来!

“外边风大……”

苏夜的双眼紧紧盯着沈婉清那张错愕的脸,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深深的心痛。

“大嫂,带着如画……”

“进屋,上炕!”

砰!

伴随着苏夜将两人拉进屋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重重地踹上。

将那漫天呼啸的暴风雪,将前世那所有的悲剧与绝望,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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