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院子里的红薯终于分派完毕。
大半个军镇的底层军户都死死记住了这份救命的人情。
铁锤正拿着破扫帚大力清理满地的烂泥巴。
巷子口突然爆出一阵极度杂乱的靴子踩踏声。
伴随着几声极其粗野的呵斥。
“都给老子滚开!”
“挡了守备大人的路,直接扒了你们的皮!”
原本还在巷子里闲聊的军户们瞬间作鸟兽散。
十几个穿着厚重铁甲的持刀卫兵强行开道。
周铁柱左手按着腰间的半旧佩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臂依旧吊着木板。
走在人群正中间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
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墨绿色官服。
此人正是雁门镇守备,陈广义。
陈广义身旁跟着刚才那个穿灰布直裰的师爷赵进。
一行人浩浩荡荡跨进那个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铁锤立马把扫帚摔在地上。
反手摸向腰后别着的那把开山斧。
周大力紧张地缩在土墙底下。
林清禾从正屋跨出来,稳稳站在破台阶上。
霍烬的轮椅就停在她右手边。
陈广义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踱着方步转了一整圈。
视线死死锁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搬进地窖的十几筐大红薯上。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猛地睁圆。
暴露出极度贪婪的精光。
陈广义火速换上一副弥勒佛般的假笑脸。
“本官听说流放户里出了种植奇才。”
陈广义笑呵呵地望向林清禾。
“特意过来下访巡视一番。”
“这滴水成冰的大冷天,竟然能在这死地里种出这等高产的粮食。”
“实乃我大魏军镇之福啊。”
周铁柱在旁边迫不及待地大声接话。
“大人,我早就向您报备过这桩差事。”
“这二十亩荒田的契纸是我亲自签字批下去的。”
陈广义极为满意地点了点下巴。
他挪步到红薯筐前,抬脚踢了踢沉甸甸的木筐。
脸上的虚假笑容瞬间收敛得净净。
“军镇有军镇定下的铁规矩。”
陈广义转过身,用力挺了挺滚圆的肚子。
“无主荒田开垦,首茬产出本该上缴六成入库。”
“但如今正值严酷寒冬,边关戍卫将士严重缺粮少食。”
“本官身为本地守备,理当为前线将士们多做长远打算。”
陈广义伸出胖乎乎的八短手指。
“八成。”
“这些新鲜红薯,留下两成给你们自己熬粥度。”
“剩下的八成,立刻全部装车运到守备府的大粮仓里去。”
此话一出。
铁锤直接拔出了开山斧。
“放你娘的连环狗臭屁!”
铁锤额头青筋暴起。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般青天白抢劫的!”
“谁敢动这些口粮,先问问老子手里的硬斧头答不答应!”
十几个卫兵立刻抽出长刀,把铁锤死死围在中间。
周铁柱躲在卫兵身后疯狂冷笑。
“不知死活的贱皮子!”
“在守备大人面前也敢亮刀子!”
林清禾抱着胳膊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
她完全没有张嘴争辩的打算。
她低头瞥了轮椅里的霍烬一眼。
霍烬修长的粗糙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
他缓慢地扬起头颅。
视线越过那排拿着刀的铁甲卫兵,直直刺向陈广义。
“陈守备。”
霍烬的嗓音极为粗糙发哑,透着砂纸打磨过的严重磨损感。
语气里透着天然的压迫力。
“大魏军律第六卷第十二条白纸黑字写着。”
“凡流放罪户开垦边城荒地,首年上缴两成,次年上缴四成,最高定额绝不得超过六成。”
霍烬双手压住车轮,强行往前近了半尺。
“地方镇守将领绝对无权私自向上加征。”
“怎么?”
“陈守备这是觉得大魏朝堂的军律,管不到你这小小的雁门镇头上了?”
陈广义脸上的横肉一僵。
他做梦也没料到一个流放的破落户,居然能把偏门军律背得只字不差。
师爷赵进赶紧垫脚凑到陈广义耳边。
“大人,这人明显是个极懂门道的狠刺头。”
陈广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少拿烂在书本里的军律来压迫本官!”
“在这方圆百里,本官的号令就是唯一的王法!”
霍烬压没被这句虚张声势的狠话镇住。
他突然伸手从怀里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节。
“雁门关总兵何震。”
“此人脾气极度火爆,平生最恨手底下的军官借机中饱私囊。”
霍烬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极具分量的名字。
“若是让他打听到,雁门镇守备打着救济边关将士的虚假旗号,强行吞没流放罪户保命的口粮。”
“陈守备不如猜猜,何将军那把开刃的斩马刀,会不会直接劈在你的胖脖子上?”
陈广义浑身的肥肉极度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何震!
那可是个一言不合就真敢在军营里大开戒的活阎王。
陈广义在总兵跟前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这毁容的残废怎么敢直呼何大将军的本名,且语气如此熟稔?
院子里陷入了落针可闻的长久对峙。
周铁柱急得直跳脚。
“大人,千万别听这死残废在这信口雌黄吓唬人!”
陈广义反手就是一记极重的耳光。
清脆地扇在周铁柱的糙脸上。
周铁柱被打得原地踉跄转了半圈,捂着脸满眼惊恐。
“混账糊涂东西!”
陈广义咬碎了牙。
“本官向来体恤底下的百姓,哪张嘴说过要强抢强扣了!”
陈广义借着台阶顺势换回那副假笑面孔。
他硬生生挤出一点难看的笑意盯着霍烬。
“既然大魏军律有严明规定,那就严格按照六成的死规矩办!”
“过几本官再派板车来拉走这六成的入库粮食!”
陈广义猛地一甩油腻的宽大袖口。
“全军回府!”
一群卫兵跟着陈广义灰溜溜地倒退出破落小院。
走出三条街巷后。
陈广义的胖脸彻底阴沉成一滩黑水。
师爷赵进紧跟两步压低嗓门。
“大人,刚才院子里那个坐烂轮椅的残废男人,实在深藏不露。”
“他身上那股子见惯生死的伐气,比咱们右营里拼过十年的精锐老兵还要沉重得多。”
陈广义疯狂回想着霍烬直呼何震名字时那冷淡的口吻。
那种居高临下、毫不顾忌任何后果的狂妄态度。
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罪犯能装得出来的底气。
“立刻派所有探子去给我细查。”
陈广义死死咬着后槽牙。
“这批从京城新发配来的流放犯名单名册,给我从头到尾翻个底朝天!”
“务必查清那个毁了半张脸的死残废,到底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骇人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