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白旭东的备用车,一辆灰蓝色的老旧皮卡,停在桥下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里。车身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轮胎有些瘪,但苏婉清用钥匙打开车门后,广志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显示还有大半箱油,够用。
他把小女孩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身去扶沐柔。沐柔站在车旁边,红色的眼睛望着天桥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那个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能感觉到它在腔里引起的震动。
“柔柔,上车。”广志拉开车门,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进后排。
沐柔没有反抗,但她的头一直扭向后方,目光始终锁定着天桥的方向。她的手指在座椅上抓着,指节发白,像是在忍受什么。
苏婉清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远处的几只丧尸听到声音,开始朝这边移动。
“快走。”广志说。
苏婉清挂上倒挡,皮卡猛地往后一窜,撞翻了一个垃圾桶,然后调转方向,朝停车场的出口冲去。后视镜里,天桥越来越远,那个站在桥中间的笔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建筑物的轮廓完全遮挡。
广志从后视镜里看着天桥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不喜欢白旭东,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警惕的东西。但刚才那一幕——白旭东一个人面对上百只丧尸,让他们先走——那个画面像一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来定义那个人。
人太复杂了。末里的人更复杂。
小女孩缩在副驾驶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她的校服上全是灰尘和涸的泥渍,左手的袖子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像是血,更像是打翻了的墨水。她的头发乱成一团,上面粘着一些碎纸片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细碎杂物。
广志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林……林晓雨。”
“晓雨,好名字。”广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几岁了?”
“八岁。”
“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
广志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林晓雨终于抬起头,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她的眼睛红肿,脸颊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裂起皮。她的五官很清秀,眼睛很大,如果不是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她喝了几口,把水瓶还给广志,声音很小:“谢谢叔叔。”
“不客气。”广志把水瓶收好,又拿出一包饼递给她,“吃一点。”
林晓雨接过饼,但没有吃,捧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那些破败的建筑、那些散落的碎片、那些在远处移动的灰色身影——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陌生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爸爸妈妈呢?”广志问。
林晓雨的手猛地攥紧了饼包装袋,发出咔嚓咔嚓的塑料声。她没有回答,嘴唇紧紧抿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广志没有再问。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有红灯——红绿灯已经完全不亮了——而是因为路口被几辆撞在一起的车堵住了。苏婉清挂上倒挡,绕了一个弯,从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穿过去。
“我们离隔离区还有多远?”广志问。
苏婉清看了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这座城市的电子地图她之前下载过,现在还能用:“大概四公里,直线距离。但路况不好,可能要开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白旭东能撑二十分钟吗?
广志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没有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到隔离区,找到军方的人,说明情况,然后组织救援力量回去找白旭东。如果他活下来了,就救他。如果他没有——
后座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广志转过头。
沐柔蜷缩在后座上,身体缩成一个球,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嗡鸣,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在忍受巨大痛苦的声音。
“柔柔!”广志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很烫,比早上烫了很多,至少四十度。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动,让她的面部轮廓都变得有些不稳定,像是在水中的倒影被搅动了。
苏婉清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沐柔的状态,脸色变了:“她的体温又上来了。”
“停车。”广志说。
苏婉清把车停在路边。广志从副驾驶爬到后座,把沐柔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和注射器。他的手很快,但很稳,消毒、进针、推药——一整套动作在不到一分钟内完成。
沐柔在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猛地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蜷在他腿上,呼吸急促而沉重。
“怎么回事?”苏婉清从前座探过头来,“她的状态之前已经稳定了,为什么忽然恶化?”
广志没有回答,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推测——沐柔的恶化与白旭东的断后、与天桥上那场战斗、与那些丧尸有关。她的能力是感知和控制丧尸,而刚才那种大规模的、高强度的丧尸活动,可能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了某种反噬。
就像一台处理器在超负荷运转之后会发热、会降频、会死机一样。
“她能扛过去吗?”苏婉清问。
广志看着沐柔的脸。她的眉头紧皱,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激流中抓住最后一浮木。
“她能。”他说。
车继续往前开。
林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后座上的沐柔。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的注视。
“那个姐姐生病了吗?”她小声问。
广志看了她一眼:“是的,她生病了。”
“会好吗?”
广志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会好的。”
林晓雨点了点头,转回去坐好,把那包饼拆开了,但没有吃,而是掰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递到后座,放在沐柔的手边。
沐柔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那块饼。
她没有吃,但她的手慢慢松开广志的衣角,握住了那块饼。
苏婉清看到了这个细节,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她的笔记本在天桥上的时候掉了,这是她新找的一个本子——从皮卡的手套箱里翻出来的,是一个破旧的行驶证登记本,空白页不多,但够她用一阵子了。
车穿过了一片工业区。两边的厂房大多门窗破碎,院子里停着一些生锈的设备,有些厂房的屋顶塌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这里的丧尸很少,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在路边站着,一动不动,像雕塑。
“快到了。”苏婉清说。
广志往前方看去——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道高高的围墙。
那不是普通的围墙,是用沙袋、铁丝网和集装箱堆砌起来的临时工事,高度大概有四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岗哨。围墙上有人影在移动,穿着军装,手里拿着枪。
隔离区。
苏婉清把车停在距离围墙大概两百米的地方。不是不想开近,而是开不过去了——前面的路被路障挡住了,路障后面是一道用铁丝网和铁管焊成的大门,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
广志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道大门,心脏跳得很快。这几天来,他们从一个安全的地方逃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从医院到超市,从超市到这条路上,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在找。现在,他们终于到了一个有军队、有组织、有秩序的地方。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跳没有放慢,反而更快了。
大门前面的空地上,堆着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垃圾,是建筑材料,是军队在构筑工事时留下的废料。但当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那些不是垃圾,是人。是尸体。很多很多的尸体,堆在大门两侧,像两座小山。有些尸体穿着便服,有些穿着军装,有些穿着白大褂。有些尸体是完整的,有些缺了零件——缺胳膊的、缺腿的、缺了半张脸的。它们的姿态千奇百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球,有的像是在爬行的时候突然停止了生命。
尸山。
不是一个,是两个。左右各一个,像两座对称的纪念碑,矗立在隔离区的大门前。
空气中有一种味道,不是腐败的臭味——这些尸体大部分是在这一两天内死的,还没有开始大规模腐败——而是一种更的、更尖锐的味道,像是烧焦的头发和铁锈混合在一起。
苏婉清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她的脸转过去了,面朝车窗的方向,肩膀在轻轻耸动。
林晓雨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看到这种场景应该尖叫、应该哭泣、应该把脸埋进大人的怀里再也不抬起来。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用一种广志看不懂的、空洞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的目光看着。
沐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坐起来,红色的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尸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广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甲扣进座椅的织物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下去看看。”广志说。
“别去。”苏婉清的声音很急,“他们说了,感染者禁止入内,违者当场击毙。你的车里有一个感染者。”
广志看了一眼沐柔。沐柔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外面的尸山上。
“她不会下车的。”广志说,“我下去,跟他们沟通。你们在车里等着,车门锁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
苏婉清还想说什么,但广志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外面的空气比车里冷了很多。那股烧焦和铁锈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让人想呕。广志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感觉压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朝大门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大门那边的士兵就发现了他。
“站住!”一个声音喊道,很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不要再往前走了!把手举高,让我们看到你的手!”
广志停下脚步,把手举得更高了一些。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十指张开,让对方看清楚他没有武器。
“我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幸存者!”他喊道,“我是医生!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我需要跟你们的负责人谈一谈!”
大门那边沉默了几秒。两个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转身跑进了门后面,大概是去叫人了。
广志站在原地,双手举着,目光扫过那两座尸山。离得近了,他能看到更多的细节。那些尸体不全是被丧尸咬死的——有些身上有弹孔,有些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有些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们的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像是从某个爆炸现场被拖过来的。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具尸体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T恤,T恤上印着一行字——“江城志愿者”。他的口有一个弹孔,不大,但位置很准,正中心脏。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茫然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困惑。
他在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志愿者。他来这里是来帮忙的,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然后有人朝他口开了一枪。
广志移开了目光。
大门后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刚才跑进去的那个士兵。中年男人的军衔是上校,身材壮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像是在生气。他的步伐很快,走到门口,隔着铁丝网看着广志。
“你说你是医生?”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韩广志。”
“证件?”
广志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隔着铁丝网递过去。上校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广志的脸,把证件还给了他。
“我叫谭卫国,是这里的负责人。”上校说,“你从哪边过来的?”
“市中心,江汉路那边。”
“路上看到什么了?”
“丧尸。很多丧尸。还有变异体——速度快的那种,还有力量大的那种。”
谭卫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身后的年轻士兵脸色白了一下。
“你们有多少人?”谭卫国问。
广志犹豫了一下。他不能把沐柔的事情瞒下来——如果他想进隔离区,想得到军方的帮助,他就必须说实话。但说实话的风险他也很清楚——沐柔可能会被拒之门外,甚至可能被当场击毙。
“四个活人,一个感染者。”他说。
谭卫国的眼睛眯了一下:“感染者?”
“是。”广志的声音很平稳,“我的未婚妻,被丧尸咬了,但没有完全丧尸化。她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和情感,不会攻击人。”
谭卫国没有说话。他站在铁丝网后面,隔着那层冰冷的金属网格看着广志,看了很久。久到广志以为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回答。
“你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吗?”谭卫国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
谭卫国指了指那两座尸山:“看到那些了吗?那些都是想进来的人。活人,我们收。但感染者——”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们没有收治感染者的能力。每一个感染者,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感染程度轻重,一律不准入内。试图闯入的,就地击毙。”
“她不是普通的感染者。”广志说,“她可以控制其他丧尸。在来的路上,她用这种能力帮我们避开了好几次危险。”
谭卫国看着他,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一丝变化不是相信,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略带嘲讽的表情。
“控制丧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广志说,“我亲眼看到了。不止一次。”
谭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车在哪里?”
广志回头指了指。皮卡停在两百米外,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把车开过来。”谭卫国说,“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那位‘感染者’除外——她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广志转身走回皮卡。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沐柔正坐在后座上,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广志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那种紧绷——不是恐惧,不是攻击欲,而是一种高度警觉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状态。
“他们要检查我们。”广志说,“柔柔,你待在车里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动,好吗?”
沐柔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广志把车开到大门前,熄了火。苏婉清、林晓雨和他自己下了车,站在大门前面。沐柔一个人留在车里,坐在后座上,车窗留了一条缝透气。
两个士兵走过来,拿着一种手持式的测温仪,对着他们的额头照了一下。苏婉清的体温三十六度五,林晓雨的三十六度八,广志的三十六度七——正常。
一个女兵走过来,让苏婉清和林晓雨把衣服撩起来,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这是标准的检疫流程——任何被咬过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抓痕,都有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苏婉清身上没有伤口。林晓雨身上也没有,只有几处擦伤和淤青,不是咬伤。
一个士兵走到皮卡旁边,想拉开车门检查后座。
“不要开那个门。”广志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谭卫国。谭卫国微微点了点头,士兵收回了手。
“她留在车里。”谭卫国说,“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隔离区域,你可以住在那里,但不能跟其他人接触。你的未婚妻可以留在你的隔离区内,但不能进入公共区域。”
广志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们还有一个同伴,在天桥那边断后,被丧尸包围了。他是个警察,叫白旭东,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他需要救援。”
谭卫国皱了皱眉:“你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是。”
“那个方向的丧尸密度有多高?”
“很高。上百只,可能更多,还有至少一个力量型变异体。”
谭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能派人去那个方向。我的兵力不够,每一分力量都要用来防守这个隔离区。如果我派人去救你的同伴,回来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可能会把更多的丧尸引到这里来。”
广志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我理解。”他说。
谭卫国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轻易地接受。很多人在听到“不救”的回答时会愤怒、会哀求、会试图用各种方式改变对方的决定。但这个男人没有。他只是说了一句“我理解”,就没有再说任何话。
“先进来吧。”谭卫国说。
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广志、苏婉清和林晓雨依次走了进去。谭卫国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空地,经过几排帐篷,来到隔离区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几个单独的隔间,用防水布和铁管搭起来的,每个隔间大概四五平方米,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桌子。
“你们住这边。”谭卫国指了指三个相邻的隔间,“水每天供应两次,早八点和晚六点,每人每天两升。食物每天供应三次,在公共食堂,但你们只能在自己的隔间里吃,不能去食堂。厕所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使用时间有限制,每人每次五分钟。”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谢谢。”广志说。
谭卫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婉清站在她的隔间门口,表情有些恍惚。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待过了——从实验室跑出来,在丧尸群中穿行了大半个城市,在超市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又经历了天桥上的生死时刻。现在她终于到了一个有墙、有顶、有人守着的地方,但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压抑。
林晓雨站在广志旁边,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住了广志的衣角。
“叔叔。”她小声说,“那个姐姐还在车里。”
广志转身看向大门的方向。皮卡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窗上的雾气让里面的人影变得模糊,但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沐柔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耐心的、等待主人归来的人。
“她会进来的。”广志说,“但可能要等一会儿。”
林晓雨没有再问。她跟着广志进了他的隔间,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广志在隔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防水布的固定情况,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隔离区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至少有几十个帐篷和上百个隔间,住着几百甚至上千名幸存者。他看到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有老人在折叠椅上晒太阳。这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受伤的痕迹,没有被感染的迹象,但在他们的脸上,广志看到了一种共同的表情——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明天还会不会活着的表情。
他回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把沐柔从后座上扶出来。
沐柔的双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广志赶紧扶住她。她的体温还是高,但比路上那阵爆发的时候降了一些。她的眼睛在隔离区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鲜红,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
他扶着她走进大门,穿过空地,走向那个角落的隔间。
一路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
那些在帐篷之间走动的人停下了脚步,那些在空地上追逐的小孩躲到了大人身后,那些在折叠椅上晒太阳的老人眯起眼睛,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目光看着沐柔。
沐柔没有看他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专注地走着。她的白裙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光泽,裙摆上的污渍和撕裂像一幅抽象画上的笔触。
“那是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清脆而尖锐。
“别出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急促地低语。
“可是她的眼睛是红色的——”
“别说了!”
广志没有回头。他把沐柔带进隔间,扶她坐在行军床上。林晓雨从床上跳下来,站到一边,看着沐柔。
隔间很小,三个人在里面有些挤。广志拉上防水布做成的门帘,把外面的目光和议论声都挡在了外面。
隔间里安静了下来。
沐柔坐在床上,低着头,红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很平稳。她的手指在床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
广志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林晓雨站在一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走过来,在沐柔的另一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小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只乖巧的猫。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隔离区里亮起了灯——不是电灯,隔离区没有接上市政供电,是煤油灯和手电筒,橘黄色的光在防水布上映出一圈圈温暖的、不真实的光晕。
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是谭卫国在发布晚间通知:“所有幸存者注意,现在是十九点整。今晚的宵禁时间为二十一点至次六点,宵禁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自己的帐篷或隔间。重复一遍,宵禁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自己的帐篷或隔间。”
沐柔的头微微抬了起来。
“广志。”她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比昨天清晰了很多,虽然还是沙哑,但音调已经接近她正常的声音了。
“嗯?”
“这里……好多人。”
广志知道她说的“好多人”不是指隔离区里的幸存者。她说的“好多人”是外面的那些——那些还在城市里游荡的、还在黑暗中等待的、还在不断聚集的丧尸群体。
“你能感觉到它们?”他问。
沐柔点了点头。
“它们在哪里?”
沐柔闭上眼睛,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感官去感知这个世界。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指向了北边。
北边。那是市民广场的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好多。”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个数字,用一种不确定的、像是在猜测的语气,“……几千。”
几千。
广志的心沉到了谷底。几千只丧尸聚集在市民广场,而那个广场离这个隔离区只有不到四公里。四公里,对于那些行走缓慢的普通丧尸来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才能走完。但对于那些变异体——速度型的、力量型的、还有他们还没见过的其他类型——四公里只是一个很短的距离。
“它们会过来吗?”他问。
沐柔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像是在挣扎着什么。她的手在广志掌心里攥紧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肤。
“会。”她说,“正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