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孙同志和邢霄要出门,邢凌也换了外出的衣服,看样子是去单位,
温妍在厨房收拾,听到邢霄在门口对邢凌说:“腿真没事了?看着是下楼利索不少。”
“嗯,” 邢凌的回答永远言简意赅。
“行,你自己有数,” 邢霄拍拍他,又朝厨房方向扬了扬声音,“小温,我们出去了。”
“路上慢走,” 温妍擦着手从厨房探出个头。
孙同志对她点点头,说道:“小温,你今天去楼上把邢宵跟我的房间简单打扫一下。”
“好的,孙同志。”
邢霄则笑着挥挥手,
邢凌……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挺拔,脚步稳当,
只有关门时带起的一阵微冷的风,卷了进来内。
家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面对邢凌一个人,和面对他的一家人,感觉还是不同,那种无形的被审视的压力,悄然褪去。
她挽起袖子,开始一天例行的打扫,
屋里多了两个人住,痕迹也明显。
邢霄的房间还算整齐,烟灰缸里有燃尽的烟蒂,桌上摊着本书,她收拾净,把书合好放齐,
孙同志的房间简洁得几乎看不出有人住过,只有枕头上几落发,显示着主人昨晚的停留。
经过邢凌房门口时,她本就不需要停留的,
他的房间是她不需要,也绝不踏入的领域,
但今天,房门罕见地虚掩着一条缝,大概是他早上走得急,没关严。
温妍下意识地停下,目光从门缝里掠过,
房间很大,但异常简洁,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床上是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被子,书桌上文件摞得整齐,钢笔和笔记本规矩地放在右上角,
窗帘拉开了一半,冷清,规整,一丝不苟,就像他这个人。
她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下了楼。
下午得了空,她惦记着王姐说的刘,
揣上票和钱,又把那袋棉花仔细包好,按着王姐说的地址找了过去。
刘住在一个小院里,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老花镜,坐在窗下的阳光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什么,
听温妍说明来意,她接过布票和棉花,摸了摸,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温妍的身量。
“姑娘想做件棉袄?” 刘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
“嗯,之前的太薄了,” 温妍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布票不多,您看够做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厚实暖和就行。”
刘又看看她纤细的手腕和脖颈,眼里有了点笑意,
“年纪轻做件合身的,穿着精神,棉花不错,够絮一件厚实的,你放心,给你做得板正又暖和。”
“谢谢!” 温妍眼睛弯了起来,梨涡浅浅的,“工钱……,”
“我这边手工费是一块钱,” 刘又问,“姑娘是南方人吧?听口音像,”
“是,南边来的。”
“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 刘叹了口气,没多问,拿起软尺,
“来,给你量量尺寸,保准合身。”
温妍乖乖站着,任由刘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刘动作很专业,很快量好,记在纸上。
“行了,过个三四天你来瞧瞧,应该差不多了,” 刘把记着尺寸的纸和布票棉花收好。
能得到一件新棉衣,不用挨冻,温妍心里松快不少。
回去的路上,脚步都透着轻快,
快到家属院门口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正从另一边走来。
是邢凌,
他今天回来得似乎比平时早一些,
他也看到了她,脚步未停,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随即移开,依旧没什么表情。
温妍因为能做新衣服,心里那点感激和雀跃还没散尽,
看见人,下意识就扬起了笑脸,声音也带着不自知的轻快:“邢同志,你回来啦。”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像盛着碎光,嘴角两个小梨涡甜得像浸了蜜,
那笑容毫无防备,净又明亮,在冬下午略显灰蒙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邢凌脚步变得慢了一下,他看过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过她低头安静的样子,
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迎面走来,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小欢喜的笑容,倏地撞进他眼里,让他有瞬间的怔忪。
“嗯,” 他听到自己应了一声,
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最后落在她因为快步走而有些散落的一缕鬓发上,
那缕发丝软软地贴着她白皙的耳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移开视线,率先迈步进了院子,
温妍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心里那点小高兴让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拉开距离,
她甚至没话找话,甜甜的说:“我今天拿买的棉花去做衣服了,能做件厚实的,谢谢您呀,邢同志,”
“嗯,” 邢凌又应了一声,这次语气听起来平常了些,
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稳,似乎有意无意,配合着她稍小的步伐。
两人前一后,直到进了楼,
邢凌停下脚步,侧身,目光落在她依然带着浅笑的脸上,开口道:“晚上不用做太多菜。”
“啊?哦,好的,” 温妍连忙点头,
邢凌补充一句:“晚上他不回来吃。”
“……,” 温妍眨眨眼,这才明白过来,
是让她不用准备邢霄那份,
“我母亲可能晚回。”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温妍站在客厅里,所以……意思是,
晚上大概率只有他们两个吃饭?他特意告诉她这个?
那挺好的哎,煮两个人饭要简单的多了,
从厨房菜篮里拿出今天特意留下的红薯,又去厨房碗柜角落,找出一个更小些洗得净净的果酱瓶子,
这是她前两天收拾时发现的,大概是以前装什么的,瓶身圆润,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接了半瓶清水,指尖沾上一点看不见的沁凉,迅速在水面上点了点,
她把红薯圆胖的一头朝下,稳稳地坐在瓶口,让底部刚刚好接触到水面。
把瓶子放在月季红旁边,一高一矮,也有种别样的生气。
忙完这个,心思又转到别处,
孙同志工作忙,天又冷,虽说看着身体硬朗,可女人到底需要仔细保养,
她记得之前收拾厨房底下的小储物柜时,看到过一些东西,是别人送来的,品质都很好。
她蹲下身,拉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收拾得整齐,
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找到了一包颗颗饱满颜色暗红的枣,旁边还有用剩一半颜色纯正的红糖。
她捡出几颗红枣,细心洗净,又切了两片老姜,刮了皮,
小锅洗净,接上清水,把红枣、姜片和掰下的一小块红糖放进去,慢慢放在炉子上。
火调到最小,不一会儿,水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泡,慢慢煮的红糖汤味道是绵甜的,
汤熬得差不多了,她熄了火,盖着盖子让它用余温继续焖着,
这时才想起,今天送来的报纸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忘了收。
她擦擦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楼梯转角的一盏小壁灯散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走过去把大灯打开,晚上打算做个腊肉焖笋,需要小火慢煨,得看着点火候,有点事情做,时间也好打发些。
,拿起报纸,在靠近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一抬眼就能瞥见炉灶上的砂锅,侧耳也能听到锅里细微的声响。
报纸是《群众报》,头版是些时政要闻,
她对这些不算太懂,但看得认真,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偶尔看到感兴趣的段落,会不自觉地轻轻歪一下头,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看久了,眼睛有点酸,她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眼角,动作自然又带着点娇憨的倦意。
她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客厅挨着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挺拔沉默的身影,
邢凌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大概是从书房出来,准备下楼,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却因为坐姿,勾勒出一段纤细而柔软的腰线。
她低着头,颈后的碎发柔顺地贴着白皙的皮肤,在壁灯光晕下,泛着缎子般细腻的光泽,
看得报纸专注,微微蹙着眉,指尖卷着报纸的一角,慢慢捻动,
偶尔,她会极轻地念出一个词,声音低软含糊,
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显得有点小,有点单薄,却又奇异地吸引人目光。
直到厨房里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是腊肉锅里的汤汁滚得太急,轻微地溢了出来,碰到炉火发出的声音。
温妍猛地回过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报纸都差点从手里滑落,
“哎呀!”她低低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别的,丢下报纸就小跑着冲进了厨房,手忙脚乱地去调整炉火。
晚上这顿饭,温妍是用了心的,
腊肉焖笋咸香下饭,特意多放了两片肥瘦相间的,焖得油脂透亮,笋吸饱了汤汁,嚼着满口生香。
清炒了一碟嫩生生的豌豆苗,是她在市场角落好不容易寻见的,
最费工夫的是一锅白色的鲫鱼豆腐汤,鱼煎得金黄,加了滚水足足熬了小半个钟头,
汤色浓白像牛,撒上碧绿的葱花,还蒸了一碗金灿灿的鸡蛋羹,滑嫩得筷子一碰就颤巍巍的。
原本说好不回来的邢霄,现在吃得头也不抬,连说“比食堂大师傅强”,
孙元珊也回来的早了一会儿,也明显多动了筷子,尤其那碗鱼汤,喝了大半碗,
她吃饭姿势优雅,话不多,但目光偶尔掠过桌面,
又掠过安静给她端来的红枣红糖糖水,会多看两眼。
吃到一半,孙元珊放下汤勺,像是随口问道:“小温,你们南边家里,平时也这么吃?菜式挺多。”
温妍正在厨房低头小口吃着饭,闻言抬起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没那么好,通常就一个青菜,一个汤,或者有点咸菜就对付了,”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
“我来这儿以后,想着邢同志腿伤着,多吃点不一样的,补补身子,可能好得快些,”
她说得自然,没刻意讨好,只是陈述一个简单想法,拿人工资,得把人照顾好,尤其是伤患。
孙元珊“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吃饭,
但心里那杆秤,又悄悄往满意那头沉了沉。
这姑娘,和之前那些确实不一样,
之前来的,要么手脚不净,眼神乱瞟,要么大大咧咧,私人物品乱放,
有炒着菜还能腾出手捋头发,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个更离谱的,洗完的贴身衣服,就那么大剌剌晾在后院,跟他们一家子的混在一起,
眼前这个,模样是扎眼了点,皮肤白,眼睛水灵,身段也好看,
可人收拾得利索,指甲缝净净,头发永远梳得整齐,
做饭时还用块旧丝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怕掉头发进去。
她的东西,从不见出现在客厅或其他不该出现的地方,
家里总是窗明几净,地板拖过没有水腥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肥皂和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
最重要的是,儿子没提要赶人,
这都快一个月了,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代,话都没多一句,这样情况很好。
儿子那倔脾气和冷性子,她是知道的,能容忍一个外人住进来这么久,本身就不寻常,
除非……这人确实让他挑不出错,甚至还有点用。
今晚这汤,她也喝着舒坦,
女人到了年纪,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不适。
这碗热腾腾糖水下肚,晚上睡觉时,竟觉得手脚不似往冰凉,小腹处也暖洋洋的,
老邢远在南边,她独守空床惯了,今夜却难得手脚是暖喝的,夜深人静时,她起身给老邢回了封信,
想着不久后自己或许也得南下一趟,老大邢霄要带队练兵,
老二邢凌这腿要是好利索了,估计在家也待不长,到时候,这偌大房子又得空着。
或许……可以把这小姑娘带上?小温做饭手艺确实不错,
这念头一闪而过。
她摇头,想远了,
眼下,这姑娘的身份还是个问题,老顾带来的人,底细是查过的,报告就压在抽屉里,
确实是个可怜孩子,被继父着嫁老男人换彩礼,逃出来的,
身世清白,没乱七八糟的关系,人也本分,手脚勤快。
就是……长得太好了些,
留在邢家,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