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凛,你最好祈祷,三天后的放榜之,这榜单上真的能有你说的那种人。”
皇帝的这句冰冷警告,依然在纪凛的耳边回荡。
时间飞逝。
这场让天下学子鬼哭狼嚎的科举,终于在无尽的绝望与哀嚎中落下了帷幕。
三天后的清晨。
长安城的天空还飘着零星的雪花,但礼部贡院外的青石板长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放榜了!放榜了!”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鸣锣开道声,几名身穿皂衣的礼部衙役,手捧着一卷长长的皇榜,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像炸了锅的沸水,疯狂地向前涌动。
无数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仗着身边有膀大腰圆的家丁开路,强行挤到了红墙的最前面。
“都给本少爷让开!瞎了你们的狗眼,别踩脏了本少爷的蜀锦靴子!”
崔玉郎被几个家丁死死护在中间,伸长了脖子,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卷即将张贴的皇榜。
这两天,他简直是度如年,连做梦都是那句见鬼的“寡人好色”。
“崔兄,别急,咱们虽然答得不好,但那群寒门泥腿子肯定连字都看不懂。”
王敬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苍白,但依然死鸭子嘴硬。
“法不责众,只要大家都做不出来,这录取名额,最后还不是得按家世背景来分?”
听到王敬直这番自欺欺人的分析,周围的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仿佛抓住了一救命稻草。
“王少爷说得对!我爹昨晚就去疏通关系了,这榜单上,肯定还是咱们五姓七望的天下!”
就在他们互相吹捧、自我安慰的时候。
“刷啦——”
衙役们将刷满厚厚浆糊的皇榜,平平整整地贴在了巨大的红墙上。
一百个用浓墨书写的名字,犹如一百颗炸雷,瞬间在人群中引爆。
“快!快帮本少爷找找,我在第几名!”
崔玉郎激动得浑身发抖,指挥着身边的家丁在榜单上疯狂搜索。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原本喧闹冲天的红墙下,声音竟然越来越小,最后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崔玉郎的眼睛从榜首一直扫到榜尾,来来看了整整三遍。
没有。
没有“博陵崔氏”。
没有“崔玉郎”这三个字。
不仅是他,旁边王敬直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般惨白。
“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
王敬直像疯了一样,手指在皇榜上疯狂地点戳着。
“怎么可能?怎么连一个我们五姓七望的名字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原本应该被世家大族全盘垄断的录取榜单,此刻上面写的,全是一个个他们听都没听过的陌生名字。
什么李二牛,什么张铁柱……
这些一看就是乡野村夫的粗鄙名字,竟然堂而皇之地挤进了大唐最高级别的科举金榜!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崔玉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直接瘫倒在满是冰渣的泥水里。
华贵的蜀锦长袍沾满了污泥,他却浑然不觉。
“黑幕!这绝对有黑幕!”
崔玉郎双手捶打着地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泼妇一样嘶哑地嚎叫起来。
“我博陵崔氏世代书香,怎么可能连一个上榜的都没有?这是礼部在故意针对我们!”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也都像丢了魂一样,一个个如丧考妣。
有的气得直跺脚,有的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还有的甚至拔出佩剑,想要冲上去把皇榜给撕了。
“反了!这天下反了!让一群连字都写不齐的泥腿子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吗!”
“我要去太极宫告御状!我要告那个姓纪的狗官!”
王敬直气急败坏地吼叫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卖茶小摊。
就在世家子弟们陷入集体破防的疯狂时。
人群的最外围,却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声。
那是一群穿着破旧布衣、甚至还有些人打着赤脚的寒门学子。
他们平时连靠近红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垫着脚尖往里看。
“中……中了!我中了第七十五名!”
一个看起来瘦骨嶙峋的寒门书生,突然爆发出一声猪般的尖叫。
他激动得一把扯烂了自己身上的破棉袄,不顾一切地冲着皇城的方向跪了下去。
“苍天有眼啊!我老李家祖宗显灵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也中了!我竟然也中了!”
“这怪题,真的没有看家世,全凭咱们自己写出来的策论啊!”
寒门学子们互相拥抱,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被压抑了数百年的阶级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们没有想到,那个被世家子弟骂得狗血淋头的纪大人,竟然真的给了他们一个绝对公平的舞台!
只要脑子够活泛,只要能想通截搭题里的逻辑。
泥腿子,也能跃龙门!
“大家快看!”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榜首……那是谁的名字?”
所有的目光,瞬间顺着那颤抖的手指,集中在了皇榜最高处、用朱砂圈出来的那个名字上。
会元。
大唐科举的第一名。
陈青云!
看到这个名字,原本还在哭闹的崔玉郎猛地止住了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盯着那个名字,嘴唇都在直哆嗦。
“陈青云……那个连借阅馆的门槛都跨不进去的穷酸书生?”
“他竟然……拿了榜首?!”
这个认知,比他自己落榜还要让他感到屈辱和绝望。
五姓七望耗费无数钱财,请大儒、买真题、押考点。
最后竟然被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寒门废物给踩在了脚下?
这简直是把世家门阀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不……这不可能!他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能解开那道变态的截搭题!”
王敬直疯了一样冲向红墙,试图从榜单上找出一丝舞弊的破绽。
就在这时,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纪凛身穿绯色官服,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带着一抹冷酷而嘲弄的笑意,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胖主事钱有福。
钱有福的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考卷副本。
“觉得不服气是吗?”
纪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气急败坏的世家子弟,声音冰冷刺骨。
“那本官就让你们看看,你们眼里的‘泥腿子’,写出来的文章,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惊才绝艳!”
纪凛一把从钱有福手里抓起榜首陈青云的考卷,用力抖开,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老钱,把这篇策论,大声地给我念出来!”
“让这群自诩天之骄子的废物听听,什么叫做真正的治国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