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这句看似随意的反问,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精准地咬向了纪凛的软肋。
贡院前院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是啊,题目出得再神妙,如果天下几千个举人没一个能答出来,那这科举不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魏征听到这话,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恢复了血色。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地直拍大腿。
“辅机兄言之有理!若这满场考生全都交了白卷,岂不是证明这题目本就是强人所难!”
面对长孙无忌的刁难,纪凛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扇紧锁的大铁门。
“长孙大人多虑了。这套截搭题,防的是死记硬背的庸才,可防不住真正会思考的聪明人。”
纪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考场之内,不仅有人能答出来。”
“而且答出来的,一定是被世家大族打压了数百年的寒门学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王敬直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听到这话,气得疯狂冷笑。
“寒门?就凭那些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的泥腿子?”
“纪凛,你不仅是个疯子,你还是个蠢货!等放榜那天,我看你怎么死!”
没有理会王敬直的犬吠,他看着纪凛那张毫无惧色的侧脸,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他太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了。
一把能替他劈开世家门阀铁幕的刀!
长孙无忌将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政治家,长孙无忌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皇帝妹夫了。
骨子里是个赌徒,他渴望打破旧有规则,渴望将权力完全集中在自己手中。
而纪凛出的这套截搭题,看似是一场科举的闹剧。
但实际上,它动摇的是五姓七望几百年来最核心的基——文化垄断权!
一旦这种不需要死记硬背、只看重逻辑应变的考法被确立为大唐的国策。
那么世家大族藏书万卷的底蕴,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长孙无忌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甚至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虽然是关陇集团的代表,和山东的五姓七望有些不对付。
但他毕竟也是门阀权贵阶层的一员。
如果今天任由纪凛把这规矩改了,那明天,这把名为“截搭题”的刀,会不会砍向他们关陇门阀?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凑到了的身边。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陛下,纪大人这心思,不可谓不奇巧啊。”
长孙无忌表面上是在夸赞,但那双老鼠眼里却闪烁着危险的精光。
“不过,微臣在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如此刁钻狠辣的破局之法……”
“甚至将圣人言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能用无懈可击的逻辑驳倒满朝大儒。”
长孙无忌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有时间去消化这些话里的深意。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身穿绯色官服的年轻人。
“陛下,此子今年不过弱冠之年吧?”
“如此年轻,心思便这般深沉狠辣,若是稍加培养,后必成大器。”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只是……这样一把锋利无匹的妖刀,若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刀鞘去约束。”
“微臣只怕,后这把刀,会伤了拿刀的人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堪称是朝堂进谗言的教科书。
他没有直接骂纪凛,反而是在夸纪凛聪明、厉害。
但正是这种夸赞,却在无形中给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心思深沉、行事狠辣、难以驾驭。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三个词,往往就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听出了大舅哥的话外之音。
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纪凛的身上。
长孙无忌说得没错,这个纪凛,确实太妖孽了。
妖孽到连他这个千古一帝,都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心惊。
一个五品郎中,面对皇帝的屠刀面不改色,面对满朝文武的围攻谈笑风生。
这种城府和胆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官员的范畴。
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欣赏,有戒备,也有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辅机啊,你的担忧,朕心里有数。”
没有转头,声音低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是不是忘了,朕,可是连这天下都能驯服的人。”
“一把好刀,只要握在朕的手里,它就只能替朕斩妖除魔。”
的嘴角勾起一抹霸气睥睨的冷笑。
他想要削弱世家的渴望,终究还是压倒了对纪凛这把妖刀的忌惮。
世家门阀就像是附骨之疽,吸食着大唐的血液。
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撕开一个口子,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借口了。
长孙无忌听到这番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
今天这科举的规矩,算是彻底被纪凛这个疯子给改写了。
长孙无忌退后半步,不再多言,只是看向纪凛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如临大敌的凝重。
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将心中的杂念抛开。
他大步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世家子弟。
又看了一眼被铁锁死死锁住的考场大门。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将那把一直提在手里的御用横刀,猛地回了刀鞘之中。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魏征和孔颖达等人,声音洪亮如钟。
“传朕旨意!”
“本次科举,礼部官员尽职尽责,所出考题,深合朕意!”
这句“深合朕意”一出,等于彻底给这场闹剧定下了基调。
王敬直听到这话,双眼一翻,直接气得晕死了过去。
魏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考场规矩,任何人不得违背!不到交卷时辰,谁敢踏出贡院半步,格勿论!”
大袖一挥,展现出了千古一帝的绝对霸道。
“朕就在太极宫里,等着看这满场的学子中,到底能给朕考出个什么名堂来!”
说罢,转身大步朝着停在门外的御马走去。
百骑司精锐迅速收刀入鞘,如同黑色的水般跟在皇帝身后。
经过纪凛身边时,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复杂眼神,深深地看了纪凛一眼。
那眼神中,有警告,有期许,更有一种看待猎物般的掌控欲。
“纪凛,你最好祈祷,三天后的放榜之,这榜单上真的能有你说的那种人。”
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帝王威压。
“否则,你这颗项上人头,朕会亲自派人来取。”
言罢,翻身上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绝尘而去。
纪凛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
“项上人头?陛下,您还是先准备好给寒门子弟封官的圣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