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静心崖。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纱幔,笼罩着整片后山,微凉的山风掠过崖边古木,枝叶簌簌轻响,伴着几声清脆鸟鸣,勾勒出一派悠然闲适的晨景。暖玉躺榻之上,林玄枕着蓬松的云丝枕,半裹轻薄灵纹披风,整个人懒懒散散斜倚着,先天懒道体自行缓缓运转,天地间飘散的灵气化作丝丝缕缕的柔风,顺着周身毛孔温顺涌入体内,悄无声息打磨着通玄境中期的修为基。
他手边摆着一只剔透白玉果盘,盛放着云清菡一早命执事送来的各色灵果,旁边玉壶温着灵泉冲泡的云雾仙茶,鼻尖萦绕安神沉香淡淡的清润气息,睡醒了就抿口热茶,咬一口清甜灵果,困了便闭目小憩,修行、休憩、玩乐融为一体,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刻意苦修的紧绷感。
这般子,是崖下青云宗一众卷王弟子做梦都想拥有的光景,可他们只能隔着一道山崖,眼巴巴望着,转头就要扎进复一枯燥的苦修里,两种生活的巨大鸿沟,时时刻刻刺痛着所有人的心神。
此刻宗门演武场上,早已没了往里热火朝天的冲劲,明明天色刚亮,本该是修士一修行的黄金时段,偌大的演武场却弥漫着压抑低沉的氛围。不少弟子站在演武桩前,举着功法兵器,动作慢吞吞拖沓无力,往里挥汗如雨、不肯落后分毫的拼劲消失殆尽,时不时就有人下意识扭头望向静心崖的方向,眼神里混杂着羡慕、不甘,还有挥之不去的懊悔。
萧辰立身演武场中央的试炼台,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劈向身前木桩,凌厉剑招本该脆利落,可一剑落下,木桩只裂开浅浅一道痕迹,远达不到平里的水准。他眉头紧蹙,手腕微微发沉,昨夜辗转反侧一夜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静心崖上的画面,林玄躺着就能吸纳海量灵气,自己拼尽全力挥剑百次,吸纳的灵气堪堪够维持肉身消耗,这般不对等的修行差距,让他多年建立的修行道心摇摇欲坠。
“唰!”又是一剑劈出,心绪紊乱之下,剑招出现明显破绽,剑身晃了晃,险些脱手而出。
萧辰收剑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口憋闷无比,低声喃喃自语:“当初若是不那般刻薄,不次次拿他的摆烂做谈资,如今何至于只能远远观望,连搭话都带着一身愧疚。”
年少时宗门围猎,林玄为护他被妖兽抓伤臂膀,事后只笑着说小事一桩;宗门大比,林玄明明修为不输自己,却刻意压下实力,把第一的名次拱手相让;后来林玄渐渐开始在后山摆烂,他不仅没有过问缘由,反而逢人便说林玄天赋自弃,烂泥扶不上墙。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天骄的高傲外壳被悔恨层层撕开,只剩下内里无处安放的难堪。
夏清月就站在试炼台下方,握着一卷高阶功法玉简,翻来覆去停留在同一页,半个时辰没能往下研读半句。她出身书香修行世家,自小被灌输勤能补拙的道理,苦修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现在看着枯燥晦涩的功法口诀,只觉得满心疲惫。
“清月,你也静不下心吗?”苏沐瑶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带着淡淡的憔悴,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显然也是一夜未安。
夏清月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玉简纹路,语气满是自嘲:“以前觉得捧着功法闭关是幸事,如今才发觉,我们守着的修行路,早就被别人的大道衬得狭隘不堪。我们嘲笑他躺平荒废,到头来荒废的,好像是我们自己的眼界。”
苏沐瑶望着后山静心崖的方向,目光温柔又酸涩:“我最是可笑,昔当众和他划清界限,贬低他的选择,如今连靠近静心崖,都怕自己的出现惹他厌烦。一句道歉轻飘飘,弥补不了曾经说出口的伤人话。”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场内一个个失了心气的同门,往里大家互相比拼、内卷较劲,比谁打坐更久、谁闯秘境更勇、谁功法领悟更快,如今内卷的圈子像一潭死水,没人愿意率先发力,生怕拼到最后,依旧追不上崖上那个躺平的身影。
“萧师兄,要不……我们再去一趟静心崖吧?”一名年轻内门弟子攥着兵器,犹豫着走上试炼台,“我们不是去偷师,就是想问问林玄师兄,先天懒道体真的只能天生拥有吗?哪怕沾一点边也好,我们实在熬不住夜苦修的苦了。”
这话戳中了在场不少弟子的心声,众人纷纷看向萧辰,眼里满是期盼。
萧辰沉默片刻,握紧手中长剑,最终缓缓颔首:“也罢,走一趟也好,问个明白,也好彻底断了念想,安心走我们的苦修之路。”
一行人再度结伴往后山走去,脚步比前两次从容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各自的小心思,有人求一丝机缘,有人求一句释怀,有人只求能近距离多看一眼,消解心底积攒多的执念。
静心崖上,楚幼薇正蹲在躺榻旁边,拿着一颗红彤彤的灵果逗弄闭目养神的林玄,晃了晃果子笑道:“师兄,山下那群卷王又上来啦,看步伐慢悠悠的,这次该不会又想琢磨啥歪点子吧?”
林玄慢悠悠掀开一只眼皮,瞥了眼山道入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无非是不甘心罢了,不见棺材不落泪,让他们上来便是。”
没片刻功夫,萧辰一行人踏上崖坪,规整站在暖玉躺榻前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静静伫立着。
萧辰率先开口,语气褪去了往的高傲,多了几分平实的无奈:“林玄,今我们前来,没有窥探你修行的意思,只是门下不少同门实在心生困惑,想问问先天懒道体,当真没有后天复刻的可能吗?我们复一苦修,身心俱疲,难免会心生羡慕。”
林玄抬手拿起桌上的灵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淡淡开口:“血脉体质皆是天生定数,先天懒道体伴我降生,刻在神魂基里,旁人模仿体态、模仿心境,都只是皮毛,强行模仿,只会灵力紊乱、道心浮躁,之前已经有人吃过亏了,何必再执着。”
那名发问的年轻弟子攥紧拳头,语气带着不甘:“难道我们就只能一辈子闷头苦修,看着别人躺着稳步前行吗?明明大家都是青云宗弟子,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路是自己选的,修行从来没有强制模板。”林玄侧过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卧姿,“你们选择苦修,换来扎实的武道基,我选择躺平,依仗自身特殊体质,各有各的活法。你们觉得我轻松,是没看见体质绑定的先天桎梏,我羡慕不来你们能踏遍秘境、磨砺武技,你们也羡慕不来我的自在清闲,世间万事,难有两全。”
夏清月闻言轻声发问:“可当初我们都言语中伤过你,如今看着你坐拥整片静心崖,师尊还特意送来无数修行物资,我们心里又悔又酸,总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悔的不是你们伤了我,是悔当初有眼无珠,如今错失交好的机会,又悔自己数十年苦修,不及我半分躺平所得。”林玄一句话直接戳破众人的心思,没有刻薄嘲讽,只是平静道出事实。
萧辰脸颊微微发烫,被戳中心事的窘迫萦绕周身,哑声说道:“被你一语道破,确实是我们格局小了。”
苏沐瑶望着躺卧的少年,轻声说道:“林玄,以后我们若是偶尔来崖边坐坐,不打扰你休息,应该可以吧?就只是静静待着,看看崖上的风景,也算缓解一下苦修的压力。”
“无妨,静心崖本就是后山之地,不是我的私禁之地,只要不大声喧哗,随意便可。”林玄挥了挥手,重新阖上眼眸,“只是别再琢磨偷师、复刻这类事,白费功夫,徒增烦恼。”
得到应允,一行人心里稍稍松快了些,几人分散开来,有的坐在崖边青石上,有的靠着古树,静静吹着山风,感受着崖间浓郁的灵气。明明是同样的灵气环境,他们刻意凝神吐纳,吸纳速度远不及闭目躺卧的林玄,鲜明的对比摆在眼前,一次次敲打众人的认知。
楚幼薇蹦蹦跳跳穿梭在众人之间,抱着灵果分给几位师姐师兄,笑嘻嘻说道:“你们呀,慢慢就想开啦,师兄躺平是天赋,你们内卷是本事,没必要非要放在一起比,比来比去,折磨的只有自己咯。”
夏清月咬了一口清甜灵果,果香在舌尖散开,紧绷多的心神难得松缓片刻,看着不远处安然躺平的林玄,心底的悔恨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萧辰倚着树收了长剑,不再执着于修为快慢,难得放空思绪吹着山风,忽然发觉,一直往前狂奔不肯停歇,偶尔停下看看风景,好像也并非不可。
崖顶风轻云淡,少年卧于软榻,品茶食果,自在无忧;崖边卷王们静坐观景,慢慢与过往的傲慢、不甘和解。
一崖之上,两种心境,一边是与生俱来的摆烂逍遥,一边是历经磕碰后的慢慢释怀,往后青云宗的子,静心崖依旧是卷王们心底特殊的一隅,不必强行追赶,不必刻意攀比,远远望着,便已是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