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静心崖。
温润的山风裹挟着清甜草木幽香,缓缓漫过整片崖坪。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遮挡炙热晨光,洒落层层错落的斑驳阴影。此地灵气浓郁醇厚,环境清幽静谧,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修行秘境。
但这份得天独厚的安逸与机缘,偌大青云宗,仅此一人独享。
崖坪正中央,暖玉躺榻安稳静置。林玄慵懒的横躺其上,身形随意舒展,半点没有修士该有的仪态,活脱脱一副躺平摆烂的散漫模样。
先天懒道体无声运转,周身方圆数丈内的游离灵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如同百川归海,温顺且持续涌入林玄体内。
别的修士需要盘膝打坐、摒除杂念、耗费心神苦修整,才能勉强吸纳一丝微薄灵气;而他只需放平心态,闭眼休息,修为便能水到渠成稳步精进。两种修行方式的差距,直白又扎心,几乎快要击溃底层卷王弟子的心理防线。
连来,静心崖周边早已成为宗门热议的焦点。
有人艳羡不已,有人心态失衡,有人不甘质疑,可所有人最终都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 先天懒道体为林玄独有,旁人效仿躺平,不仅无法提升修为,反而会灵力滞涩、修行倒退,纯属百害无一利。
内卷是全员的宿命,摆烂唯独林玄特权。
就在崖间气氛悠然祥和之时,山道方向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一行十数名内门精锐弟子列队而行,个个气息浑厚、神色肃穆,周身常年苦修沉淀出的锐气扑面而来。队伍正前方,一名白衣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天之骄子的高傲,周身灵气澎湃汹涌,正是青云宗公认的第一天骄,少主萧辰。
此刻的萧辰面色冷峻,眉宇紧锁,心底积压数的郁气与嫉妒早已达到顶峰。
这些天他几乎茶饭不思,夜闭关高强度内卷苦修,拼尽全力压榨自身潜能,只为拉开和林玄之间的境界差距。可越是拼命,他心里越发憋屈。
他每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打坐、闯秘境、猎妖兽,熬得心神俱疲;反观林玄,终躺平昏睡,吃喝玩乐,不问修行俗事,修为却依旧在稳步上涨。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宗门之内话语权、美人偏爱、师尊特例,所有好处全都朝着那个摆烂废人倾斜。
荒谬,离谱,可笑至极。
在萧辰看来,修行之道,在于自强不息,在于逆流而上,在于以凡人之躯比肩天地。躺平懈怠、荒废己身,便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大忌,林玄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亵渎大道。
今他专程带人上山,不为争斗,只为辩道。
他要当着全宗围观弟子的面,驳斥林玄懒散堕落的想法,纠正这种扭曲的修行观念,让所有人认清,唯有苦修内卷,才是正统大道。
一行人径直踏上静心崖,嘈杂的动静让附近不少吃瓜弟子纷纷围拢过来,短短片刻,崖边便聚集了上百名看热闹的弟子。
“林玄,闲暇一叙。”
萧辰止步躺榻数步之外,目光俯视下方慵懒躺平的少年,声音清冷洪亮,自带天骄威压。
林玄缓缓掀开眼皮,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没有起身,语气平淡无波:“有事直说。”
这般毫无礼数、懒散怠慢的态度,瞬间点燃了萧辰心底积压的火气。
他强压怒火,沉声开口,开始宣讲自己奉行多年的苦修大道:“修行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世间万道,唯有持之以恒,夜苦修,打磨肉身、凝练神魂,方能冲破桎梏,登临武道巅峰。”
“世间无数修士,为求一线机缘,踏遍险地、九死一生,舍弃娱乐、斩断杂念,倾尽毕生心血奔赴大道。反观你,坐拥不俗骨,却自甘堕落,终躺平度,浪费得天独厚的修行环境,荒废自身天赋,你不觉得愧对修士身份吗?”
萧辰的声音铿锵有力,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围绕正统修行理念展开,三观正统,论据充足,引得周围不少卷王弟子纷纷附和。
“少主说得没错!修士本就该吃苦耐劳,哪有躺着修炼的道理!”
“林师弟这般心态,迟早会彻底废掉自身基!”
“天道酬勤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躺平终究是旁门左道!”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起,所有人都站在萧辰这边,默认林玄的摆烂行为是大错特错。
面对众人的声讨与萧辰的压迫质问,林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还打了个淡淡的哈欠,眼皮再次耷拉下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先天懒道体极其特殊,修士的暴怒、不甘、傲慢、威压,全都属于精纯情绪能量。萧辰越是愤怒,释放的压迫感越强,涌入林玄体内的灵气就越是醇厚。
说白了,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宗门天骄,辛辛苦苦长篇大论,实则是免费给林玄输送修为。
妥妥的活体充电宝。
见林玄依旧一副油盐不进、敷衍摆烂的模样,萧辰腔内的火气越发旺盛,周身灵气躁动愈发剧烈,压迫感层层叠加,笼罩整片崖坪。
“你难道就甘愿一辈子浑浑噩噩,靠着旁门左道度,永远活在安逸的牢笼里?”
萧辰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准备继续阐述自己的道理,彻底唤醒沉沦的林玄。
可就在他情绪激动、慷慨陈词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幕尘封已久的过往画面。
年少初入外门之时,二人一同修行,争夺有限的修行资源。彼时的林玄性格尚且热忱温和,每次比试切磋都会刻意收力相让;每逢秘境开启,林玄总会主动把最优的机缘留给自己;自己修行卡在瓶颈停滞不前,也是林玄耗费心思,四处奔波搜集珍稀灵材,默默帮自己突破关卡。
曾经的林玄,比宗门任何人都要内卷,比任何人都拼命。
那时候的自己,心安理得享受着对方的善意与退让,甚至还会因为一丝可笑的胜负欲,处处针对、嘲讽林玄,将他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
过往的温柔善意,对比此刻针锋相对的自己,强烈的反差让萧辰心神骤然大乱,原本顺畅的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半个字。
心底深处,一种极其陌生且别扭的情绪悄然滋生 —— 那是浓郁且直白的愧疚。
他清楚明白,亏欠林玄良多。
可与生俱来的高傲、天骄的自尊心,以及多年积攒的别扭执念,让他打死都不愿意承认这份愧疚,更不可能低头道歉。
愤怒、嫉妒、愧疚、难堪,数种情绪交织缠绕,疯狂撕扯萧辰的心神。
一旁围观的人群之中,夏清月与苏沐瑶并肩而立,将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二女看着步步紧、咄咄人的萧辰,再看看始终淡然佛系、与世无争的林玄,心底不约而同生出浓郁的悔意。
曾经的她们,和如今的萧辰一模一样。盲目追捧苦修内卷,轻视佛系摆烂的林玄,跟风旁人嘲讽、漠视、排挤他,从未试着站在林玄的角度思考问题。如今幡然醒悟,才知晓当初的自己有多浅薄可笑。
苏沐瑶垂下眼眸,心头酸涩无比。相比于萧辰,她当初不仅漠视林玄,还背叛羞辱,所作所为更加卑劣不堪。
夏清月神色柔和,暗自轻叹,内心的愧疚较之往,又厚重了数分。
不远处,楚幼薇双手抱,饶有兴致的看着心态逐渐破防的萧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她虽然依旧偶尔嘴硬调侃林玄,但早已改掉往随意戳对方痛处的毛病,心底也默默为从前的幼稚行为感到愧疚。
片刻后,萧辰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脸色愈发阴沉,嘴硬依旧:“大道面前,一切安逸皆是虚妄。林玄,你现在的摆烂,未来终有一会让你追悔莫及。”
林玄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的直视萧辰,语气轻飘飘的,却精准戳破对方所有伪装:“你与其心我的修行,不如管好你自己。嘴上批判安逸,心里早已后悔当初所作所为,你纠结的从来不是我的大道,只是放不下你那可笑的自尊心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
如同惊雷炸响在萧辰脑海之中。
他瞳孔骤缩,周身灵气瞬间紊乱震荡,整个人直接语塞,僵在原地,本无法反驳。
林玄直白道出了他最隐秘、最不愿意被任何人知晓的心思。
围观弟子见状,瞬间哗然,所有人都察觉到萧辰状态不对劲。
谁也想不通,一向从容强势的宗门少主,为何会被林玄随口一句话击溃心态。
林玄不再理会心态炸裂的萧辰,侧过身子换了个舒服的躺姿,继续闭目休憩,心安理得吸收着萧辰溢出的情绪灵气。
短短片刻功夫,他体内灵气完成最后一丝积累,周身微光一闪,修为顺理成章突破桎梏,正式迈入通玄境中期。
全程躺平,全程吃瓜,被动突破。
全场死寂。
上山辩道、想要教训林玄的萧辰,耗费心神释放压迫感,到头来不仅没能动摇林玄分毫,反倒亲手助攻,帮对方轻松突破境界。
这个荒诞的结果,狠狠冲击在场每一位卷王弟子的心态。
萧辰盯着周身灵气小幅蜕变的林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态彻底。
他引以为傲的苦修大道,在旁人眼里,竟比不上林玄慵懒的一场小憩。
这一刻,崖上所有人都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
他们拼命内卷的终点,仅仅只是林玄摆烂的起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