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静心崖。
头渐渐攀升,驱散了崖间残留的最后一缕晨间凉意,交错的古木枝叶筛落细碎金光,轻轻铺洒在整片崖坪之上。暖玉躺榻周遭,云丝软垫、灵茶鲜果、安神香烛一一摆放妥当,都是昨云清菡特意命人送来的静养之物,氤氲的淡淡香气混着浓郁近乎凝雾的灵气,构筑出一方独属于林玄的安逸小天地。
林玄半阖眼眸斜卧在温润的千年暖玉榻上,周身先天懒道体静静流转,天地间四散游荡的灵气像是被无形磁石牵引,化作一条条柔和的细流,温顺地钻进他的经脉与丹田之中。昨借着萧辰一众卷王的情绪波动顺势突破到通玄境中期,境界尚且留有几分虚浮,换做宗门内任何一位修士,都要闭关静坐数,凝神敛息打磨基,生怕基不稳留下道心隐患,可林玄全然不用这般刻意苦修,仅仅只是躺着晒暖休憩,肉身与丹田便会自主运转,缓慢又扎实地夯实新突破的修为,这份得天独厚的体质,是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复刻的机缘。
崖下的盘山道上,依旧有不少弟子徘徊观望,只是经过昨的现实敲打,众人眼底的狂热褪去大半,只剩下化不开的复杂与悔恨。萧辰依旧立在昨那方青石之上,一身素白劲装打理得一丝不苟,本该是晨起苦修的时辰,他却迟迟没有动身前往演武场。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年少时与林玄相处的画面,早年宗门试炼,林玄明明天赋不输旁人,却总在关键时候刻意放缓速度,把靠前的名次让给那时崭露头角的自己;秘境之中遭遇妖兽围堵,是林玄挡在身前扛下致命一击,事后却只笑着说举手之劳;可后来林玄渐渐开始摆烂躺平,自己非但没有过问缘由,反倒跟着宗门众人一起,一次次用天骄的高傲姿态冷嘲热讽,将昔的情谊一点点推远。
如今看着崖上与世无争的少年,萧辰攥紧了掌心,指节微微泛白,满心的懊悔堵在口,偏偏骄傲的性子不允许他低头致歉,只能困在自尊与愧疚的夹缝里自我内耗,明明手握最优的内卷修行资源,却连静心打坐都难以集中精神,满脑子都是昨林玄轻描淡写突破境界的模样,两相比较,更显得自己夜苦修像一场荒唐的笑话。
不远处的夏清月与苏沐瑶并肩而立,两人都沉默着望向崖顶,往里灵动的眉眼此刻尽是黯淡。夏清月出身书香世家,自幼被灌输天道酬勤的道理,苦修刻在她的修行理念里,从前见林玄放弃内卷躺平度,她总觉得对方是自甘堕落,不止一次在同门闲谈中暗讽林玄荒废天资,如今亲眼见证躺平也能轻松破境,才猛然发觉自己固守多年的修行理念狭隘又固执。她不止一次回想过往碰面的场景,自己次次端着内门女神的架子冷眼相对,连一句寻常问候都吝于给出,如今想要弥补,却连靠近静心崖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只能远远望着,任由悔恨一点点缠绕心头。
苏沐瑶的心境比夏清月还要煎熬,她曾是距离林玄最近的人,也是伤害对方最深的人。昔宗门盛会之上,她为了攀附萧辰所在的天骄圈层,当众出言贬低林玄,斩断两人之间的羁绊,那时只觉得摆烂的林玄配不上自己的修行追求,可如今看着崖上坐拥整片秘境、被师尊特殊优待的少年,才幡然醒悟,是自己鼠目寸光,亲手推开了真心待自己的人。世间最难得的是醒悟,可最无用的也是醒悟,错过的时光、说出口的伤人话语都无法撤回,她只能站在人群末尾,眼底翻涌着酸涩,连抬头和林玄对视的资格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就在崖下众人各怀心事纠结徘徊之时,几道脚步声顺着山道缓步走了上来,打破了崖上平和的氛围。为首的正是昨带队辩道的萧辰,他身后跟着夏清月、苏沐瑶,还有几位昔和他们一同嘲讽过林玄的内门弟子,一行人步履迟疑,越靠近暖玉躺榻,脚步就越是拖沓,仿佛前方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着众人前行。
林玄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只是缓缓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多余的神情,淡淡开口:“无事便说,别吵我歇息。”
平淡的一句话,没有指责,没有嘲讽,只是最寻常的提醒,却让萧辰一行人齐齐顿住身形,原本想好的说辞堵在喉咙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萧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林玄,昨上山,是我等太过偏执,以固有修行观念评判你的选择,言语多有冒犯,今前来,是想道一句抱歉。”
这一句道歉,耗尽了萧辰极大的勇气,话音落下时,他紧绷的脊背都微微松弛了几分。
夏清月紧跟着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局促:“往里我多次曲解你的选择,随口妄议你的修行,是我太过浅薄,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苏沐瑶站在最后,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酝酿许久才低声说道:“从前是我眼界狭隘,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我知道一句道歉弥补不了什么,只是……希望你别一直记恨。”
其余几位弟子也纷纷低头致歉,往的傲气被此刻的愧疚尽数磨平,一群昔高高在上的卷王天骄,此刻在躺卧的林玄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林玄听完众人的道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闭上双眼,语气依旧淡然:“过去的事,我早已放下,修行各有法门,你们执着苦修,我偏爱静养,各行其道就好,不必强求彼此理解,也不必刻意登门致歉。”
他看得通透,众人今登门,一半是真心愧疚,一半是羡慕自己的体质与机缘,想要缓和关系谋求后的便利,这份心思不必戳破,也无需深究,过往的恩怨早已随着摆烂的子慢慢淡去,他只想守着后山静心崖,安稳度,懒得卷入宗门里的人情纠葛。
萧辰几人闻言,心底既有释然,又有淡淡的失落,释然的是林玄没有揪着过往不放,失落的是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年少并肩修行的模样,那曾疏离的隔阂,已经再也无法抹平。几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见林玄没有过多交谈的兴致,便识趣地转身退下,重新走回崖下,只是心境已然和来时截然不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并没有因为一句道歉彻底消散,反倒扎心底,时刻提醒着他们昔的傲慢与偏见。
待到一行人彻底走远,静心崖重新回归静谧,楚幼薇才从一旁的老树上跳下来,蹦蹦哒哒跑到躺榻边,拿起桌上一颗莹润的灵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兄,他们看起来好别扭呀,明明心里后悔得不行,又拉不下面子好好相处,何苦这么为难自己呢。”
林玄侧过身,找了个更贴合躺榻的舒服姿势,慢悠悠说道:“人各有执念,执念不放,便处处是枷锁,他们困在自己的内卷执念里,旁人是解不开的。”
楚幼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盘腿坐在榻边的青石上,一边啃灵果一边看着流云,崖上微风和煦,灵气绵长,一人躺平休憩,一人静坐相伴,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
崖下的卷王们望着崖顶那道慵懒身影,终于慢慢散去,只是往后的修行子里,静心崖成了青云宗一道特殊的分水岭,崖上是躺平即可顺遂的自在,崖下是夜苦熬的内卷苦海,一崖之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人生,而那些藏在心底的悔恨与遗憾,终究会伴着往后漫长的修行岁月,时时浮现,成为一众天骄心头一道难以抹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