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城,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沐柔把脑袋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看着那些絮状物扑向玻璃又被气流卷走,鼻腔里弥漫着广志车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和薄荷味车载香薰的混合体。她曾经吐槽过这个味道像医院走廊,广志笑着说那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想好吃什么了吗?”广志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揉她的头发。
沐柔躲了一下没躲开,索性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你上次说要带我去的那家农家乐,叫什么来着……‘半山炊烟’?”
“对,在磨盘山半山腰,开车四十分钟。”广志看了眼导航,“老板是以前病人的家属,手艺特别好。你不是念叨要吃地道的柴火鸡吗?”
“我念叨的是和你一起吃。”沐柔纠正他,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广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车速悄悄提了一些。
两人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零两个月十一天,沐柔记得很清楚。她是个仪式感很强的姑娘,手机备忘录里存着每一个值得纪念的子——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广志第一次给她过生、广志第一次说“我爱你”……广志总笑她记这些东西占内存,她就会理直气壮地回一句:“你懂什么,这是女孩子的高级浪漫。”
其实广志是懂的。他只是不擅长用同样的方式表达。
他是医生,急诊科的医生,每天面对的是生老病死、血肉模糊,理性是他赖以生存的本能。但在沐柔面前,那层坚硬的壳总会裂开一条缝,透出里面柔软的部分。就像此刻,他注意到沐柔调了座椅角度——她昨晚练舞又累到了腰。
“昨晚排练到几点?”他问。
沐柔心虚地把视线移向窗外:“也没多晚……”
“沐柔。”
“十一点半。”她小声说,“但是是因为新舞剧要审查了嘛,我们团里都在加练,我又不能搞特殊……”
广志叹了口气,腾出手从储物箱里翻出一贴膏药递给她:“晚上贴上,明天要是还疼就别练了,我跟你们团长说。”
“你跟他说什么呀,你怎么说?”
“就说我是你男朋友兼主治医生,建议你休息。”
沐柔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接过膏药塞进包里,顺势把手搭在他放在档杆上的手背上。广志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外科医生的手,稳定、有力、让人安心。
“广志。”她忽然叫他。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广志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光。
车驶出市区,上了通往磨盘山的县道。路两边的行道树从法桐变成了杨树,再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果园,空气里的味道也从汽车尾气变成了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沐柔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她却笑得很开心。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她忽然问。
广志想了想:“你说的是哪个第一次?”
“就是你约我看电影那次。”
“哦,那次。”广志的表情微妙起来,“你看的是爱情片,我全程在看女主的伤口缝合是不是符合医学常识。”
沐柔翻了个白眼:“你还说!我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你突然来一句‘这个伤口的缝合方式不对,大出血的话本止不住’,我当时就想把你赶出去。”
“但你后来不是还跟我在一起了吗?”
“那是因为你虽然情商低,但至少长得帅。”沐柔笑着捏他的手臂,“而且你后来请我吃了三顿饭道歉,我就不生气了。”
广志也笑了:“我记得你当时说了一句话,你说‘韩广志,你这辈子要是敢跟我吵架,你就死定了’。”
“然后你就定了那个规矩。”沐柔接过话头,“你说,以后不管因为什么吵架,谁先亲一下对方的额头,就必须冷静下来。”
“是你先同意的。”
“因为我当时觉得你一个能主动提出这种约定,还挺可爱的。”
车里的氛围安静了几秒,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广志把她的手拿起来亲了一下,又放下,继续开车。
磨盘山不高,但山路弯多,广志开得不快。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农家乐的招牌,花花绿绿的,写着“柴火鸡”“烤全羊”“摘草莓”之类的广告语。沐柔一个个念过去,念到“野生甲鱼大补汤”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来郊游的,不是来补身体的。”广志无奈地说。
“万一我需要补呢?”
“你一个舞蹈演员,每顿饭热量精确到个位数,你说你需要补?”
沐柔吐了吐舌头。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路变得窄了些,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沐柔忽然叫了一声:“等等,广志,停一下!”
广志踩下刹车:“怎么了?”
“你看那边——”沐柔指着右侧灌木丛后面的一个小山坡,“那些花好漂亮。”
广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片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开得正盛,在阳光下像一片紫色的绒毯。他看了看路况,找了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把车停好,熄了火。
“下去看看?”他问。
沐柔已经解开安全带了。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小山坡上走。五月的阳光暖而不燥,山风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味,吹在身上很舒服。沐柔穿了条白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广志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在市歌舞团的演出现场,他被朋友拉去看演出,其实兴致不高——那天他刚值完一个三十六小时的班,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当沐柔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他所有的困意都消失了。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舞裙,灯光打在她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柔美、精确、充满力量。那场舞剧讲了什么他后来完全记不起来,但他记住了那个舞者的名字——沐柔。
演出结束后朋友拉他去后台找人签名,他本不想去,但又鬼使神差地跟去了。到了后台,沐柔正在卸妆,脸上的油彩擦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素颜。广志承认,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那种毫无防备的真实感。素颜的沐柔不施粉黛,眼睛依然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递过去一张名片说:“你好,我是韩广志,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沐柔愣了一下,大概以为他是来推销什么业务的。他赶紧补充:“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看演出的,觉得你跳得很好。”
沐柔后来跟他说,当时她觉得这个医生很奇怪,明明长得很帅,但说话的方式就像在查房。“你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个人是不是在给我下病危通知书啊?”沐柔模仿他当时的语气,逗得广志哭笑不得。
但两个星期后沐柔在练舞时扭伤了脚踝,第一个想到的竟然就是他。她翻出那张名片,打了电话,广志半个小时后出现在歌舞团门口,手里提着医药箱。那天他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开了药,还教了她一套康复训练的方法。沐柔说这是她见过最认真的医生,广志说这是他见过最不听话的病人。
后来他才知道,沐柔在那之前已经扭伤过一次了,但没有好好处理,留下了隐患。他那时候还不算她的男朋友,却已经急得像个心的家长,每天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按时做康复训练,有没有偷着加练。沐柔嫌他烦,但又觉得被人在乎的感觉很好。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广志的同事们听说他找了个舞蹈演员当女朋友,纷纷起哄说“韩医生艳福不浅”,只有他知道,这段感情里占便宜的那个人是他。沐柔长得漂亮是事实,但她身上真正吸引他的,是那种净、简单、不掺杂质的温柔。她从不在他加班的时候无理取闹,知道他没有及时回消息一定是在忙;她会在他值完夜班回到家的时候,在餐桌上摆好早餐,然后用便利贴写上“辛苦了”三个字;她会记住他随口提过喜欢吃的菜,然后偷偷学会,在他生那天做给他吃。
沐柔说她才是占了便宜的那一个——长这么帅、职业又好、性格还温柔的男朋友上哪儿找去?广志每次听到这话都会脸红,他是那种被夸了会不好意思的类型,越是真诚的夸奖越让他手足无措。
“广志,来帮我拍照!”沐柔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蹲在那片紫色野花中间,白裙子和紫色花形成了很美的对比。广志掏出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拍了几张。沐柔跑过来看预览,皱起眉头:“你这拍的什么呀,角度也太直男了吧。”
“我拍的是真实的你。”广志辩解。
“那真实的我也未免太不好看了。”沐柔抢过手机,重新找角度,蹲下、起身、侧身、回头,一连拍了好几张才满意,“你看,这个角度光线才好。”
广志凑过去看了一眼:“我老婆本来就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谁是你老婆?还没领证呢。”
“快了。”广志说得自然而然。
沐柔瞪了他一眼,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两个人在山坡上又待了一会儿,拍了大概有七八十张照片,直到沐柔的手机内存报警才作罢。下山的时候广志牵着她的手,怕她穿平底鞋走土路滑倒。沐柔就着这个姿势晃着他的手臂,像个小孩子一样。
“广志,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的?”
“你老了肯定也好看。”广志说。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们会怎么过子。”
广志想了想:“我退休了开个小诊所,你就在家跳广场舞,但是只准跟老太太们跳,不准跟老头子跳。”
沐柔笑得不行:“你是医生诶,退休了还开什么诊所,好好养老不行吗?”
“那你怎么不说你退休了还跳舞?”
“跳舞是我的命。”
“治病救人也是我的命。”
沐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了?”广志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广志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
回到车上继续往山上开,拐过几个弯之后,导航提示目的地到了。“半山炊烟”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停了几辆车,看样子生意还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看到广志就迎了出来,满脸笑容地喊“韩医生”。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病人?”沐柔小声问。
“嗯,他儿子,先天性心脏病,我主刀做的手术,现在恢复得很好。”广志也小声回她。
老板把他们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山景,能看到远处的江城的轮廓。沐柔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说:“原来从山上看江城是这样的。”
“你第一次来磨盘山?”广志有些意外。
“嗯,以前都在市区待着,哪有时间来郊游。”
“以后常来。”广志说,“等我有时间了,带你把江城周边的山都爬一遍。”
沐柔笑着点了点头。
柴火鸡确实很好吃,铁锅炖的,鸡肉炖得软烂入味,锅边上贴了一圈玉米饼子,底下烧的是真正的木柴。沐柔吃了两碗饭,这在平时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广志看着她吃得欢快的样子,自己也多吃了半碗。
吃完饭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老板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就着山风喝茶聊天。沐柔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广志。
“你看这个。”
广志接过来一看,是沐柔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红色的舞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妈收拾老房子找到的,昨天寄给我的。”沐柔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可爱吧?”
“可爱。”
“就可爱?”
“非常可爱。”广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跟现在一样好看。”
沐柔满意地把照片收回包里,又拿出一张:“那这张呢?”
广志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是一张沐柔二十岁生时拍的照片,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一个蛋糕前面,笑得很灿烂。但让他愣住的不是这个——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好从走廊的窗户外面经过,那张脸,虽然有些模糊,但轮廓分明是他自己。
“这是……”广志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我二十岁生那天,我妈带我去医院看我外婆,顺便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过的生。”沐柔笑得很得意,“你看,我们在你还没认识我的时候就已经同框过了。”
广志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沐柔总是能给他这种意外的感动——她会花很多时间去做一些在他看来“没什么用”的事情,比如翻旧照片找一个巧合,比如记住他随口说过的话,比如在他最累的时候给他一个恰好够温暖的拥抱。
“所以这是命中注定。”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沐柔笑着伸出手,把照片拿回去收好:“那你以后可要好好珍惜这个命中注定。”
“我一直都很珍惜。”
“那就继续保持。”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两人才准备下山。老板送了他们一袋子自家种的草莓,沐柔抱在怀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做草莓蛋糕。广志说你别忙活了,沐柔说要你管。
上车的时候沐柔忽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
“我口红忘在刚才那个山坡上了。”她有些懊恼,“就你帮我拍照那里,我补完妆放地上了,忘拿了。”
广志看了看时间:“现在回去拿?”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牌,就是挺喜欢那个颜色的。”沐柔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去拿吧,那个是我从网上代购的,等了好久才到。”
广志调转车头往回开。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但不知道为什么,广志觉得这次的返程路上氛围有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急诊科医生的直觉,那种在混乱中嗅到危险信号的本能。
回去的路更窄了,因为这一段是单车道,两边灌木丛几乎要长到路面上来。广志放慢了车速,沐柔还在低头翻手机相册,看刚才拍的照片。
“广志。”沐柔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前面路上好像有个东西?”
广志眯起眼睛看过去,确实有个东西蹲在路中间,不大,灰白色的,像一只小狗。
沐柔一下子来了精神:“是小狗!快停车,别撞到它了!”
广志踩下刹车,车在距离那东西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沐柔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广志伸手想拉住她,她已经跑出去了。
“柔柔,等一下——”
沐柔蹲下来,凑近去看那只小狗。确实是一只吉娃娃,体型很小,毛色灰白相间,但模样有些怪——它的眼睛很红,嘴角有白色的泡沫,身体微微颤抖着,发出一种低沉而奇怪的声音。
“好可爱啊,小可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沐柔伸出手去摸它。
广志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那只吉娃娃忽然抬起头,红眼睛直直地盯着沐柔。广志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一只正常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生物的温情,只有一种原始的、裸的嗜血欲望。
“柔柔,别碰它!”他大声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吉娃娃猛地跳起来,一口咬在沐柔伸出去的手背上。
沐柔惨叫一声,本能地甩手,但那只狗死死咬住不放,整个身体吊在她手上晃来晃去。广志冲过去,一脚踢在那只狗身上,狗被踢飞出去,摔在路面上翻滚了几下,又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
沐柔的手背上多了几个深深的牙印,血珠渗出来,迅速变成殷红的一片。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伤口后退了几步,声音发抖:“广志……好疼……”
广志把她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吉娃娃。那只狗的动作越来越不正常,它的四肢开始以一种违背骨骼结构的方式扭曲,嘴里流出的泡沫越来越多,叫声也越来越尖锐刺耳。它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跳起来,朝沐柔的方向扑去。
广志弯腰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在那只狗扑到半空中的时候,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正中狗的头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只吉娃娃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沐柔被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地上那只狗的血迹,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声音发颤:“它……它是不是有病?”
广志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沐柔伤口上的血,仔细观察了那几道伤痕。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红发肿,但这不是让他脸色发白的原因——他注意到从伤口里渗出的血,颜色有些不正常,是一种接近暗紫的深红。
“柔柔,你感觉怎么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是疼,有点头晕……”沐柔说着,身子晃了一下。
广志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从被咬到现在,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吉娃娃的尸体,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是医生,他知道狂犬病的潜伏期至少是几天甚至几个月,绝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就出现发热症状。能让一只狗出现这种异常行为、让伤口血液变色、让患者迅速发热的病原体,在已知的医学文献里,几乎没有。
除非——
他想到了一些只在实验室里存在的假设性病原体,那些他在医学期刊上看到过但从未当真过的理论模型。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他扶着沐柔往车那边走,沐柔的脚步已经开始有些虚浮,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他把她抱起来放进副驾驶,帮她系好安全带,又用车上备用的急救包简单处理了伤口——碘伏消毒、无菌纱布包扎。这一切他做得很快、很冷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沐柔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广志,眼神有些涣散:“广志……我好难受……头好晕……”
“没事的,柔柔,我们马上回城,我带你去医院。”广志发动车子,掉头往山下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沐柔急促的呼吸声。广志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沐柔的手,她的手很烫,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动,让她的静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车开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漂移过弯。广志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留意沐柔的状态。她在发抖,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嘴唇的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紫,手指不停地抓着安全带。
“广志……”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在,柔柔,我在这儿。”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回应她,尽管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车开出山路,上了县道,终于能提速了。广志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的数字一路飙升。他想打电话给医院,拿出手机才发现没有信号——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信号的?他翻看手机,除了几小时前拍的那些照片,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没有任何推送通知,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县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广志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县城的主道上,有人。
有很多人。
但他们走路的方式不对。
不是正常人行走的方式。他们的动作僵硬、不协调,像是被人控的木偶,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拖曳感。有些人倒在路边,身体不停地抽搐;有些人跪在地上,用头一下一下撞着地面;有些人站着一动不动,头歪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沐柔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窗外一眼,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广志……那些人……他们怎么了……”
广志没有回答。
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小县城在短短几小时内变得面目全非。他的大脑在试图用医学知识解释这一切,但所有的解释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结论。
他回头看了一眼沐柔。
沐柔的手背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散大。她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舍,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广志……我怕……”
广志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松开她,发动车子,掉头往江城的方向开去。
这座县城已经沦陷了,但江城还有医院,有他的同事,有ICU,有他知道的所有医疗资源。只要回到江城,回到医院,他一定能找到办法。
他一定能救她。
因为她是沐柔。
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