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子外头就有了动静。
林清禾正蹲在灶间把昨天换回来的粗盐分成小包。
孙大娘从墙头探进半个脑袋。
“大姑娘,不好了,你那位好堂姐奔着咱这巷子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娘们儿,走路鼻孔朝天的那个。”
林清禾把盐包塞进木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
“来了就来呗。”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林清婉走在前头,脸上的冻疮用了脂粉遮过,但遮得并不利索,两块红肿的皮肤还是露了出来。
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赵家给的碎花棉袄,不过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领口的兔毛也脏了两团。
柳姨娘跟在她后面,倒是打扮得齐整,红棉袄配了条油绿的腰带,头上的银簪子在头下晃得刺眼。
两人踏进院子,四下张望了一圈。
柳姨娘的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哟,昨天集上香了半条街的红薯饼就是这破地方烙出来的?”
林清婉没急着说话。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灶间门口堆着的那些物资上。
棉布、盐巴、铁器、种子。
码得整整齐齐。
林清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二妹妹。”
林清婉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脸。
“昨天集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如今可算是出息了。我这做堂姐的替你高兴啊。”
林清禾站在门口台阶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前。
没让路。
没请进去。
“高兴完了?高兴完了就回吧,我忙。”
林清婉笑容一僵。
柳姨娘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林姑娘这架子可够大的。你堂姐好心来探望你,你连门都不让进?”
“探望?”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林清婉那双裂了口子的旧棉鞋。
“上回探望带的是长了绿毛的霉馒头,这回探望带的是什么?空手?”
林清婉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甘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今天来是有正经事跟妹妹商量。”
林清婉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对着台阶上的林清禾。
“妹妹你这红薯种得好,全镇都在传。我想着咱们到底是一家子骨肉,能不能分些薯种给堂姐?赵家后院也有一小块空地,种上一些好歹能贴补口粮。”
“毕竟咱们是一家人嘛。”
林清婉说出“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几分,拿捏着一副情真意切的做派。
林清禾没有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堂姐。”
林清禾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校场分人那天,你抢着跪到赵文渊面前的时候,好像没跟我说过'咱们是一家人'这句话。”
林清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涨红。发青。发白。
三种颜色在短短两个呼吸之间轮换了一遍。
“你到底给不给?”
林清婉把嗓门拔高了半寸。
“种子我只有自己的份,多余的没有。”
林清禾语气定得死死的。
“堂姐要是觉得赵家后院那块地闲得慌,跟你那位好副尉去要种子。他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柳姨娘在后面撑不住了,叉着腰蹿上前一步。
“林清禾你别不识抬举!你堂姐好歹是嫡出的正经姑娘,开口跟你个庶出的讨几颗种子你还拿乔!”
“嫡出的正经姑娘在赵家洗了多少天衣裳了?”
林清禾扫了柳姨娘一眼。
“柳姨娘,你跑来这帮她说话,回去她替你洗袜子啊,还是替你倒夜壶啊?”
“你!”
柳姨娘气得脸都歪了,伸手就要指林清禾的鼻子。
铁锤从灶间门口横着了进来。
两百多斤的铁疙瘩往那一杵,跟堵墙似的挡在中间。
“哪只爪子敢往前伸,老子剁了腌咸菜。”
柳姨娘被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得后退了两步,一脚踩进院子里化开的泥坑,溅了半腿的黑水。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出轮椅碾过门槛的动静。
霍烬从正屋里推了出来。
他没说话。
只是把轮椅停在台阶上方,半张布满刀疤的脸正对着院子里的两个女人。
北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红褐色疤痕在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柳姨娘下意识地往林清婉身后缩了半步。
她在赵家后院再横,在这个男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从骨子里散出来的煞气,跟赵文渊那种文绉绉的做派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林清婉也退了一步。
她上辈子被这男人支配过的恐惧瞬间涌了上来,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门口挪。
“走吧堂姐。”
林清禾从台阶上走下来。
“别耽误我活了。你赵家的衣裳还堆着呢,回去晚了柳姨娘该罚你跪搓衣板了。”
林清婉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姨娘拉着她的袖子,两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门。
走出巷子拐了弯。
柳姨娘甩开林清婉的胳膊。
“没用的东西,让你过来讨个种子你都办不成!回去我怎么跟副尉大人交代!”
林清婉没理她。
她停在巷口的破墙下,冻疮溃烂的手指死死掐进自己的掌心。
不就是种了点红薯吗。
等赵文渊升了迁,她堂堂副尉夫人还稀罕这破玩意儿?
但这念头刚转了半圈,另一个想法猛地窜了出来。
赵文渊升迁?
她上辈子嫁给霍烬之后,亲眼看着那个男人从一个废人变成了雁门关的实权将领。
而赵文渊,谁管过他升没升迁?
记忆里一个关键的细节突然浮了上来。
前世霍烬是怎么站起来的?
有人给他弄到了一味极其罕见的药。
通脉草。
就是那个秦老医提过的通脉草。
林清婉猛地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向已经看不见的巷子深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通脉草……”
林清婉咬着被自己扯得开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
“前世那个药,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