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演武场铺着北境运来的青石,被历年的马蹄与箭簇磨得发亮,石缝里还嵌着些微铁屑——那是陈丽君练箭时崩落的箭簇残片。场边的箭靶是新换的,黄心红圈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靶心处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箭痕,其中两箭几乎并在一起,箭尾的朱砂印重叠成一片红,陈思说那是小姐昨练的“并蒂箭”。
陈丽君已换了身湖蓝色劲装,腰间系着条同色鸾带,将纤细的腰肢束得愈发利落。她手里握着那张改良过的小梢弓,鹿皮弓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弓身缠着防滑的鲛绡,是她特意让人按北境样式做的。箭囊里着十二支雕翎箭,箭杆是秦岭的白桦木,箭尾蘸着极淡的朱砂,射中靶心时会留下个小红点,便于计数。
“北平王可要选把趁手的弓?”陈丽君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目光扫过场边的兵器架。那里摆着各式弓箭,从三石到五石不等,最边上还靠着张牛角弓,弓梢刻着“追风”二字,是去年西域小国进贡的,据说能射穿百步外的铁甲。
王羽笑了笑,目光落在自己的腰间。玄衣的褶皱下,空间戒贴着肌肤,里面的“裂风”弓正静静躺着——那是柄五石强弓,玄铁打造的弓身刻着北境的狼纹,当年在虎口,他曾用这弓一箭射穿匈奴单于的护心镜,箭簇从喉间穿出时,带出的血珠溅在弓身上,至今留着淡淡的暗红。此刻若拿出来,未免显得欺负人。
“不必了。”他走到兵器架前,目光在各式良弓上扫过,最终停在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桑木弓上。这弓看着有些年头了,弓梢缠着半圈细麻,显然是修补过的,拉弓的弦也松垮垮的,拉力撑死不过两石。王羽拿起弓试了试,拉到半满时,能听见木纤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弓?”陈丽君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轻视。她认得这弓,是去年老李的孙子玩坏了的,被她扔在兵器架角落,没想到王羽竟会选它。看来这北平王的箭术,也不过是仗着北境的战弓厉害。
“就它了。”王羽掂了掂弓,动作自然得像在北境选顺手的长枪。
陈丽君也不推辞,侧身站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握满月,将雕翎箭搭上弓弦。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原本带着英气的眉眼,此刻竟添了几分柔和。她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气息顺着《清心诀》的法门运转,指尖微微发力。
“嗡——”
弓弦轻响,箭如流星,带着破空的锐啸直直射出。只听“噗”的一声,雕翎箭稳稳钉在靶心,黄心被箭羽震得微微颤动,箭尾的朱砂印在靶心中央,像点了颗醒目的胭脂。
“好箭法!”陈思在一旁喝彩,手里还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小姐这手‘穿杨’,比上次又精进了。”
陈丽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拔下第二支箭,这次却没有直接射向靶心,而是手腕微偏,箭簇擦着第一支箭的尾羽飞过,同样钉在黄心。两支箭尾几乎并在一起,朱砂印重叠成一片,像对孪生的红蝶。
演武场边的仆妇们都看呆了,连刚送茶来的老李都忘了退下,张着嘴直愣愣地望着靶心,手里的茶盘都差点端不稳。
陈丽君看向王羽,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北平王,该你了。”
王羽深吸一口气,举起桑木弓。这弓的拉力比他的“裂风”差了太多,握在手里像细竹枝,可他脸上却不见丝毫为难,抬手搭箭,动作行云流水,正是北境骑兵常用的“速射”姿势——左手虚握,右手三指扣弦,臂膀不颤,稳如磐石。
“嗖——”
第一支箭离弦而出,却没有直奔靶心。就在众人以为会射中黄心时,箭的轨迹忽然微微一偏,擦着红圈落在了黄心边缘。箭尾没有朱砂,在靶上显得有些不起眼,环数比陈丽君少了两环。
陈丽君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果然是浪得虚名。她瞥了眼王羽拉弓的手,指节虽稳,却因桑木弓的劣质而微微发白,更觉得他是力不从心。
王羽仿佛没看见她的神色,又搭上第二支箭。这次的力道更轻了些,拉弓时特意放慢了速度,所有人都看清他右手食指在放弦前微微一松,箭杆在弓上轻轻一颤,轨迹再次偏了半寸,最终落在红圈中央,离黄心还差着寸许。
“看来北平王在北境,更擅长用枪啊。”陈丽君收起弓,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这箭术,倒像是刚学的。”
王羽笑了笑,没接话,举起了第三支箭。阳光透过他玄衣的袖口,在弓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专注,像在北境瞄准匈奴的游骑。演武场边的老槐树影在靶心投下片光斑,他的箭恰好对准光斑边缘。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箭仍会“失准”时,箭却突然变了轨迹,如灵蛇出洞般直扑靶心——只是在即将射中黄心的刹那,王羽左手拇指突然抵住弓把内侧的凹槽(那是北境射手调整落点的要诀),箭簇微微一沉,最终落在了第一支箭的旁边,环数恰好比陈丽君少了一环。
更妙的是,箭尾扫过靶心清晨结的蛛丝,蛛丝微动却未断,像被施了巧劲。
三箭结算,陈丽君以两环优势胜出。
“我赢了!”陈丽君收起弓,脸上的笑容像朵绽放的红玫瑰,走到王羽面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北平王,承让了。”她说着,下意识摸向箭囊里的“得胜箭”——那是支金羽箭,她专门留着赢了才用,此刻指尖已触到箭尾的金羽,却忽然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王羽放下桑木弓,对着她拱手道:“陈小姐箭术精湛,在下佩服。尤其是第二箭‘并蒂’,在下自愧不如。”
“傻闺女。”
不知何时,陈虎已站在演武场边,手里还捏着那卷《北境防务疏》,看着女儿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又有几分无奈。他刚才看得清楚,王羽第三箭扣弦的力度,明明能直中靶心,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那手“留劲”的功夫,比自己教丽君的还精纯。
“爹,靶心明明是我环数多……”陈丽君不服气地撅起嘴。
“你看他用的弓。”陈虎指了指王羽手里的桑木弓,“那是去年老李孙子玩坏了的,拉力连两石都不到,弓梢还有道暗裂,寻常人能拉开就不错了,他却能三箭都上靶,这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靶心,指尖在《北境防务疏》上“怀柔”二字上轻点:“更重要的是,他最后一箭,箭簇离黄心只差半寸,那不是射偏了,是收力了。以他在北境‘一箭穿喉’的名声,若真想赢你,这五十步的靶心,闭着眼都能射中。”
陈丽君的脸瞬间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她想起王羽射箭时的姿势,看似随意,却稳如磐石,尤其是拉弓的指节,虽握着劣弓,却透着常年用强弓的力道——第一箭离弦时的微颤,第二箭放弦前的指松,第三箭靶心前的沉落,原来处处都是让着自己的痕迹。
“你……”她看着王羽,又气又窘,想说句“不算”,却又拉不下脸,只能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内院跑。湖蓝色的劲装裙摆扫过青石,像只受惊的小鹿,跑过回廊时,还故意踩响了石板,发出“噔噔”的声响,却在转角处悄悄放慢了脚步,耳朵微微竖起,想听听王羽会不会追上来。
“这丫头。”陈虎笑着摇头,对王羽道,“让你见笑了。”
王羽望着陈丽君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温柔了许多:“相爷说笑了。陈小姐性情率真,箭术也确实厉害,尤其是第二箭‘并蒂’,箭簇擦着前箭飞过却不碰,这份精准,在下自愧不如。”
“她啊,就是被我惯坏了。”陈虎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骄傲,“从小就不爱学那些女儿家的东西,偏偏对弓马刀剑感兴趣,还总说‘女子为何不能上战场’。当年我教她读书,她却把《女诫》改成了《女将策》,气得她母亲三天没理她。”
王羽想起那卷《北境防务疏》,笑道:“陈小姐有大才,若生在男子身,怕是能成一代名将。”
“所以啊,”陈虎看着他,眼神变得郑重,“往后她若有什么任性的地方,还望你多担待。”
这句话,既是托付,也是认可。王羽心头一暖,对着陈虎深深一揖:“相爷放心,晚辈定会护她周全。”
演武场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照在青石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陈思捧着茶过来,笑着打趣:“王爷这招‘让箭’,可比送莲蓉酥管用多了,小姐刚才跑的时候,嘴角可是翘着的。”
王羽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带着雨前龙井的清香。他摸了摸腰间的空间戒,那里的“裂风”弓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微微发烫——或许,比起北境的刀光剑影,这长安的儿女情态,另有一番滋味。
内院的回廊里,陈丽君偷偷探出头,看着演武场上的王羽,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她想起刚才那三箭,看似平淡,却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没让她输得难堪,又没显得刻意讨好——这个北平王,好像和传闻中那个“冷面神”,不太一样。
廊下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火红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点了颗胭脂。陈丽君抬手摘下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心里忽然盼着下次比试,能看看他用真弓的样子。最好是在秋猎场上,百步之外,看谁射的雁更多。
演武场的风带着青石的暖意,吹过王羽的玄衣,也吹向内院的回廊,像在为这对年轻人,系上一看不见的线。靶心的三支箭静静立着,两支红羽如蝶,一支黑羽似墨,在阳光下相映成趣,像幅刚起笔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