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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6

铁锤蹲在门槛外面,两百多斤的铁疙瘩缩成一团,拿袖子死命捂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周大力靠在墙底下,仰头看着漏风的屋顶,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清禾慢慢松开贴在桶壁上的双手。

她撑着桶沿站稳,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第一步。”

她冲着桶里的人扬了扬下巴。

霍烬转回头。

他的眼眶泛着红,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清禾,嗓子里挤出一个粗糙的、带着沙哑磨损感的字。

“嗯。”

秦正阳用力擤了两把鼻涕,深呼吸了好几回才把自己的情绪压住。

“别高兴太早。”

老头把断成两截的木棍从药水里捞出来扔掉。

“第一次药浴只是把最粗的那条主脉凿开了个口子,离完全恢复差得很远。”

秦正阳掰着手指头算。

“至少还得十次药浴,每次间隔三天,配合针灸推。”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药浴期间有三条硬规矩。”

“第一,不能受寒。他这经脉刚打开一条缝,寒气灌进去直接功亏一篑。”

“第二,不能动武。上回他踹人那一脚我听说了,再来一次经脉当场就得炸。”

“第三,不能有剧烈的情绪起伏。气血一乱,药力的走向就全偏了。”

秦正阳摇了摇头。

“这三条在这鬼地方,哪条都他娘的难办。”

林清禾把话听进去了。

不能受寒、不能动武、不能激动。

在这个四面漏风、恶霸横行、随时可能出事的雁门镇。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风雪。

“药浴的事往后由我盯着。”

“外头的麻烦,也归我。”

秦正阳收拾药箱准备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停住脚,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丫头。”

“他身上那股寒毒不是天生的,是人为灌进去的。下毒的人手法毒辣。”

“能做出这种事的,整个大魏朝廷不超过三个人。”

老头裹紧破袍子,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口。

屋里只剩下药水冷却后发出的轻微“嗤嗤”声。

霍烬靠在木桶壁上,闭着眼。

林清禾走到灶台边翻出一块净的粗布,丢进旁边另一锅温水里泡了泡,拧后递过去。

“擦擦脸,你现在这样跟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差不多。”

霍烬接过粗布。

擦脸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擦到那道刀疤的位置,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下去。

窗外的铁锤还在门槛上坐着抹眼泪,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药浴后的第二天。

霍烬被秦正阳勒令躺在炕上不许动弹。

铁锤裹着破袄在院门口劈柴。

周大力蹲在灶间收拾昨天药浴用过的大木桶。

林清禾在屋后荒地边给通脉草追了一轮异能。

回来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

一进巷口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隔壁孙大娘家的门关得死紧,平时爱在墙头聊天的赵婶钱嫂连影子都看不着。

空旷的巷子里只有风声。

林清禾加快脚步。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嚣张的叫骂声。

“老子今天奉了军镇的令来征粮!少他娘的废话!”

林清禾一脚踢开那扇半挂着的烂木门。

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

全是右营的兵卒,手里拿着刀的拿刀,扛棍的扛棍。

周铁柱站在最中间。

他的右手已经拆了夹板,但五指还是弯曲的,明显没长好。

左手按在腰刀上,脸上的表情又狂又狠。

铁锤被四个兵卒围在院子角落里。

他手里那把开山斧被人用长矛别住了,进退不得。

周大力被两个兵卒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巴动弹不了。

灶间门口的木架上,那些辛苦换回来的盐巴、棉布、铁器,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三筐红薯被人拖到院子中间,两个兵卒正往板车上搬。

“周铁柱,你什么?”

林清禾大步走进院子。

周铁柱转过身,看到她来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开嘴笑得更欢。

“来得正好!”

周铁柱扬起下巴。

“守备大人今天出营巡查去了,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来核查流放户的粮食存量。”

他拿那只弯着的右手指了指那几筐红薯。

“按军镇规矩,你们上缴的六成粮食远远不够数。这剩下的,全部没收充公!”

铁锤在角落里吼得脖子上的筋都蹦出来了。

“放你娘的屁!六成的粮食早就缴清了!管册的差头画了押盖了印的!你少在这睁着眼编瞎话!”

“闭嘴!”

一个兵卒抡起矛杆砸在铁锤的后背上。

铁锤闷哼一声,撑着膝盖没倒。

周铁柱踱着方步走到红薯筐前,一脚踢翻了最上面的那个。

红薯骨碌碌滚了一地。

“缴没缴清,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周铁柱蹲下身捡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上回你们那个死残废踹断了我兄弟三肋骨,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他把红薯往地上一摔,碎成几瓣。

“今天不光要粮食。那二十亩地的田契,也给我交出来。”

林清禾从门口走到院子正中间。

十几个兵卒的刀口对着她,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田契上盖着你自己的印,白纸黑字写的三成。你现在说要六成、八成、全部没收——你到底是来征粮的,还是来抢劫的?”

周铁柱腾地站起来。

“老子在右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一个流放的罪女还敢跟我顶嘴!”

他伸手就往林清禾的领子上抓。

五指还没碰到布料。

林清禾侧身一闪,右手反扣上他的前臂,手指精准地卡进筋腱之间,往后一拧。

“啊——”

周铁柱吃痛弯腰,身体被迫跟着手臂的方向偏转。

与此同时,林清禾脚下的泥地里,几枯草的系在异能的催发下疯狂膨胀。

草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缠住了周铁柱的左脚踝和右小腿。

周铁柱下盘一空,两百斤的身板直接面朝下砸在地上。

摔得满嘴泥。

林清禾抬脚踩上他的后背。

鞋底碾了碾。

“我已经缴了六成,多一粒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从这院子里搬走一颗红薯,明天我就去雁门关大营告你侵吞军户口粮。总兵大人的军法堂你想进去坐坐吗?”

周铁柱趴在地上左扭右扭,腿上那几枯草死死箍着他的脚踝,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们还愣着什么!给我上!把这个贱人拖开!”

几个兵卒互相看了看,有两个胆子大的端着矛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

正屋那扇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霍烬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没有吼叫,没有咆哮。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周铁柱。”

院子里的动静瞬间静下来。

那个声音粗糙、沙哑,带着磨砂质感,但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压得人口发紧。

“你信不信今天你踏进这院子一步,我让你全家去北狄修马厩。”

周铁柱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那股从正屋里飘出来的东西不是声音,是意。

他后脖颈上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一个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三年前。

北境之战。

他在军营里远远看过一个人。

那人骑在马上,浑身是血,手里的长刀卷了刃都还在砍。

凡是被他扫过的地方,不管是还是逃兵,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军营里的人叫那个人“活阎王”。

周铁柱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

他不敢再废话了。

“撤……撤!都他娘的给老子撤!”

兵卒们丢下手里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外跑。

有两个跑得急,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窜。

林清禾收回脚。

脚下那几枯草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泥土里。

周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泥巴来不及擦,连滚带爬地蹿出院门。

出了巷口,他才扶着墙站稳。

喘了好一阵粗气。

跟在后面的刘四凑上来。

“头儿,咱就这么走了?”

周铁柱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混着泥水甩在墙上。

他压低嗓门,声音又恨又怕。

“那个残废……他叫霍烬。”

刘四一脸茫然。

“他不是普通的流放犯。”

周铁柱咽了口唾沫。

“他是以前北境之狐霍将军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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