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轻响像是为过往的疏离画上了句点。王羽站在晨光里,玄衣上的痕被晒得泛出浅白的盐渍,掌心还留着父亲那封信的糙感,像握着半块没磨平的青石。
老槐树下的喧闹声漫过来,王龙正被一群子弟围着,手里的《行军要略》被翻得卷了角,封面上“兵者,诡道也”几个字被王虎的汗渍洇得发暗。见王羽出来,他拨开人群迎上来,素白的袍角扫过青石板,带起些微尘土:“家主……没责怪你吧?”
王羽看着他眼底的关切,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开,带着卸下重负的松弛:“不仅没责怪,反倒给了我个念想。”他没细说是什么念想,只抬眼望向长安的方向,头已爬过城墙,把光线铺成一条亮闪闪的路,“兄长,我在琅琊盘桓得够久了,京中千牛卫那边积压了不少卷宗,该回长安了。”
王龙指尖捻着剑穗上的碧玉坠子,那坠子被阳光晒得温热:“也是,千牛卫掌京畿防务,一都耽误不得。”
“不知兄长可愿与我同乘一骑?”王羽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我在曲江池边有处宅院,院里的紫桐树该开花了。路上正好听你讲讲策论里的民生见地,总比我对着卷宗瞎琢磨强。”
王龙却摇了摇头,素白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我想自己走。从琅琊到长安,千里路呢。”他抬手比划着,眼底闪着孩童般的憧憬,“想看看沂水怎么汇入汴河,汴河又怎么融进黄河;想看看青州的麦田到了关中是不是变成了粟米地;想听听兖州的农夫愁赋税,洛阳的商贩盼通关,到了长安,他们又在念叨些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尖沾着演武场的草屑:“策论写的是民生,可字是死的,得用脚去量量土地的厚薄,用耳朵听听百姓的喘气声,写出来的东西才带劲。”
王羽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王龙对着地图上的沂水支流标注:“此处该修个水闸,不然夏汛一到,西庄的田又要淹。”原来他的“民生”,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
“好。”王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玄衣的袖口扫过对方的袍角,像两色绸缎轻轻相拥,“那你我兄弟,长安紫桐树下见。”
“紫桐树下见。”王龙笑着应道,碧玉坠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王羽!你别忙着走!”
粗声粗气的嗓音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王虎扛着破军剑大步流星地闯过来,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沉猛的光。这剑是三长老亲手锻的,剑身比寻常长剑宽出半指,剑脊上錾着“破军”二字,握柄缠着沂水县产的粗麻,被他常年攥着,磨得发亮。
“虎哥这是?”王羽挑眉,看着他把破军剑往地上一顿,剑鞘撞在青石上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周围的子弟都往后缩了缩脚。
“比划比划!”王虎扯开青布劲装的领口,露出结实的锁骨,“让我瞧瞧,这几跟着龙哥学《清心诀》,你是不是真长本事了。”
王羽有些意外,随即失笑:“好端端的,比什么试?”
王虎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转向一旁,嗓门却更亮了:“你不在的时候,三长老最疼我!教‘裂穹枪’的‘回马式’时,总说我手腕转得比谁都活泛。可你来了这几,他眼里就没我了!前我问他‘枪出如龙’的气劲怎么收,他瞅着你练剑,只淡淡说‘看羽儿怎么收剑的’——我……”
周围的子弟们都笑出了声。王虎这性子,向来是竹筒倒豆子,连吃醋都摆在明面上。
“哦——”王羽拖长了调子,故意逗他,“原来虎哥是吃我的醋了。”
“臭小子!拿你哥开涮是不!”王虎被说中了心事,抡起破军剑作势要劈,剑风扫得地上的草叶打了个旋,“到底比不比?不敢比就是认怂!”
“比就比。”王羽笑着后退两步,反手解下腰间的无名剑。黑剑出鞘时带着声轻吟,冷光像淬了北境的冰,瞬间压过了破军剑的沉猛,“不过说好,点到为止,伤了和气可不好。”
“谁跟你伤和气!”王虎提着破军剑跃入场中,双臂一振,青布劲装下的肌肉贲张起来,像藏着两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刚学了三的《清心诀》,能不能接得住我的‘破军裂石’!”
演武场的子弟们顿时涌了过来,围出个半圈。王虎是族中年轻一辈的武学名宿,《清心诀》练到第五重“凝气”境,去年青州武会上,曾一剑劈开三块叠在一起的青石,震得满场喝彩;王羽虽在北境有些名声,可在族中子弟眼里,终究是“半路出家”,这比试,显然悬念十足。
王龙站在圈外,玉剑斜倚肩头,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嘴角噙着抹浅笑。他倒想看看,王羽把《清心诀》的“柔”与军阵搏的“狠”揉在一起,能练出什么名堂。
场中,王羽与王虎相对而立。
王虎双手握剑,破军剑斜指地面,剑尖的寒光在青石上投下道细影。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气息循着《清心诀》的经脉运转,周身渐渐泛起层淡淡的白芒——这是第五重“凝气”的征兆,气劲凝而不散,才能劈出裂石的力道。
“我可要来了!”王虎大喝一声,破军剑猛地扬起,带起股沉猛的劲风,剑身在阳光下划出道耀眼的弧线,“看招!‘破军裂石’!”
长剑带着破空的锐啸劈下,势如奔雷,剑风扫得周围的草叶贴地翻滚,竟真有几分裂石断金的气势。这一式是他的得意之作,剑招走的是刚猛路子,气劲汇聚于剑尖,触物即发,当年在青州武会上,就是凭着这招拔得头筹。
围观的子弟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王龙都微微眯起了眼。这一剑力道太猛,寻常人怕是连剑风都接不住。
王羽却站在原地未动,玄衣的衣摆在剑风里轻轻拂动。直到破军剑的锋芒离头顶不足三尺时,他才动了。
无名剑在他手中轻轻一转,黑剑的轨迹圆润如环,正是《清心诀》的“流云式”。可就在两剑即将相交的刹那,王羽的手腕忽然微沉,黑剑的弧度骤然收紧,像溪水遇到礁石时突然转了个弯,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破军剑的锋芒,剑尖如毒蛇出洞,直取王虎握剑的右腕。
这一剑,既有《清心诀》的灵动,又带着军阵搏的刁钻,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咦?”三长老不知何时拄着裂穹枪站在了圈外,原本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开,枪缨无风自动,“这小子……把‘流云’练出了‘刺影’的意思。”
王虎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王羽的剑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明明用的是《清心诀》的架子,却藏着如此凌厉的招。仓促间,他猛地回剑格挡。
“当——”
两剑相交,发出声清脆的金鸣,震得周围的子弟们耳朵嗡嗡作响。破军剑的沉猛撞上无名剑的刁钻,王虎只觉得股巧劲顺着剑脊爬上来,像条小蛇钻进胳膊,搅得他丹田内的气劲一阵翻涌,虎口顿时一阵刺痛。
“再来!”王虎不服输,破军剑一振,剑招变得更加迅猛,“‘横扫千军’!”
长剑贴着地面横扫而出,带起片尘土,剑风凌厉如刀,得王羽不得不后退。可王羽的脚步看似散乱,每一步却都踩在王虎剑招的间隙里——左脚碾过剑风的边缘,右脚已落在下一处空当,玄衣在剑光中穿梭,像一道难以捕捉的影子。
“他的步法……”二长老王彦坤捻着沉香珠,眼中闪过丝讶异,“像是军中的‘迷踪步’,却比迷踪步更灵动,还藏着《清心诀》的‘踏雪无痕’意境。”
王羽确实将两军对阵时的闪避步法,与《清心诀》的轻盈融合在了一起。他在北境与匈奴骑兵周旋时,最擅长的就是在乱军之中找到生机,此刻应对王虎的猛招,竟游刃有余。
“老是躲算什么本事!”王虎被激起了好胜心,丹田内的气息猛地暴涨,破军剑上的白芒愈发炽烈,“接我这招‘破阵’!”
这一式已隐隐有了枪法的影子,剑招大开大合,却又暗藏三变,正是三长老亲传的绝技。剑光如网,将王羽周身的退路尽数封死,得他不得不正面硬接。
围观的子弟们都惊呼起来,连王龙都握紧了玉剑的剑柄。
就在这时,王羽忽然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如果说方才他的《清心诀》还带着几分刻意,此刻却仿佛与内息彻底相融,无名剑的黑芒里,竟泛起了层温润的光晕,像沂水被月光染了色。
“清溪绕石。”
王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无名剑在他手中划出道柔和的弧线,看似缓慢,却精准地撞上了破军剑的剑脊。
“嗡——”
一声悠长的剑鸣响起,像沂水漫过青石的轻响。王虎只觉得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顺着剑脊传来,像水撞上礁石,他的破军剑竟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那势在必得的“破阵”式,就这样被轻轻巧巧地化开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王羽的内息运转间,竟隐隐有了第七重“气脉相通”的征兆——这可是王龙苦练多年才达到的境界,王羽明明只学了三,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王虎失声惊呼,握剑的手都在发抖,看着自己剑脊上被无名剑划过的浅痕,那痕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像道口子,划开了他多年的自满,“你这《清心诀》……怎么可能……”
王羽收剑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气息平稳:“《清心诀》的要诀,在于‘心清’而非‘剑柔’。”他抬手抹了把汗,玄衣袖口沾着草叶,“虎哥你的剑太急,气太躁,就像溪水遇到礁石非要硬撞,反而会被弹回来。”
他顿了顿,想起王龙教他时说的话:“真正的‘清溪绕石’,不是躲,是顺着势走,既不伤石,也不停水。”
王虎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破军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股柔和的力道,让他心头巨震。他忽然想起前向三长老请教“裂穹枪”变招,老人正看着王羽练剑,随口道:“你看羽儿那剑,收势时的‘留劲’比你强——你总想着把气劲用尽,却不知留三分余地,才能周转自如。”当时他心里憋着股劲,此刻才明白,长老的话竟一点不假。
圈外的子弟们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招‘流云’转‘刺影’,分明是三长老年轻时的绝技!”
“还有那步法,去年龙哥教过我们‘踏雪步’,可没王羽这么快!”
“他握剑的指节发力方式,跟三长老一模一样!难道……”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被惊动的蜂群。三长老捋着胡须,裂穹枪在地上轻轻一点,枪杆上“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刻痕正好被阳光照亮,老人眼中闪过“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欣慰。
王虎看着王羽,忽然红了脸,把破军剑往地上一,对着王羽抱了抱拳:“我输了。”他顿了顿,又梗着脖子道,“不过你等着,等我把你说的‘顺势’悟透了,下次定要赢回来!”
王羽笑了:“随时奉陪。”
围观的子弟们爆发出阵善意的哄笑,演武场的气氛又变得热络起来。
收拾行囊时,王虎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本《行军要略》,封面都磨破了,边角却用浆糊补得整整齐齐。他把书往王羽怀里一塞,粗声道:“这个……给你。”
王羽接过一看,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破阵枪变招”旁画着歪歪扭扭的枪影,“骑兵对阵法”下圈着“青州马矮,不可硬冲”——这是王虎自己的心得。
“这是你的宝贝……”
“少废话!”王虎打断他,耳子红得发烫,“长安不比琅琊,听说那里的武将个个心眼多,这书或许能帮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准弄丢了,下次回来还得还我。”
王羽握紧了书,指尖触到纸页上的体温,心里一暖:“多谢虎哥。”
王龙也送了他卷东西,是用锦缎包着的:“这是我抄的《论语》心得,或许对你在长安应付那些文官有些用处。他们总爱引经据典,你多懂些,省得被绕进去。”
王羽小心地收进怀里,对着两人深深一揖:“那我走了。”
“一路保重!”王龙和王虎异口同声道。
演武场的子弟们都来送行,站在王府的侧门内,看着那道玄衣身影渐渐消失在琅琊古城的巷陌深处。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
王羽走过王府侧门的老槐树,树影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光斑,与来时的影子重叠,像完成了场轮回。巷口卖花的周妪认出他,递来束沂水边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这花耐旱,带到长安也能活。在案头,就当看见家乡了。”
野菊的清香混着玄衣上的剑穗香气,成了琅琊留给王羽的味道。
王龙站在门内,看着王羽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忽然发现对方腰间的水囊还是自己昨递的那个,此刻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颗跳动的、牵挂的心。
远处的沂水潺潺流淌,载着琅琊的晨光,向着长安的方向奔去。演武场的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无名剑的冷香,与破军剑的沉猛,交织成段未完的序曲。
长安的紫桐花,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