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劳斯莱斯里,光线昏暗。
顾晏臣坐在江莱身侧,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
光影落在她的脸上,被黑色蕾丝眼罩切出一点脆弱的阴影。
心头一动,顾宴臣伸手轻柔的摸了摸江莱的头,
“眼睛还疼?”
“嗯。”
她侧过脸,睫毛垂着。
“疼。”
这一个字,听得顾晏臣心口发紧。
他抬手,想碰她的眼罩。
江莱却像受惊一样偏过头去。
动作一顿,
“对不起,岁岁,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我竟然没陪在你身边。”
江莱摇摇头,
“阿臣,不是你的错。”
她越这样乖,顾晏臣就越觉得愧疚。
今天来时,他明明是想来替她撑腰的。
可刚才,他竟然会对那个私生女心软。
顾晏臣摘下金丝眼镜,慢慢靠近她。
高级的冷杉香水压过来,江莱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她曾经真心喜欢过这个男人。
他是天之骄子,却包容她骄纵的坏脾气。
不管怎么样,都会在外人面前护着她。
后来才知道,那点温柔廉价的可笑。
谁弱,他就怜惜谁。
谁哭,他就偏向谁。
而她一旦失去美貌,失去价值,就连婚约都能被换掉。
顾晏臣的呼吸越来越近。
在他的唇快要落下时,江莱忽然瑟缩了一下,指尖按住眼罩。
“阿臣。”
她声音发颤。
顾晏臣立刻停住。
“怎么了?”
江莱抬起眼,右眼红得厉害。
“如果我真的瞎了。”
她揪住他的袖口,
“你还会娶我吗?”
顾晏臣心口一疼,
“别胡说。”
“你不会瞎。”
江莱撅着嘴,仿佛又在跟他胡搅蛮缠,
“如果我真的瞎了呢?”
顾晏臣垂着眼,怀里的少女现在看着太脆弱了,他连声音都不敢重,
“会。”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
“岁岁,不管你的眼睛怎么样,你都是我的未婚妻。”
“我明天就联系最好的眼科医生。”
“你会跟以前一样,漂漂亮亮地嫁给我。”
像是信了,江莱乖乖嗯了一声。
顾晏臣扬起唇,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次江莱没有躲。
只是闭上眼,把脸半埋进外套里。
在顾晏臣看不见的阴影里,那点脆弱瞬间褪去,只剩冰冷的嘲弄。
漂亮的嫁给他。
多么轻飘飘的承诺。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瞎了,毁容了,变成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顾晏臣还会这么说吗?
不会的。
前世已经证明过一次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顾晏臣以为她累了,便没有再说话,只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江莱闭着眼。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贺靳。
唇角微微扬起一些。
她的小疯狗,现在不知道在什么?
嘴上凶得要命。
可她离开时,他就躲在庄园那棵老树后,远远看着她。
以为她不知道吗?
他那个人,想藏却藏不住。
她故意靠近时,他紧绷的下颌。
她睡着后,他停在眼罩边缘的手指。
还有临走前,他扣住她手腕时,压在指腹下的那点不甘。
江莱轻轻摩挲着手链。
贺靳。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呢?
我都有一点想你了呢。
*
车子停下时,顾晏臣低声问:
“我送你进去?”
江莱睁开眼,眼底又恢复了柔软。
“不用了。”
“今天晚上已经很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不用说麻烦。”
“阿臣最好了。”
顾晏臣心口一软。
他拉开车门扶她下车,动作小心得像在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莱站稳后,轻轻抽回手。
“明天见。”
顾晏臣看着她进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才重新上车。
江莱转过玄关拐角,脸上的笑意淡得一二净。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被顾晏臣吻过的地方。
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肤泛起淡淡的红。
林默站在阴影里,低声开口,
“大小姐,你怎么了?”
“沾到脏东西了。”
“我去拿药膏。”
“不用。”
江莱转身楼上走,
“只是有点恶心。”
“以后备几包湿巾。”
“是。”
“要没味道的。”
“太香了,也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州。
大雨倾盆。
一排黑色劳斯莱斯,停在仁和医院门口。
雨下得很大。
仁和医院门口的路灯被雨幕冲得模糊,地面满是积水。
停在雨里的豪车车门统一打开。
十几名穿黑西装的保镖动作利落地下车,齐刷刷撑开黑伞。
最后,中间那辆幻影的车门才被恭敬打开。
一个满头白发、穿着定制燕尾服的老管家,踩着雨水走下来。
两名保镖立刻将伞倾向他。
这阵仗引得来往行人频频回头。
只有一个人除外。
警卫岗的屋檐下,贺靳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靠在墙边等雨停。
江莱走后,他就把她买的衣服换了下来。
像是那几套昂贵衣服,能把某些不该有的念头一并剥下来。
可没用。
她走了。
她的声音还在。
“别让我回来找不到你哦。”
贺靳垂眼,指尖夹着一劣质烟。
猩红的烟头在雨夜里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
老管家在他面前停住。
隔着半米距离,恭恭敬敬弯下腰。
“三少爷,我来接您回家。”
贺靳眼皮微掀,
“滚,认错人了。”
似乎早有预料,老管家稍稍直起身,抬了抬手。
身后一名保镖立刻上前,双手递上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您的 DNA 比对结果。”
“以及您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资料。”
老管家看着眼前穿着朴素却气场摄人的年轻人,眼底压着激动,
“京城贺家,绝不会认错自己的血脉。”
京城。
贺家。
这四个字落下,连周围的雨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贺靳终于抬起眼。
指尖的烟灰落进雨水里。
他没说话。
老管家继续道:
“这些年让您受苦,是贺家的失职。”
“三少爷,只要您愿意回去,您原本该有的一切,都会回到您手里。”
贺靳冷冷看着他。
“我不稀罕。”
老管家垂下头。
“您可以不稀罕贺家。”
“但贺家可以帮您得到所有您想要的东西。”
这一句,终于让贺靳眼神动了动。
雨丝被风吹进屋檐,砸在他手背上。
贺靳把烟咬在唇间,猩红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一簇压不灭的火。
半晌,他开口,问了一个老管家都没想到的问题,
“京城顾家,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