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静心崖。
晨风吹散晨间缭绕的湿薄雾气,金灿灿的朝阳穿过层层交错的古树枝叶,碎成斑驳细碎的光点,静静铺满整片崖坪。此地灵气浓郁到近乎实质,呼吸之间便能吸入充沛灵气,滋养肉身经脉,放眼整个青云宗,乃至周边数个附属宗门,都是数一数二的修行宝地。
而这份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绝佳秘境,自始至终,只为林玄一人专属。
崖坪正中央,温润无瑕的千年暖玉躺榻之上,林玄随意舒展四肢,懒洋洋侧卧休憩。先天懒道体无声无息运转开来,周遭游离的海量灵气仿佛拥有自主意识,挣脱天地束缚,化作一条条细密柔和的白色溪流,争先恐后涌入他的体内。
昨经由萧辰一行人情绪催动,顺势突破至通玄境中期的修为,此刻正以极其平缓的速度,一点点打磨基、充盈经脉。全程无需打坐凝神,无需耗费半分心神,仅仅只是闭目小憩,便能完成寻常修士闭关三才能做到的境界稳固。
这份离谱到极致的修行天赋,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青云宗每一位内卷苦修弟子的内心。
昨萧辰上山辩道、最后反向助攻林玄突破境界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一夜时间,席卷青云宗外门、内门乃至长老圈层,传遍宗门每一个角落。
静心崖下方的盘山山道上,从清晨开始便人流络绎不绝。大批内门、外门弟子扎堆聚集,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崖顶那道散漫慵懒的少年身影,心态五味杂陈,复杂到了极点。
嫉妒、不甘、羡慕、挫败,种种负面情绪交织缠绕,充斥在空气之中。
此前还有不少弟子心存侥幸,私下暗自腹诽,觉得林玄的躺平修行只是昙花一现,基虚浮不堪,早晚自食恶果。甚至有不少弟子私下模仿林玄躺平修行,妄图复刻奇迹,走一条不用苦修的捷径。
可现实狠狠给了这群卷王一记响亮的耳光。
凡是效仿林玄躺平的弟子,无一例外全部翻车。有的人灵力逆行滞涩,丹田隐隐作痛;有的人苦修数积攒的微薄修为不增反降;更有甚者直接影响道心,产生心魔隐患。
宗门传功堂的几位长老专门为此查验,最终得出的结论直白且残酷:先天懒道体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特殊体质,只适配林玄一人,旁人强行模仿,百害而无一利。
至此,所有弟子彻底死心。
内卷是万千修士与生俱来的宿命,复一枯燥打坐、闯荡凶险秘境、猎嗜血妖兽,用汗水与血泪堆砌修为,是普通人唯一的修行之路。而躺平摆平,是上天独独馈赠给林玄一人的特权。二者之间的鸿沟,与生俱来,无法逾越。
崖边人群之中,昨参与上山辩道的萧辰,面色阴沉的伫立在青石之上。
这位青云宗万众瞩目、天赋顶尖的第一天骄,此刻周身气场压抑冰冷,眉宇间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烦躁与憋屈。昨被林玄一句话戳破心底隐秘,尘封的过往记忆彻底苏醒,那份浓烈的愧疚感,折磨了他整整一夜。
一夜无眠。
往里雷打不动的高强度苦修计划被迫搁置,萧辰脑海里反复回放年少时期的一幕幕画面。曾经的林玄远比任何人都要拼命内卷,资源争抢、秘境探险、宗门大比,永远冲在最前方,那时的自己心安理得享受着林玄的退让与优待,还屡屡用高傲的姿态嘲讽对方,视其善意为廉价的讨好。
如今身份彻底反转。
昔最拼命的人,如今躺平便可轻松破境;昔高高在上的自己,拼尽全力内卷,到头来连对方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最让萧辰无法接受的,不是修为差距,而是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悔恨。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当初一次次的傲慢与刁难,亲手推开了那个曾经满心热忱、事事为自己着想的少年。
可天骄的自尊心早已深蒂固,高傲刻入骨髓。哪怕满心懊悔,他也绝不可能放下身段低头认错,只能将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化作烦躁与不甘,硬生生内耗自己。
不远处,夏清月与苏沐瑶并肩而立,二女面色皆是一片黯然,心底的悔意较之萧辰,还要浓郁数倍。
当初的她们,是嘲讽林玄最活跃的一批人。
夏清月身为内门女神,素来清高自傲,无比信奉天道酬勤的苦修大道。从前的她,极其鄙夷林玄后期摆烂躺平的行事作风,跟风旁人一同漠视、疏远林玄,甚至在不少公开场合隐晦嘲讽其荒废天赋。直到如今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奉为真理的苦修大道,在林玄的先天懒道体面前,渺小又可笑。一想到自己当初种种幼稚刻薄的举动,心口便酸涩发胀,悔恨缠绕心间,挥之不去。
苏沐瑶的情绪则更为低落。
她不仅漠视过林玄,还曾在万众瞩目之下,当众羞辱、背叛对方,亲手撕碎两人之间所有情分。从前她觉得林玄摆烂堕落,配不上自己,如今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眼界浅薄、有眼无珠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看着崖上那个与世无争、万事不上心的慵懒少年,苏沐瑶心底的悔恨如同水般泛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可事已至此,一切早已无法挽回,她只能默默承受这份自作自受的苦涩。
就在一众弟子心态、暗自悔恨之时,山道下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数十名身着制式长袍的宗门执事,率领一众杂役弟子,手捧精工打造的实木宝箱,浩浩荡荡向着静心崖顶端行进。队伍阵容庞大,秩序井然,肃穆的气场让围观弟子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
一行人登上崖顶之后,没有丝毫迟疑,有条不紊打开木箱,将内部珍藏的修行物资逐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暖玉躺榻四周。
恒温御寒的云丝软垫、封存百年的顶级云雾灵茶、保鲜阵法加持的高阶淬体灵果、凝神静气的极品沉香、滋养经脉的玉髓泉水…… 琳琅满目的珍稀物资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小山。
随便取出其中一件,都需要内门天才耗费数月时间,闯荡高危妖兽秘境,九死一生才能换取。如今这些足以让内门弟子疯狂争抢的稀缺资源,却只是用来供林玄躺平休憩,丰富享乐常。
围观弟子全员瞳孔震颤,呼吸一致停滞,心底的不平衡与落差感瞬间抵达顶峰。
谁都清楚,能一次性调动这么多宗门珍藏物资,还专门供给一人休闲使用,整个青云宗,唯有戒律堂长老 —— 云清菡。
片刻之后,一袭素白素雅长老法袍的绝美女子,缓步踏上崖坪。
清冷绝尘的气质笼罩周身,墨色长发随意挽起,露出精致白皙的脖颈,往里执掌戒律堂,伐果断、冷若冰霜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此刻眉眼柔和,目光直直落在躺榻上的少年身上,眼底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愧疚与怜惜。
作为林玄的授业师尊,云清菡的悔意,远超在场所有人。
前世整整十年,林玄尊师重道,事事以她为先。为帮她突破修为瓶颈,孤身闯入万年寒渊采摘冰魄雪莲;为帮她稳固戒律堂地位,主动包揽宗门所有繁琐杂务;为顾及她长老的颜面,默默承受无数非议与嘲讽。
而自己呢?
碍于长老身份,碍于心中那点无谓的规矩执念,十年以来,她始终态度冷淡,从未给过林玄半点温情,理所当然享受着对方毫无保留的付出,甚至偶尔还会训斥苛责。
重生归来,知晓先天懒道体的特殊规则,看清少年慵懒外表下隐藏的过往,云清菡心中的愧疚彻底爆发。她无法直白开口致歉,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搜集世间珍稀物资,一点点弥补自己曾经亏欠少年的一切。
云清莲缓步走到躺榻旁,清冷婉转的声音在崖间响起:“这些物资皆是适配静养的至宝,我已命人布置恒温阵法,往后你在此修行休憩,一应所需,宗门尽数包揽。”
林玄慵懒掀开眼皮,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四周堆积如山的物资,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多谢师尊。”
平淡疏离的四个字,让云清菡心口微微一窒。
从前少年热忱殷切,满眼皆是自己;如今看淡一切,情绪毫无波澜,对自己只剩下最基础的师生礼节。这份泾渭分明的疏离,远比恶语相向,更让她难受。
云清菡微微颔首,不愿过多打扰林玄静养,叮嘱周边执事严防闲杂人等随意惊扰,随后转身离去。走至山道拐角处,她还是控制不住脚步,悄然回眸,目光眷恋又愧疚,深深望了一眼那道躺平的身影。
崖边,楚幼薇蹦蹦跳跳来到躺榻旁,俏脸上写满羡慕,鼓着腮帮子打趣道:“师尊也太偏心啦!我们拼死拼活闯秘境,一颗上品灵果都要争抢许久,师兄每天躺着睡觉,就能坐拥无数顶级资源,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林玄换了个侧卧的姿势,找了个更为舒服的角度,淡淡开口:“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你们执意内卷自寻辛苦,我只是选择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而已。”
楚幼薇闻言愣了愣,细细思索片刻,也默默低下脑袋。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也经常调侃、捉弄摆烂的林玄,此刻回想起来,心底也生出一丝淡淡的悔意。
崖上岁月静好,少年安然躺平,坐拥资源与秘境;崖下全员卷王,满心酸涩悔恨,深陷内卷苦海无法脱身。
这一刻,崖顶与崖下,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